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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木的表情很笨拙,他只会在陈存出门的时候干巴巴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在他回来的时候抱着猫抬起头,像是一直在等他一样,说上一句“你回来了?”。
不会陈存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回应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把他当成一个透明人。
沈嘉木会做的事情很少,也就陈存每天买着两份饭回来的时候,过去帮忙把塑料袋打开,把饭拿出来,又把筷子放好,做完总是还要看陈存一眼,好像在等他表扬一样,但陈存从来没有表扬过他。
他们两个像是没有成年就偷偷私奔跑出家的小情侣,两个人都没有钱所以只能挤在这小小的出租屋里,Alpha在外面做苦工养家,Omega就在家里乖乖地等老公回来。
沈嘉木还是被关在连窗户都没有的出租屋里,见不到一点阳光。除了玩猫以外没有别的娱乐活动,陈存不可能给他手机,他这样的生活比监狱里的囚犯更加容易抑郁,总是垂着眼睛抱着猫发呆。
在某一天回来的时候,陈存路过了一家书店,他给沈嘉木带回来了一套书,书封画风童趣颜色鲜艳,上面用Q版的字体写着《omega的奇幻冒险》。
沈嘉木拿到手的时候有些意外,这一套书其实是儿童读物,作者自己就是一个Omega,剧情如同起名,讲的是一个Omega因为意外掉进异世界之后的冒险经历。
沈嘉木小时候很喜欢看,当时还收集了各种版本精装套装,整整齐齐地摆满一个书架,连翻拍的动画片他也要准时准点聚精会神地提前坐在沙发上等电视机的广告。
一整套的书很有份量,沈嘉木抱着陈存带给他的书有点吃力。他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于是他看着陈存,眨了一下眼睛,又说了一句长这么大都没怎么说过的一句话:
“谢谢。”
书里的剧情对现在的沈嘉木而言有点过分童趣幼稚了,但在这无聊的出租屋里,陈存第二天看监控的时候,还是看见沈嘉木捧着书从头到尾重新又看了一遍,好像看得格外津津有味的模样。
沈嘉木已经有快整整两周没有洗过澡了,他从上城颠沛流离地跑到下城,坐过藏过不少脏兮兮积灰的地方,甚至现在觉得自己身上已经开始长跳蚤。
在跟陈存安然无恙相处的几天后,又从陈存送给他的那一套书当中,沈嘉木得到了一点小小的勇气,他终于忍不住地跟陈存说道:
“我想要洗澡……我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
陈存抬起眼睛看他,出租屋的条件很差,房间内连水龙头都没有,洗个手都要跑到外面的廊道,他其实经常看到沈嘉木趁他不在的时候,用矿泉水偷偷地洗手洗脸刷牙。
“还有……”沈嘉木的脸皮一如既往地薄,又窘迫地红了脸,“我还要换内裤。”
陈存盯着沈嘉木,好像又是在觉得他很麻烦,但是却转身出门,再次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冰凉通红,原本长着的冻疮好像也红肿了一圈。
他把手中刚洗过的新内裤丢给沈嘉木,让他自己吹干。
陈存没有带他去公共浴室,而是从衣架上拿起那顶他经常戴、也唯一一顶帽子给他,又拿了一个一次性口罩递给他,示意他戴上。
沈嘉木接过帽子的手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戴在了脑袋上,陈存盯着他,又伸手过来把他的帽檐再次往下压,完完全全地扣在他的脑袋上,让帽檐遮挡住他的脸。
他的脸小,戴上帽子跟口罩之后别人几乎连他的眼睛都看不见。
陈存带他去了镇上的一家宾馆,开了一个小时的钟点房。
下城区关于这些的管理一直都很松散,连身份证都不用登记,前台戴着耳机玩着手机,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就在陈存把钱递给他的时候,丢给了他一张房卡。
宾馆的房间并不大,跟上城区肯定不能比,但浴室勉强还算得上干净。
沈嘉木几乎算得上迫不及待地就进了浴室里,他“咔哒”一下就锁上门,又好像不放心一下还开了一下门尝试自己到底有没有安全锁上门,没有一会儿里面就响起来了水声。
浴室玻璃只有一扇白色帘子挡着,浴室里的沈嘉木并不知道灯光透下来,他的影子就出现在帘子上。
沈嘉木现在还是纤瘦的少年身型,肩背单薄,把他的动作照得一清二楚,看到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身体。
陈存坐在床上守着门防止沈嘉木逃跑,他的眼神落在上面短暂停留了一段时间,又在一瞬间移开拿出口袋里的手机,低着头却停在一个广告的页面里好长时间没有动。
沈嘉木这一个澡洗了很长时间,他恨不得把身上都狠狠搓上好几遍,打开门的时候,跟浴室里窜出来的雾一样的热气一起出来。
