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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拾依缓缓俯身。
他不伤这二人性命。
无关心软,无关慈悲。
只是欠了他们母亲一份情,此生难偿。
而闻人朗月早就看透他的嘴硬心软,垂眸掠过那只踩在自己肩头的靴履,低声开口:
“只要你留他一命,任凭你怎么折辱、禁锢,如何处置我都无妨。”
末了,他声线暗哑:“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受着。”
“啪!”
一声脆响惊破殿内死寂,花拾依足尖一抬,然后抬手,反手便是一记耳光,重重落在闻人朗月侧脸。
闻人朗月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唇角缓缓渗出血丝,却依旧挺直脊背,只慢慢转回头,淡淡地望向眼前人。
花拾依垂眸睨着他,冷声:“什么都受着是么,我不杀你弟,事成之后杀了你也行么。”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力淡淡漫开,压得殿内空气都似凝住。
“真是可恨,像你这种人凭什么活到最后……你凭什么。”
凭什么,他机关算尽,终局却还要倚仗这个人才得圆满。
花拾依向后退得一步,衣袂扫过地面,身形微晃,竟直直跌坐于宗主宝座之上。紫檀木座冰凉刺骨,衬得他一身白衣愈显沉肃。
闻人朗月伏跪在地,体内蛊毒骤然翻涌,刺骨疼意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面上却依旧淡如寒石,不见半分狼狈瑟缩。
“能死在你手里,我死得其所。”他盯着花拾依,目光沉沉:“身死化鬼,盯着你同旁人厮守,好像也不错。”
花拾依闻言,足下猛地一抬,又重重踹在他肩头,语气冷冽:“做梦。”
闻人朗月猝然抬手,扣住他足踝,双臂一紧,牢牢抱住他的腿。
只这一触,花拾依浑身骤僵,旋即剧烈挣动,足踝狠力回抽,身形急退,拼力想要挣脱。
“放手!找死是么?好——”
话音未落,指风连动,四下脆响接连撞在殿内,他反手连扇四记耳光,掌势又急又重,不留半分余地。
即便挨了四记重掌,闻人朗月依旧悍然近身,双臂一扣,将他双腿牢牢按在自己心口。
花拾依一身素白长裳,此刻襟摆散乱撩开,内里仅着一袭素色亵裤。一双腿匀长纤细、被闻人朗月紧紧按在胸前,一副寡妇遭恶棍轻薄的派头。
但闻人朗月并无半分逾矩之举,只垂眸望着他挣动的身形,与那张茫然失措的脸,低声开口:
“我现在只悔,当初在床上,那般强行逼你……”
“闭嘴!”
花拾依扬手又是一掌,掌风凌厉。他心底早已死寂如潭,偏被那段不堪旧事狠狠牵动,身子本能地绷紧发颤,微微偎向身后紫檀座沿。
“闭嘴,不准再提了……”
他分明听得出来,闻人朗月是在向他致歉。
可这歉意字字裹刺,如钝刃反复磋磨,一点点割开他未曾愈合的旧伤。
闻人朗月望着他缩作一团的模样,心头一紧,指腹微微松了力道。他本欲抬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安抚,但殿门外忽有疾风掠入。
一道身影猝然现身,将他狠狠推开。
闻人朗月踉跄着向后退去,撞在殿柱之上,闷哼一声。
元祈旋即回身,伸臂稳稳将花拾依护入怀里,抬手拢住他散乱的衣摆,将人紧紧圈在身前,护得半点不露。
殿内,两道身影紧紧相拥。闻人朗月扶着柱身缓缓站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喉间发涩,只静静望着前方——
果然,不止叶庭澜一个。
他求不得唯一,便只能退一步,争个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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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白天实习工作,晚上写论文……大四每天忙得像条狗。
唉,坚持写完吧,至少得给主受一个好结局,让他得到所有想要的。坚持写完就是胜利。
(叶没死啊,所有都是主受计划的一环)
第89章 结局(中)
七日后, 观澜殿中,水晶棺盖轻响一声,缓缓移开。
叶庭澜自千年寒玉棺中坐起, 衣不染尘,周身灵力沉敛如渊, 不见半分濒死之态。
殿外天光微斜,穿窗而入, 落在他指尖, 竟带不起半分暖意。
他缓步踏出棺外,刚一触地, 身形摇晃, 就要跌倒,守殿弟子及时扶住他,脸色平静,随即伏地叩首,语声恭敬:“参见宗主。”
“花……”
叶庭澜喉间微涩, 那一字尚在舌尖辗转, 便被心口钝痛压得支离破碎。他抬眸, 声线沉哑:“天玑仙君何在?”
