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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年的脚步彻底顿住了,像是被钉在原地。他看向屏幕,上面正出现他那位威严、疏离、几乎常年住在新闻里的政客——沈铭的面孔。画面切换,是沈铭在竞选集会上演讲的场景,台下人群涌动。
沈奉月似乎才察觉到他的归来,缓缓转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遥控器调低了新闻音量,目光落在沈之年掩饰不住疲惫的脸上。
“回来了?”沈奉月的声音平和,“治疗还顺利吗?”
沈之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先回答父亲的问题,还是先询问屏幕上那则新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屏幕,沈铭的影像已经切换,但“竞□□”几个字,还是牵着沈之年的心。
沈铭是一位传统的政客,他上位对于沈奉月来说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沈铭不止一次表达过认为Omega应该尽快回归家庭,可能现在的情况来说,他的上任无法真的让Omega的社会地位回退,但是至少他确信沈铭绝对不会支持沈奉月的政治主张,
在他的任期内,Omega的地位应该会停滞不前。
顾景深紊乱的信息素、治疗的危险代价、自己精疲力尽的安抚……这些刚刚还占据他全部心神的紧迫之事,忽然被这则来自更具冲击力的消息撞开了一道缝隙。
沈奉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仿佛洞悉了他瞬间纷乱的思绪,
“看到了?风雨欲来。”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儿子脸上,“他这一步跨出去,我们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第93章
伊桑知道今天会有暴风雨。
不是天气预报说的那种——垃圾星“废墟-7”根本没有正经的气象预报。
伊桑判断天气的方式很简单:当父亲艾伯特的左肩开始隐隐作痛时, 风暴就会很快降临。
那是艾伯特年轻时在星际矿场事故中留下的旧伤,比任何气象卫星都要准确。
此刻艾伯特正坐在油腻的餐桌前,用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揉着左肩, 左手则握着一个半空的酒瓶。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空洞地盯着墙壁上那处漏水的裂缝。那是上周他发脾气时砸出来的。
“伊桑。”他的声音沙哑,像破旧引擎的轰鸣。
“我在,爸爸。”十一岁的伊桑站在厨房角落, 手里正搅着一锅是用营养块和附近集市上买来的廉价菜叶熬成的浑浊的汤。
“汤太稀了。”艾伯特没有转头,但语气里已经透出不满。
“水加多了, 爸爸。最后一块营养块要撑到月底。”伊桑小心翼翼地说, 同时加快了搅拌的速度, 试图让汤看起来浓稠一些。
铝锅在便携式加热器上冒着气泡,蒸腾的热气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变形。
他们住的这个“房子”实际上是一艘废弃货船的货舱,被改造成了勉强可居住的空间。
墙壁是拼接的金属板,几处接缝处用废旧胶带勉强封住,但仍挡不住垃圾星夜晚刺骨的寒气。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垂下的那盏老式灯泡,发出昏黄而不稳定的光。
星际时代飞速发展的科技仿佛把这里忘记了, 这里的很多东西,放在其他星球都足以被放进怀旧陈列馆,虽然没有什么价值,但是好歹是一份难得的纪念
艾伯特没再说话, 只是举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那是一种本地酿造的劣质酒精饮料, 被称为“矿工之泪”,气味刺鼻,价格便宜,足以让饮用者暂时忘记生活在废墟-7意味着什么。
伊桑偷偷观察着父亲。
艾伯特·霍克曾是个Alpha——至少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但是哪怕是Aloha在垃圾星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武之地,不过是比其他人的身体条件好一些, 能多干一点苦力。
如今,年近五十的艾伯特已经没有了Alpha标志性的强大气场,只有被生活摧残的疲惫身躯和那双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眼睛。
汤煮好了。伊桑小心地将它盛进两个破旧的碗里,端到桌上。他自己的那一份明显更稀,几乎看不到菜叶。
艾伯特放下酒瓶,盯着面前的食物,眉头皱得更紧了,“就这个?”
