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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福三推开门口带枯枝柳的那间,里面不大,但也有一方小院,一处容身之所。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白色长衫、玄色扣,“这是我小辈烧给我的,有些小,你试试看看。”
付商点点头,接过开始解衣服。等衣衫褪下,露出被摩擦刮烂的皮肤,那猩红糜烂的血肉看得万福三有些心惊,“付天师。”
付商回过头,似乎有些迟钝,“怎么了?”
付商如今三魂只剩一魂,在反应上远不及正常鬼魂。万福三哑然片刻,眼中闪着微光,“我给您上点药包扎一下吧。”
付商从镜中看到自己腰后的血痕,也是有些骇然。
万福三从柜子里拿出来阴间草药粉洒在付商伤口上,“付天师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付商摇摇头,只有前面那刻痛得他要死,但是这会似乎没什么事了。
万福三给付商清理了伤口,又用纱布缠了好几圈,确认不会渗出来才打好结。只是他那个包扎手法……
付商套上略有些紧的衣服,看着鼓鼓囊囊的腰后顿了顿,抬头看向万福三,“劳烦万主事在我腰上再缠一些吧,我怕我阿爹看出来……”
“好。好。”万福三又躬着身在付商的腰上缠了几圈,待付商确认看不出端倪,才领着付商去了东城墙的馄饨摊。
路上行人纷纷扰扰,那张不大的摊子里摆着几张木桌。灶台锅前一人系着围兜,套着手袖,一双粗手在面粉里挥洒做着馄饨。
一人站在摊子前吆喝,脸上笑意盎然,与街边路人打着招呼,聊着闲话。
几乎是不经意间的一扫,那人顿时愣在当地。仿佛不可置信般缓缓转过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感觉周遭都沉寂了。
付承天怔了许久,眼睛里氤氲出雾气,眼眶霎时通红,“墨儿……?”
“老爷,收钱了。”何管家忙着将馄饨下锅,收拾完抬头看到付承天愣在那里。在围兜上擦了擦手,走出来,“老爷你在看什么呢?”顺着视线看过去,何管家顿时一愣,“少爷?”
似是回过神,何管家嘴里边喊着“少爷”,走过去时已经热泪盈眶,“你怎么下来这么早,好好活着不行吗,净糟蹋自己身体,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付商听着那碎碎念,嘴边勾出笑容,“何叔你放心,清影在上面很好。”
何管家一滞,擦擦眼泪好没气道:“谁担心那浑小子啊!要不是当日……!”
付商看着走过来的付承天,用眼神制止了何管家后续的话,走上前,“阿爹。”
付承天点点头,在付商身上扫了几眼,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得伸出手示意,“坐下说话吧。”
付商跟着走过去虚坐在板凳上,还没几秒,肚子就咕咕叫起来。何管家愣了下,笑着看向付商,“少爷,稍等下,我去给你下碗馄饨。”
付商应了声,转头却看到付承天在打量他,顿时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付承天斟酌着,“我儿胖了些。”
“上面吃的好。”付商笑了笑,没发现付承天话里有话,抬头看向付承天,眼神却暗了下来,“倒是阿爹…感觉在这里过的也不是很好。”
付承天祖上富甲一方,何时在这种小摊贩前叫卖过。
想到这,付商有些疑惑,“每年给阿爹烧的纸钱没有收到吗?”
“收到了。”付承天布满皱纹的眼角轻轻笑着,目光在付商身上从未移开过,“这是你何叔支的摊子,他闲来无事想找点事做,所以盘下了这间铺子。”
付商点点头,又听见付承天有些无奈,“实不相瞒,阿爹窥了太多天命,现在还在受着罚呢。”
付商一愣:“受什么罚?”
付承天摸了摸鼻子,“扫大街。”
付商看了眼从城东到尽头那么长一条路,不免诧异,“这一条?”
付承天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指着上方画了一个圈。
方圆之地,概括全城。
付商吃了一惊,“整个酆都城?!”