守殿弟子闻言, 周身一僵,头颅几乎垂至地面,声气细若蚊蚋:
“宗主慎言。仙君早已不是旧时称谓, 如今他是霄摇道盟盟主,统辖清霄、云摇两宗,下辖诸门小派,号令仙山。盟主此刻,应在落英殿理事。”
听闻花拾依人在落英殿, 叶庭澜便无停留,也不再问守殿弟子,而是转身便径直向外而去。
一路行过,清霄宗殿宇依旧,却处处透着肃整森严。往来弟子步履沉稳,见他路过,皆垂首行礼。
行至山门前,只见新立的盟碑高耸,上刻四字——霄摇道盟。
碑下弟子执剑而立,衣袍之上,清霄与云摇两宗徽记相融,再无分野。
叶庭澜驻足片刻,抬眸望向最高处的落英主殿。
殿门敞开,香风轻绕,却无半分旖旎,只余凛冽威仪。
他一路疾行,玉阶高耸,直入云影。
到了阶前,他反倒收了急色,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旧日温存之上,心口钝痛层层翻涌,眼底却愈见冷寂。
大婚那日的光景,骤然翻涌上来。
闻人朗月破阵闯山,剑气裂云。他仗剑迎上,一剑刺穿闻人朗月心口,回身时,却浑身脱力,重重倒在花拾依怀里。
灵力溃散,血气翻涌,视线渐暗的前一瞬,他清清楚楚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开口——
“对不起……”
原来从那一刻起,一切就早已注定。
他以命相托,换来的,却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背叛。
他为何未死,清霄与云摇为何合二为一,所有疑团都将在这步步登高里渐渐清晰。
叶庭澜踩着玉阶缓缓而上,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往日情分与今日寒凉在心底反复碾磨。
待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落英殿门豁然敞开,他抬眼望去——
答案,便在殿中那人身上。
殿内主位之上,那人安然端坐,白衣胜雪,姿容秾艳,心若琉璃,无悲无喜。
花拾依指尖轻搭扶手,眉眼沉静,见他踏入殿中,依旧神色平淡,不起半分波澜。
更刺目的是,副座之上,赫然坐着玄衣俊冷、霜色逼人的闻人朗月。
龙三太子陆鸣鸿则立在一侧,垂眸静候。
殿内不见苏若瑀、江逸卿等人,唯有一片寂然。
待到真真切切立在他面前,叶庭澜心头翻涌的冷怒与痛楚骤然溃堤,竟只剩无措,反复低问:“为什么……为什么……”
花拾依缓缓自主位起身,神色如常:“师兄,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将所有隐秘都告知于你吗……”
他垂眸看向叶庭澜:“今天,你便能如愿以偿。”
叶庭澜呼吸骤然一滞。
便在此时,花拾依唇边漫出一声轻嗤:“呵。”
一字未落,殿内血色轰然翻涌,数十尊羊角牛首、壮如山陵的血妖奴,自虚空骤然现身,煞气滔天。
那群嗜血凶物齐齐向着主位之人俯首叩拜,不敢有半分僭越。
花拾依随意点中其中一只,抬手轻抚它坚硬的头颅,语调平淡:“按你们的说法,我是邪修。可我自己,从不这般认为。”他顿了顿,又笑着说:“乞今为止,我杀的人还没你多呢,师兄。”
“你连合欢宗都欲赶尽杀绝,我心知肚明,你从骨子里痛恨邪修魔宗。”
他淡淡瞥向叶庭澜,骤然冷声:“可偏偏,你却爱上了我——一个你最厌恨的巽门邪修。”
闻言,叶庭澜周身寒意彻骨,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闻人朗月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淡,只觉他此刻模样,可怜到了极致。
一旁陆鸣鸿却自始至终未曾移开目光,只静静望着花拾依。
“很抱歉,令尊令慈因巽门而死。可更可笑的是,他们并非殉道而亡,死得半点不光辉,不正义。”
花拾依说到此处,目光微偏,淡淡移开,“他们是被自己的贪欲所害,又或者,是死在旁人的贪欲里。”
叶庭澜尚未品出花拾依话中深意,落英殿地面青石忽然发出一声沉闷异响。
机关暗转,石面如门户般朝两侧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水晶屏障自地底缓缓升起,横亘在他眼前。
叶庭澜看清水晶屏障下牢笼中之人时,脸色骤变,当即掣出悯生剑,灵力已贯于剑身。
可他还未及动作,花拾依淡漠的声音已先一步落下,字字如冰,刺得他无地自容:
“因你父母死于巽门那一役,才让这老东西,坐上了梦寐以求的宗主之位。”
水晶屏障之下,昔日清霄宗宗主叶靖渊早已被剥去灵根,狼狈跪囚于牢中,疯态毕露,口中颠三倒四、喃喃不休:
“杀了……杀了……我本该把你们全都杀了……哈哈哈,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踏不进元婴境……天地之间,我是至尊——”
谁也不曾想到,堂堂清霄宗宗主,修为竟只停留在金丹境。
花拾依开口:“巽门有一秘法,能虚涨灵力、假扩识海,伪装修为境界。这老东西,便是靠这秘法伪装成元婴巅峰,才坐上了清霄宗宗主之位。”
“那秘法——”花拾依微一沉吟,续道,“我当年只告知过门中寥寥数人,不知这老东西是如何窃得的。”
语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册陈旧书卷,随手掷入叶庭澜怀中:“证据在此。”
叶庭澜眸中含泪,指尖发颤,随意翻开一页——其上皆是花拾依亲笔所书的秘法经文,旁侧又以叶靖渊的字迹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只不过,花拾依的字更旧些,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模糊了。
写字靠的是手骨、筋肉、发力习惯与神经记忆,即便一个人的灵魂换了陌生躯壳,那人落笔的风骨、气韵与笔势,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昔日,清霄宗从巽门夺走的,远不止这些。”
花拾依声音微凉,一字一顿,“清霄宗、叶家、苏家、江家的宝库之中,或多或少都藏着巽门的秘法典籍与奇珍——全是当年围剿巽门时,这几大家族强取豪夺而来。”
叶庭澜望着手中典籍,整只手都抖得愈发厉害。
花拾依望着他,缓缓垂眸:
“但师兄,你可知那些人最想得到的,是巽门何等秘法?”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
“我随口一说,只需一年便能从筑基直升金丹的秘法。他们当年围剿巽门,真正的目的——”
在这灵力早已枯竭衰败的世间,唯有他——携系统穿越而来,才能真正做到一年筑基、一年金丹。
他初临此界时,不过无根浮萍,却在短短时间内立起巽门,一步踏入金丹。这灵力枯竭的世间,纵是惊世天才,也断无可能从零直攀至百,唯有他这个携系统而来的穿越者,能做到这逆天之举。
为免引来猜忌,他只对外宣称,自己身怀独门秘法,概不外传。
也正是这句话,为他招来了灭门之祸。
可这世间,哪里真有什么一步登天的秘法?
所谓秘法,不过是他一心归家,按着系统指令,拼尽一切、日夜不休地苦修罢了。
恢复记忆后,花拾依永远都记得上一世落入那些人手中的光景——被反复折磨、一遍遍逼问“秘法何在”。
最终,真相随着他的尸骨,深埋地底,沉寂了二十多年。
这世间,自始至终,再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填鸭子似的,一步登天的修士。
往事纵然已矣,曾经的他心底翻涌着难言的触动。花拾依轻轻抬手,抚上血妖奴的角,声音轻缓:
“我不喜杀戮,厌弃血腥,更恨这世间弱肉强食的天道法则,可我为了活下去,为了不任人宰割,却只能如此……”
“师尊。”
陆鸣鸿低低唤了一声,声线微颤,似怕惊扰了他眼底那点几欲熄灭的光。
就在这时,花拾依缓缓转过身,望向颓然跪地的叶庭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可现在不一样了。如今的我,足够强。我若主张和平,旁人……便只有被迫接受的份。”
叶庭澜跪在地上,颓然松开悯生剑,抬眸望他,眸中泪光闪烁,声音沙哑:“你真正想要什么,我现在懂了。”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涩声问道:“你我本是仇敌,不死不休,你为何不杀了我?”
是怜悯?是同情?还是不舍与不忍?
花拾依思索片刻,答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清霄宗宗主。我也曾想过,若你我早二十年相遇……这一切杀伐,或许都不会发生。”
末了,他又轻声补了一句:“我不信这世间任何人,却唯独信你,不会对那可笑的‘秘法’,有半分觊觎。”
闻人朗月坐在一旁,心底早已翻涌起滔天妒火。
他看得再清楚不过——花拾依对叶庭澜的那份信任与依赖,是这世间独一份的偏爱。
叶庭澜似是被那句独一份的信任触动,自地上缓缓撑身而起,目光沉沉望着他,哑声问道:
“那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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