“这个月的工作不好找,爸爸。”伊桑低声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工厂那边说暂时不需要童工...”
“童工?你十一岁了,矿场上不知道有多少这么大的孩子!”艾伯特突然提高音量,拳头砸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巨响。
伊桑本能地缩了缩身子,但强迫自己没有后退。经验告诉他,表现出恐惧的下一秒,拳头就会打在他的脸上。
“对不起,爸爸。明天我会再去集市看看,也许能找到些零活。”
艾伯特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然后颓然低下头,开始默默喝汤。
伊桑松了口气,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稀薄的汤水。
但艾伯特喝了三口汤后,又拿起了酒瓶。这次他喝得更猛,仿佛要把什么不好的东西冲下去。伊桑知道,当父亲这样喝酒时,事情往往会朝糟糕的方向发展。
果然,十分钟后,艾伯特推开了几乎没怎么动的汤碗。
“你长得真像你低贱的母亲?”他突兀地问道,声音很轻,伊桑没有听清。
“像谁,爸爸?”
“像你那个下贱的妈!”艾伯特突然暴怒起来,猛地站起身,椅子在金属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妈的!”
这故事伊桑不知道听过多少遍,是艾伯特不小心流落到垃圾星之后,他母亲在艾伯特易感期的时候引诱了他,还生下了伊桑。
这是艾伯特醉酒时常有的质问。伊桑只知道每次父亲提起这件事,情绪就会变得极不稳定。有时候他会陷入忧郁的沉默,有时候会像现在这样暴怒。
“对不起,爸爸。”伊桑机械地重复着,这是他在这种情况下能说的唯一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艾伯特摇晃着走近,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你知道我的Omega有多美吗?像天使一样。这都让你那个下贱的妈毁了,我不得不抚养你一个在垃圾星长大的小废物。”
伊桑低下头,看着自己因营养不良而纤细的手腕,看着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污垢。
他不知道长辈的纠葛,但每次父亲这样说,他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愧疚——仿佛他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艾伯特越说越激动,酒精让他的话语变得含糊不清,但其中的愤怒却越来越清晰。“我失去了他...我失去了一切...而你在这里,提醒我我有多失败...”
他伸手抓住了伊桑的衣领。那只手很大,因为多年体力劳动而布满老茧,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伊桑能闻到父亲身上浓重的酒气,混合着金属和汗水的气味。
“看着我!”艾伯特吼道,强迫儿子抬头,“看着我!”
伊桑被迫直视父亲充血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痛苦、愤怒,也看到了眼神空洞的自己,还是没躲过。
然后第一拳落了下来。
伊桑已经习惯了疼痛。在废墟-7,疼痛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废物...没用的东西...”艾伯特一边打一边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说伊桑还是自己。
伊桑蜷缩在地上,护住头和腹部。这是他在无数次挨打中学到的姿势。
他的眼角瞥到了墙角的那个小金属箱——父亲从不让他碰的东西。
突然,一个想法在伊桑疼痛混乱的脑海中闪过。那个箱子...父亲喝醉时看着里面的东西哭泣...有时甚至会变得平静...
也许是求生本能,也许是某种直觉,当艾伯特抓住他的头发,准备把他拽起来时,伊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爸爸...那个箱子...”他艰难地说,嘴角有血丝渗出,“那个有天使的箱子...”
艾伯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使...”伊桑重复道,他的声音微弱但清晰,“那个美丽的天使...”