付承天点点头,想起这日日夜夜的清扫笑了笑。
付商不知道说什么,但总觉得这里面多少还有点他的原因,“那我帮阿爹扫吧。”
“不用,这点街阿爹还扫得动。”付承天伸出手拍拍付商放在桌下踟躇不安的手,轻声细语道:“阿爹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为我做什么,而是让你不要担心,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付商张了张口,却在那双温柔眼眸下退缩了,笑着,“阿爹,我没什么事,在上面过得挺好的。”
付承天看他不愿意说,也不多提,伸手摸了摸付商清瘦的脸颊,“我儿一路走来辛苦了,这几日就好好休息,待你人魂从人间回来就去投胎吧。只是以后……莫要再做祭天这种傻事了……”
付商怔住,刹那间所有心酸都涌上心头,眼泪霎时就要掉下来。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打断了付商所有思绪,雾气遮挡着那双眼睛,让付商快速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少爷,刚出锅的,您尝尝。”何管家还欲说什么,却被突然来的鬼客吆喝过去,对付商嘱咐几句又接着去下馄饨了。
付承天语重心长,“阿爹不傻,你如今三魂少了两魂,阿爹看得出来的。”
天魂非自身献祭,上面是不会收的。
付商垂着头,视线相交在那碗漂浮着香葱的馄饨与纠缠在一起的手指之间,轻问出声,“阿爹,我是不是做的还不够好?”
他总以为什么事他解决了就可以了,但是冥冥中却因为他死了很多人。
当付商以身祭天后邪灵还没死时,他就知道问题根本不在邪灵身上,而在他身上。
付承天没有说话,而是将手搭在付商头上轻轻抚摸着。看到付商抬头望过来的眼神,付承天嘴角噙着一抹涩意,示意了一下那碗馄饨,“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好。”付商应着,低头用筷子舀着馄饨送到嘴里,温热清香四溢,一下子就熨贴到了他的饥肠辘辘。
只是没吃几颗,就听到来往的人群中传出一声略带惊喜的呐喊,“世侄!世侄!”
付商正吃着馄饨,肩膀突然被人一拍,那颗馄饨直接从嘴里滑了出来。待抬头看清来人,付商这才浑然发觉刚才那一声声的“世侄”是喊的他。
他站起身面对来人,“世伯。”
付承天看着付商腰后渗出一丝血迹的白衫,压抑已久的眼泪终是滚落了下来。顺着那点血迹往上扫着付商枯瘦的身躯,停在付商那不动声色的笑脸中,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他把他的儿教得太好了,好到从来没让他为自己考虑过。
从小便被天师头衔困其一生,死了还在担心着没有尽到天师本分。
你可以自私点的……
“你可以自私点的。”
付商似有感应,笑着转过头,看着已然低下头擦眼睛的付承天,抿着唇,神色有些黯然。
阿爹,我其实……没事的。
第59章 游魂归
公审过后,世家几人心思各异。
付家凉亭里,曾立世与白轻何端坐着品茶,齐深林把着鱼粮喂池子里的鱼。楚枫看似在看齐深林喂鱼,实际注意力一直放在喝茶的两人上。
淮北督军为破大案宴请众人,五人里只有陈尽天去了。
这场风波牵扯出两个旧案,死了近五千人,这个节骨眼还摆庆功宴倒显得有点突兀。
白轻何一向拿不定主意,在与曾立世眼神来回几个回合后,忍不住问:“你怎么看?”
喂鱼的两人耳朵顿时竖起,听着身后的动静。
曾立世沉默地咂着茶,良久,皱着眉下了八字定论,“天师屠镇,惊世骇俗。”
齐深林与楚枫默契地对上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放下手里东西,与两位家主走出了付家。
他们本想着过来再详细问问付商是不是另有隐情,但没想到会听到那番惊世言论。
震惊之余,在付商的嘶喊下才起了驱魔法阵。
法阵之下,皆无完魂。
几人看向祭祀台,心中已经了然。
风拂过祭祀台卷着声声呼啸,几只麻雀盘旋在空中,圆台上一片寂然,仿佛所有画面都停止在这一刻。
静止的画面中,台下被鲜血覆盖的人动了动。
李成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青石路上踩出血印,被血液糊住的眼睛看向圆台上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上一世你替他去死,这一世又要为他而死?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李成玉浑身疼痛却抵不过心间的悲痛,眼泪冲淡脸上的血迹,伸出手想触摸到那片模糊的身影,“付商……付天师……你看看我,看看我……”
李成玉身体瘫软在地上,嘴里涌出一滩又一滩的鲜血。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身影,尤记得十五岁时他躲在角落,被那双比他还小的手轻抚着后背,低声安慰着,“别哭了,邪祟已经驱逐了,不用怕了。”
“不哭……不…怕,我来…陪你了……”李成玉眼睛渐渐失焦,蒙上一层茫白,生命就定格在了那一刻。
墨青拥着怀里没有声息的付商,布满血泪的眼睛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就连付商那张脸都透着薄薄的雾红。
“不可以……”墨青贴着那具已经没有温度的身体,手紧紧攥住付商的胳膊,将头抵在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我不允许,付商……我不允许,天上地下,阴曹地府……我都要将你追回来。”
那刻进骨子里的执念像是他活着的理由,让原本沉寂的眼眸里亮起了一缕光。
四人藏在暗处,眼看墨青要带走付商,齐深林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喊着,“你要带他去哪里?!他已经死了!”