陈存看向他,看见沈嘉木在浴室里就已经牢牢实实地把所有衣服都已经套上了,连外套拉链都已经拉到顶,好像生怕他扒他的衣服。
陈存还是冷着一张脸,不喜欢沈嘉木总是对他抱着一些偏见。
洗完澡的沈嘉木心情却好像很好,竟然忽然冲他笑了一下。
沈嘉木的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廉价香味,却没盖过他身上自带的蝴蝶兰香味,淡淡的香味在狭窄的房间内飘荡。
他刚洗完澡,脸颊罕见地红彤彤泛着血气,现在是真正的唇红齿白。
沈嘉木确实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才显出来他这年纪时候的天真,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勾勾,眼睛里好像还有些水意。
陈存跟他对视了几秒钟,才冷冰冰地移开视线,脸上的冻意好像也没因为这个笑容缓解多少。
第17章 很烧金的沈嘉木
陈存的孤僻导致在修车厂的人缘向来很差,被分到修的车也永远是最破最麻烦的,这几天到手的这辆刚被超速追尾,屁股被撞得完全凹了进去,底盘结构完全变形,被撞得跟报废差不多。
他拿着扳手从汽车底盘爬出来,才一个礼拜的时间,腹部的伤口根本没有完全愈合,陈存一动起来就会皱眉。
但已经比一天好很多了,请假是会被扣掉一天工资,所以陈存当初只请了一天的假。
他的工作还是修车这样的重公机械活,要搬动的工具都有个最起码几十斤,身边没人会给他搭把手。
修起车来动作幅度更是不避免得大,有时候蹲着,有时候半跪着,今天更是要直接爬到地底下,在举着扳手之类的不同工具修车。
陈存每次搬工具、修一会儿车便逗都要停下来在原地,额前就冒出来密密麻麻的汗,连手都在轻微得抖,呼吸急促地停下来休息半晌。
别人一小时能解决的问题,他要耗一个下午,这个月的提成格外少。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像是仓库一样的破车厂只有一间小房间,被车厂老板做成了简易的办公室。
陈存把手套完全脏掉的手要摘了下来放在自己的工具包里,站在门口等着。
办公室的门打开,刚领完工资的李钱喜笑颜开地走了出来,他看到守在门口的陈存之后,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他现在虽然还是打心底瞧不上这个哑巴,但自从上次的冲突,他也是不敢再光明正大地跟陈存闹起来冲突,只敢在背后拉帮结派地给陈存下点绊头。
比如把最破最难修的车丢给陈存,因为他们除了底薪之外,每修完一辆车还都会给点提成,简单的故障修一下最多也就两三天时间,但修两破车可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了。
那辆破得快要报废被拖车拉过来的那一天陈存正好请假了不在家,李钱本来以为陈存应该是不知道他在背后的手脚,但擦肩而过的时候陈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让他背脊发凉。
陈存盯着他的背景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然后开门进了办公室里,说是办公室其实装修也很普通,办公桌跟老板椅用得有些年头了,看起来像跟二手市场买来的一样。
“来拿工资了?”
老板脱了鞋一只脚翘在桌子上,发一遍玩着手机打游戏,一边“诺”了一声随手把一把现金丢给陈存,没用什么封条绑着,洒落了一桌,还有几张甚至掉到了地上。
陈存闷声不坑,低着头把钱一张张地捡起来,掉到地上的他也蹲下身捡起来。
他拿到手就觉得这一沓现金有些薄,低头数了一遍坐再次确认,发现这现金数不对。
他一个月底薪两千五,补漆这样的小活只能赚个10块钱,修一辆车能拿五十提成,要是零件换得多就能拿个一百块,没生意的时候就去帮忙去洗车也可以转五块钱,他以前经常加班到九十点仔邹,一个月算下来基本上能赚个四千块。
虽然他这个月确实没怎么干活,但是也有个五百块提成,就算扣上六天全勤费也应该能有个两千四百块。
但他现在手里却只有两千块。
老板见他停着脚步没走,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子上的烟抽了起来,一边抽一边嘲讽地笑道:
“怎么?你过年时间请了五天的假期!前段时间又请了一天假,本来以为你是个懂事的,结果你现在竟然比李钱他们几个偷起懒来还要过分!我多扣你五百块钱怎么了?!”
陈存的手垂在腿边,逐渐攥紧了成了一个拳头,把手中的钞票都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老板见多了他这个模样的工人,哼笑了一声后地道:“你要是不愿意干就滚,你以为你一个人初中学历都没有的哑巴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工作?你还有案底,谁敢随便用你?估计在劳改所里面也就学了修车吧?你除了在我这里继续修车还能干什么?我这边工资已经比其他很多地方高很多了,还包午饭,要真不愿意干你明天就给我他妈滚!”
