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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兮你看,”姚雪澄脸上带着笑,“你们老邝家出了这么一个奇葩,喜欢穿女装,还是个男同,可他没有被赶出家门,还继承了家业。这个世界还是变好了一点吧。”
他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贵的金属盒子,对墓里的人说:“不过你也别太羡慕他,我给你带了礼物。”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根雪茄,是当年邝兮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现在还活着,虽然已经冷门得很少人知道,但总算是被姚雪澄找到了。
他蹲下,把雪茄搁在墓碑上,手轻轻抚过碑石,低声呢喃:“一个人很寂寞吧。”
邝兮和金枕流一样喜欢热闹,但被逐出家门,不能和邝家的人葬在一起的寂寞并不会让他觉得有多受不了,真正让他受不了的,是恩义堂的阴谋和那场大火,带走了他最好的三个朋友,留下他一个为查清事情真相四处奔走,得到的却只是当局以自杀草草了结此事的一纸文书。
自此邝兮放弃侦探一途,开始以从前积累的各种案件为素材,写侦探小说,竟然因此名声大噪。
他写的华人侦探小说还被好莱坞改编成电影,虽然主角仍由白人扮演华人,但热度空前,好莱坞各大公司纷纷向他抛出橄榄枝,邀请他像菲茨杰拉德一样去当电影编剧,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邝兮拒绝了。
他说,因为他已经是日光独立电影公司的职员,写小说可以,写剧本万万不行。但好莱坞没人听过有这么一家电影公司,因为日光在失去那三个重要的人后,也毁于一场大火。制片人们都以为他耍大牌,渐渐也不买他的小说了。
以上这些都是姚雪澄让陶令竹搜遍洛杉矶各家华人史料馆,好不容易才搜刮到一点故友的踪迹。
姚雪澄低声呢喃:“你也真是傻,日光早就不在了,我们都不在了,只要你过得好,去给他们写剧本也没什么啊。”
他久久盯着墓碑上的那张遗像,久到眼球酸痛,久到那张遗照竟似自己动了起来,朝他叉着腰反驳:“谁要给那些白鬼写剧本,我又不是老贝。”
风声中又似乎响起贝丹宁的反驳,像极了他们俩当年斗嘴的情形:“别栽赃,我也只给日光写过剧本好么?”
一个历史上仿佛不曾存在过的公司,一群白人光辉影史阴影下微末的华人小人物,也曾那么鲜活地活过,尽管半途夭折,但他们都不后悔。
然而不管姚雪澄如何等待,眼前都没有浮现金枕流的幻影,是因为他不在这个华人墓区,还是因为他无法原谅自己找了一个他的替身?
想到这,姚雪澄对着墓碑苦笑了一下:“阿兮,还有件事想和你说。我在这里遇到一个和阿流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怎么会那么巧的事,他也叫阿流……我是不是很卑鄙?不敢去墓地看阿流,却找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
石碑静默,唯有玫瑰在风中摇摆,发出飘香的哗哗声。
姚雪澄没有再问,而是肯定地自言自语:“是啊,我很卑鄙,我才是最怕寂寞的那个人,你们都走了,留下我还活着,真的太过分了……我要报复你们,报复阿流,我偏要找替身,我要和替身快快乐乐,活得比你们都长久,怎么样,生气么?生气就活过来骂我、打我吧……”
“……什么替身?”
令姚雪澄讨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姚雪澄心一沉,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冷冰冰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你怎么在这?”
邰皓轻蔑地一笑:“这是公墓,和公园差不多咯,表弟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自从上次餐厅一别,邰皓始终耿耿于怀,他不相信姚雪澄会自轻自贱找个小流氓当男友,于是找了私家侦探跟踪姚雪澄,拍了一堆他和阿流卿卿我我的照片,完全没找到什么破绽。索性今天自己跟着私家侦探一起来盯梢,看到姚雪澄落单,一时心痒没忍住悄悄靠近,没想到却有意外之喜。
前面乱七八糟的部分邰皓没听懂,倒是“替身”两个字无比清晰,原来那个小流氓是替身,他就说表弟品味不至于那么差吧。
稍一思索,邰皓就明白了小流氓是谁的替身,他这个表弟追金枕流这个化成灰的老明星追了小半辈子,追得身边人尽皆知,还不以为耻。舅舅舅妈为此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表弟都死不悔改,如今都发展到找人当替身了。
真是怪人一个。
“雪澄啊,你对那个金枕流就这么饥渴吗?”邰皓啧啧称奇,一步一步逼近姚雪澄,“这么想要男人,何必找外人呢?外人多脏啊,你我兄弟从小要好,知根知底的,只要你说一声,哥就会倾力帮你的啊,找那种贫民区的流氓,你也不怕染上什么病。”
邰皓有一张极会骗人的脸,方脸厚唇,浓眉大眼,看着就是一副可靠大哥的模样,家里老人没有不喜欢他的,小时候姚雪澄也上过当,把他当大哥依赖,整天做他的小尾巴。
可自从在放映厅发生那种事,他对他的信赖就完全崩塌,事后他找爷爷奶奶求助,爷爷奶奶问邰皓怎么回事,邰皓却说,没这回事,是姚雪澄撒谎。
爷爷奶奶虽然没有偏信邰皓,但那时候姚雪澄还小,对这些事懂得少,又羞耻,只会一个劲说表哥欺负他,也说不清具体细节,爷爷奶奶就只当小孩之间闹矛盾,把邰皓训了一顿,给姚雪澄买了冰棍哄哄也就过去了。
各打一板的做法,让姚雪澄尝到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滋味,短短一个暑假,他好像长大了不少,从一个无忧无虑、藏不住事的小不点,变成了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往怀里揣的男孩。
他明白了,有些事,哪怕是最亲近的爷爷奶奶,也不能告诉,说了反而大家都不高兴。而邰皓也不再是他的“哥哥”,只是一个危险的骗子。
姚雪澄静静地盯着眼前这个长大了的骗子,这些年他几乎和姚建国断绝父子关系,和邰皓更是毫无联系,没想到对方变得更无耻了。
“邰皓,”姚雪澄冷冷道,“你才最脏,对自己表弟下手,你还是人吗?”