墨青眼底一片冰冷,垂眸看着那突然冲出来的世家,像是在睥睨着一只蝼蚁。
那股眼神,看得齐深林一惊,险些瘫软在地。
他大抵是忘了。在多年前,墨青就对他很仇视,那种仇视,恨到他本身的存在上。
“再让我听到这番言论,我让你生不如死。”
齐深林哑然,看着墨青带走付商消失在边际,这才缓过神来要追上他。
楚枫拦着他,不理解原本那么与世无争的一个人为什么那么激动。
直到齐深林甩开楚枫,吼出那句,“那是我哥!那是我哥哥!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带走我哥!凭什么要我哥来承受!你们难道不是在做戏吗!你们为什么要起阵啊!!”
他尤记得公审前付商跟他说一切都是做戏,一切都是为了引诱出幕后之人,让他不要担心,不要去干涉。
付商说的那般信誓旦旦,说得那般从容不迫。
“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骗我啊啊啊啊!!!!”
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眼泪犹如倾倒的河水布满了齐深林整张脸。他嘶喊哭着,像个小孩坐在地上无助,但小时候那个会安慰他、会惯着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三人有些震惊,完全没想到齐、付两家会细藏着这种关系。
白轻何看着墨青离开的方向,心猛然一动,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那股预感在白轻何接到苏音传来的急报时成谶了。
在墨青带走蛇骨身上的灵气时,那维持了几百年的阵法就在须臾间便断了。
驻守在各个城镇的白家人接收到指令分布在各个边界,准备以人身应对着接下来的突发情况。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普通人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除夕将近,步入了热闹嘈杂的新年氛围里。尤其是临近秦河的江泷市,码头靠岸的地方人潮拥挤到了难以移动的地步。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一声声“江月”在这些声音里尤为突兀。
江行挤出人群,上前一把拉住被他一番寻找的江月,“我找了你大半月了,你怎么见我就跑?”
江月甩开手,手上银饰随着甩动散发出一阵响声,却又被江行抓着手腕,任由她怎么挣脱都挣脱不开,“你干什么?!”
江行扣住江月的手腕,“阿月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做什么?”
江月挣脱不了也就由他抓着了,摆着脸色,“付商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不然怎么会来苏音找她。
“贪恋苏音景色,不愿归之?”江行脸色沉了下来,“我不信,阿月你不是这种喜欢景色的人。”
“……”江月沉默了,想起付商说的那句“要做江家大小姐,还是巫蛊族后人”,顿时有些犹豫。她抬眸看向不愿意松手的江行,知道她的机会只有一次。
“江月,跟我回去吧。”
江月正想说什么,却看到一抹黑色身影从上空掠过,那点白色身影几乎让江月一愣,立刻赶去了乌山。
白家禁地风声依旧,寒气逼人,却也是一处存放尸身的好地方。
墨青将人放在神台上,托举着小黑蛇放到付商身上,“守着他,等我回来。”
小黑蛇点点头,盘踞在付商胸前,蛇身隐隐泛着灵气。
听到身后细微的动静,墨青对着那堆坍塌的蛇骨伸出手,手间灵气环绕,将那堆蛇骨打造成了一把通体泛白的灵剑。
剑鸣随风而破,发出铮铮响声。
疯子。
以自己的尸骨做剑。
黑猫看了眼台上的尸体,确定对方已经没了声息。又见墨青誓不罢休的模样,皱了皱眉,“你要去地府?”
墨青没有否认,“你要拦我?”
黑猫嗤了一下,“我哪拦得住啊。”抬头却见那双眼睛深邃如墨,仿佛将他看穿般,让他背脊有些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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