要不是陈存干起活来吃苦耐劳,闷声不吭地就把车修好,不闲聊不休息,他早就一巴掌上去把人给开了。
老板从口袋里又拿出来皱巴巴的两百块,丢到陈存的脚边,像是一个好人一样说道:“看你可怜,我就自掏腰包补两百块给你。最近就像以前一样多自觉地待一会,别天天活都没干完就走了。”
那两张两百掉到了陈存的脚边,陈存弯下腰,平静地捡了起来,没再继续争论不休地说些什么,就走出去了。
陈存知道他没有说错,他连初中都没读完,在杀人后在少年劳改所里只学了修车,还是个有生理缺陷的哑巴,很难找到一份不脏手脚的工作。
他当初选这个工作就是因为这是他能找到最好的工作。
陈存段时间还在看新的房子,没有独立卫浴的出租屋还是太过不方便。
现在住着的这十多平小房间是陈存当初能找到性价比最高的房子,三百一个月,押一付一,签了一年的合同,他现在临时退房押金肯定拿不回来。
下班后陈存挤出很多时间都找着墙面上贴出来的出租广告发短信联系了这一个个房东,陈存已经看了好几套房子,一室一卫,也最起码要七百一个月。
他按着最底的线,今晚又看了一套租房,又没能满足陈存的要求。陈存意识到这最低限度的七百块应该是找不到他想要的房子。
陈存需要一间独立的户型,有最基础的暖气片跟冷空调,不能再是水泥地,最起码要铺木地板,家具老旧没有关系,浴室脏乱也没关系,都可以打扫,最重要的是门得能被锁得很严实,隔音也要好一点,房间要朝南要有一扇稍微大的窗户,要能有明亮的阳光照进来,窗外必须撞上牢固的防盗窗。
他没有先回家,打开手机,确认沈嘉木安分地待在里面,仰面躺着,又抱着猫,双手举着书在看,好像看得聚精会神的样子,偶尔犯困了就打个哈欠翻个身。
其实给沈嘉木买完书他就已经后悔了。
一套书就好几百,浪费这些钱干什么。
陈存靠在墙角,摸出烟来,他抽得很省,只是上次在车站买的一盒现在还剩下小小半包,他咬着烟点燃,眉头拧皱了起来。
他以前会把存着的钱都放到一个小盒子里,然后塞在床底下藏起来。陈存自己的消费很低,省吃俭用,还有一些兼职,出狱到现在半年时间,已经攒了两万块左右。
但那个盒子已经空空如也,全部都拿来给麻烦的沈嘉木治病跟买东西了,他太烧金。
陈存现在的钱全都放在外套内袋里,这里面只有少少的几张,跟他今天新发的工资和在一起也只是薄薄一沓,要是想换新房的话,估计连押一付一的租金都付不起。
陈存拿出来数了一遍,胸腔伏动了一下,呼出来了一口浊气。
第18章 他说他要读书
陈存麻烦地转了两趟车才接近市中心,闪烁的霓虹灯光的牌子上面的“拳”字已经不再发光,只剩下最后两个字通着电一闪一闪。
他跟着排队的人流走进去,门口卖票的保安捡着票,看到陈存两手空空之后先皱着眉头伸手拦了他一下,看清陈存的脸之后就一挥手放了他进去,没收他票钱。
今晚的第一场比赛刚开始。
擂台上的两名拳手光裸着半身,还没开场擂台上仿佛已经暗涌流动,两个人做着热身运动,眼神却时不时挑衅般地看向对方。
哨声吹响之后,就凶神恶煞地扑向对方。
“对!!!就他妈的这样打他!!!”
“打!!!!”
“草!!!!!!躲会不会!!??废物! !!”
哄闹的座椅气氛一下子被点燃,很少有人安稳地坐在位置上安静看着,全场的观众几乎都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横着脖子拼命嘶吼着。
因为赌了钱,下了注。
拳击场像一个破旧的斗兽场,又或者是桌面上供人玩弄的两只蟋蟀,不管谁被揍得倒下了,动静一直沸沸腾腾,赢钱的欢呼大喊,输了的就破口大骂“晦气”。
擂台周围没有围栏,地板上上全是干涸凝固的血迹,有裁判在旁边盯着尽量不搞出人命来,倒不是因为人命有多宝贵,只是因为愿意打拳的人少,只有些些心狠手辣又急缺钱用的亡命之徒。
都签了生死状,要是真扛不住倒霉催地在擂台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擂台上两个拳手都已经打出来了血气,一个拳手被压倒在地,无法回避地面中重重地挨上了一拳,几颗牙齿直接被打落在地,人声更加沸腾了些。
陈存没被这些声音吸引,径直地往擂台下方走起,最中央的位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穿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也给着台下的观众举起拳头一样兴奋地叫好着。
他是这个拳击场的管理人,姓徐,大家都叫他陈经理。
陈存出狱之后找到了这里,打拳多多少少都会受点伤,加上养伤的时间,陈存过去基本上一个礼拜只来两趟,一次能赚五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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