“哈?怎么能这么说呢?”邰皓笑道,“表弟你那么认真干什么,都说了是‘帮忙’嘛。舅舅总说让我照顾你,他是长辈,我不能不听啊。大家都是男人,别装纯,你反正就是想被人捅,我的家伙你也熟悉,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伸手想摸姚雪澄的脸,被姚雪澄眼疾手快擒住手腕,猛地一折,邰皓发出一声惨叫,一边肘击姚雪澄,试图摆脱他的钳制,一边抬脚往他身上踢。
姚雪澄松开手,趁机后退躲开他的攻击,邰皓一击不中,狂怒之下,脚改变方向,踩向地上邝兮的墓碑。
石碑坚硬,不怕肉体凡胎的一脚,可姚雪澄却受不了故友的安息之地被邰皓的脚弄脏,他毅然挺身上前,冲撞过去,不料邰皓早就料到他这一招,脚中途变道,横过来一蹬,正正击中姚雪澄胸口,霎时一股剧痛爆发,他咬牙挺住,把痛吟藏在喉间,挥出拳头逼退还要动手的邰皓。
邰皓后退几步,佯装一副意外的模样:“表弟,没事吧?你知道的,我学散打、拳击出身,旁人近身,我下意识就出手了……快让我看看,哪里伤着了?”
“滚。”姚雪澄懒得看他做戏,胸腔痛得短暂失去知觉。
邰皓摇了摇头,对他很失望:“这是你第几次对我说滚了?本来我也不想认真,怪就怪你先对兄长出言不逊。”
他话音刚落,拳头就如暴雨般朝姚雪澄挥来——邰皓职业拳手出身,身材高大强壮,靠着这一双拳头也算打出了一片天,他远渡重洋来到美国发展,如果不是因为打假拳被禁赛,何至于沦落到转行对客户点头哈腰的境地,如今连姚雪澄这个表弟都敢对他疾言厉色动拳脚,枉顾兄弟情谊,叫他怎么能不气?
姚雪澄知道邰皓身手的厉害,当年面对这些拳头,他没什么还手之力,要不是邝琰出手搭救,他就被……后来他报班学拳脚,为的就是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时,能保护自己,为自己报仇。
可正当姚雪澄准备拿出这些年的习武成果,邰皓却猝不及防哎哟一声,整个人扶着腰往前栽倒,他这一倒,把站在他身后的“罪魁祸首”露了出来。
那祸首可不就是阿流,他收回偷袭的腿,嘴角勾起一个痞气的笑:“啊呀真是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哪条狗挡道呢,原来是表哥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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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雪和流拳脚都是不弱的~
第83章 姚总不养狗,只养猫
姚雪澄一见来的是阿流,语气没什么变化,微笑却先于意志爬上他的嘴角:“阿流,你不是在停车场等我们吗?”
阿流耸耸肩说:“没发现么,这位表哥一直鬼鬼祟祟地跟我们的车,所以我才在停车场守株待兔,跟着他后面一起过来的。他跟人技术那么差,被跟踪也一点知觉没有,没发现我呢,是吧,表哥?”
像邰皓那样平安长大的人果然缺乏警惕,阿流从小在黑帮横行的贫民区摸爬滚打,长得又招人惦记,如果连被人跟踪都不知道,早就连皮带骨都被人吞了。
他一口一个表哥,当然是为了恶心人,邰皓果然上当,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谁是你表哥!”这一嗓子吼得牵扯到伤处,原本还算端正的脸扭曲成一团,像吃了极酸的柠檬。
按理他曾经是职业拳手,就算这几年转行荒废了,也不至于被一个普通人偷袭成功,邰皓愤恨地想道,这个小流氓恐怕还有两下子,听舅妈说,姚雪澄最近也有学一些防身术,他和小流氓联手的话,自己恐怕也占不到便宜。
但邰皓已经知道这两个人并不是真的情侣,包养这种不正经的关系,能有多齐心?他料定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邰皓直起仍在隐隐作痛的腰,阴狠的目光一扫二人,突然爆发一阵大笑:“哈哈哈你们俩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深情,不过是金主和包养的小白脸,搁这和玩什么夫唱夫随?尤其是你——”他盯紧阿流,“雪澄今天看你长得像金枕流,才把你捧在手里对你有好脸色,哪天找到更像的,他还会要你吗?我和他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再吵再闹,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你来捣什么乱呢,我劝你啊,摆正自己的位置,别他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邰皓,闭嘴!”姚雪澄只恨自己刚才没有快些封上邰皓的嘴,才让他吐了这么多脏,正要冲上去暴揍邰皓,手腕却被阿流拉住。
阿流知道邰皓的话虽然难听,但他说的却是事实,这狗东西的确和姚雪澄是一家人,自己是什么呢?想起前些天姚雪澄提醒的那些话,他脸上没了血色,嘴边慵懒的笑也不见了踪影。
姚雪澄见不得阿流这样,唤了一句:“阿流……”握住他的手想说什么,阿流却垂着头甩脱了他的手,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邰皓见自己的话奏效,得意地晃到阿流跟前,小声说:“识相点,做他的狗,就要有狗的样子。”
“狗么?”阿流抬起头,脸背着光,眼睛漆黑,嘴角噙着冷笑,“可姚总不养狗,只养猫啊。”
这突兀的一句话,邰皓没听明白,也正是在他迷惑的瞬间,阿流猛地挥拳,砸在他脸上,邰皓正得意呢,压根反应不及,被打得嗷地一声,差点栽进脚下的墓穴里,连退几步躲开周围下陷的墓穴,终于倒在一棵树的树干上。
脸遭了重击,后背又撞到树干,邰皓腹背受敌,正痛得呲牙咧嘴,阿流的铁拳接连又至,他顾不上痛,硬着头皮迎战。
不出邰皓所料,这个替身小情儿的确有两下子,虽然明显没有接受正规训练,也经常被邰皓拳头打中,但他好像习惯了疼痛,金发一甩,就把痛感甩脱了似的,打起来完全不要命。
贫民区给了阿流挨揍的皮实和狠辣刁钻的拳法,不怕痛加上出拳常让邰皓防不胜防,导致邰皓看起来占上风,其实身上的痛已经让近来养尊处优的他难以忍受。
一个业余的竟然和自己打得有来有往,邰皓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战,没有注意到姚雪澄的脸色越来越寒冷,他悄无声息远离二人,不慌不忙走到邝兮墓前,再飘回邰皓撞过的那棵树后,雪花融入雪地般消失了。
不需要言语提醒,甚至也不需要眼神角留,阿流再次用拳风把邰皓逼到那棵树前,从树后凭空冒出姚雪澄的手,雪白指间夹着那支本来送给邝兮的雪茄,烟头火星一闪而过,雪茄狠狠捻在了邰皓的后脖颈上。
“啊啊啊啊——”
邰皓一声惨叫,手臂挥开雪茄,姚雪澄也被他这一肘打中,脑袋嗡的一声。但没关系,邰皓更惨,他捂着烫伤的脖子,一直在叫,边叫边退,嘴里喷着脏话跑远了。
姚雪澄没空管邰皓是不是溜了,他的头还晕痛着,手却自动巡航般把阿流抓过来,捧起他挂了彩的脸小心翼翼查看,心疼得要命。
阿流看他那着急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推开他的手说:“放心吧姚总,都是皮外伤,脸上不会落疤,毕竟我还得靠这张脸赚钱呢。”
这样自轻自贱的态度,逼得姚雪澄心口一股邪火窜出来,正要发作,邝琰却哼着小调从邝家那片墓地回来了,他一见二人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姚雪澄只得简单和邝琰说了一遍,邝琰又惊讶又嫌恶,一改商人逢人笑三分的和气,狐狸呲牙状似的质问:“邰皓那个混蛋又想干什么,阴魂不散,来这是想提前给自己看坟吗?你们俩感觉怎么样?我们去医院吧?”
阿流讨厌医院,他去得够多了,多得一接近医院都感觉浑身僵冷,正想说自己身上的伤是小事一桩,不用当回事去什么医院,姚雪澄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先他一步开口:“我们先回家吧,别扰了先人清净。”
阿流没有多嘴什么,他早看出邰皓对姚雪澄这个表弟有着超乎寻常的关心,今天发生的事更应证了他的猜测,不仅如此,邝琰的口气似乎透露出他和邰皓也有过节。
到底发生过什么,阿流难得有些好奇,但他只是一个替身情人,姚雪澄会告诉他自己的隐私么?问这些算多管闲事吗?
回去的路上,车里气氛很诡异,阿流和姚雪澄都很安静,只有邝琰还在嘀嘀咕咕邰皓怎么这么烦人,阿流把这些尽收眼底,心里有了决定。
越不告诉他,他越要挖出来看个彻彻底底。他都告诉邰皓了,自己不是狗,是猫,猫的好奇心可没那么容易消停。
姚雪澄让陶令竹先把邝琰送回店里,邝琰一下车,阿流就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软磨硬缠地问他和邰皓是不是有过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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