艾伯特松开了手,摇晃着后退了两步。他盯着伊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墙角的金属箱。
伊桑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疼痛让他的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只是曾偷听到父亲醉酒时提到“天使”这个词。
这是个冒险的赌博——如果猜错了,可能会让父亲更加愤怒。
艾伯特打开了箱子。
因为角度关系,伊桑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但他能看到父亲的背影突然僵住了。那宽厚的肩膀开始轻微颤抖,然后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
艾伯特在箱子前跪了很久。当他终于站起来,转身看向伊桑时,眼中的怒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悲伤。
“去睡觉。”他说,声音嘶哑,“明天...明天我会去找工作。”
他没有道歉——他从来不会道歉——
伊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用废旧隔热材料隔出的小角落。
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艾伯特没有回到餐桌,而是坐在箱子前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声说着什么。
那个“天使”是什么?伊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思考。为什么提到他,父亲就会停止暴力?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整夜。
而答案,在三天后才揭晓。
那天的风暴来得比预期更早。
伊桑幸运地帮一个商人搬运货物,得到了半块营养块的报酬。
刚从集市回来,就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艾伯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三个空酒瓶,眼神空洞。
“爸爸,我带了食物回来。”伊桑小心翼翼地展示着那半块营养块。
艾伯特没有反应,只是盯着墙壁。
伊桑开始准备晚饭,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当他打开储水罐时,发现里面空了——漏水裂缝又扩大了,他们本就不多的储水已经漏光。
“该死。”他低声咒骂,这是他从集市工人那里学来的词。
“你说什么?”艾伯特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垃圾星的夜晚。
“水漏光了,爸爸。我需要去公共水站...”
“所以你现在也学会骂人了?”艾伯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伊桑,“我教过你要有礼貌,不是吗?我教过你要做个好人...”
“对不起,爸爸,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和你没用的父亲一样?”艾伯特的拳头握紧了,“你知道我今天去了哪里吗?我去了矿区,求他们给我一份工作。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艾伯特,你的手抖得太厉害,操作不了精密机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自嘲和愤怒。“我曾经是三级机械师!我能修理星际飞船的引擎!而现在...现在我被垃圾星的矿场拒绝!”
伊桑后退了一步,背撞到了冰冷的金属墙。没有退路了。
“我不是废物!”艾伯特吼道,仿佛在反驳某个看不见的指责,“我不是!”
拳头落了下来。这次比以往更重,艾伯特完全失去了控制。伊桑试图躲避,但狭小的空间里无处可逃。疼痛火一样燎过他的身体,他感到嘴角撕裂,温热的血流过下巴。
在混乱中,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金属箱。上次提到“天使”奏效了,但这次呢?如果父亲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伊桑做出了决定。
当艾伯特暂时停手,粗重地喘息时,伊桑突然冲向墙角,猛地打开了那个金属箱。
“你在干什么?!”艾伯特暴怒地喊道。
伊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在箱子里摸索。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些杂物——几枚旧式硬币、一个断裂的怀表链、一些纸张...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某种光滑的表面。
是一张照片。
伊桑抓住它,转身面对父亲,将照片举在胸前,仿佛那是一面盾牌。
艾伯特正要冲过来,但当他看到照片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大,嘴唇无声地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时间仿佛静止了。
伊桑这才有机会看向手中的照片。那是一张全息影像,即使经历了时间的磨损,依然能看出原来的精美。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Omega的半身像,他有着蓝灰色长发和眼睛,笑容温柔而明亮,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他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色西装,颈间戴着一个银色的吊坠,形状像是展开的翅膀。
伊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在垃圾星,人们因生存而面容疲惫,眼神浑浊,皮肤被尘埃和污垢覆盖。但照片上的Omega...他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灰尘、没有饥饿、没有暴力的世界。
他确实像个天使。
艾伯特慢慢地跪了下来,仿佛双腿无法再支撑他的重量。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但并没有去夺照片,只是悬在半空,像是想触碰却又不敢。
“沈奉月...”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伊桑从未听过的温柔和痛苦。
沈奉月。这是伊桑第一次知道“天使”的名字。
“对不起...”艾伯特喃喃道,这次似乎不是在跟伊桑说话,“对不起,沈奉月...我又失控了......”
他哭了。
伊桑仍然举着照片,不知所措。照片上的Omega——沈奉月——似乎真的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能让狂暴的父亲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艾伯特终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给我。”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没有了暴怒。
伊桑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递过去。艾伯特接过照片,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他凝视着照片上的面孔,眼神复杂得让伊桑无法解读。
“他是谁,爸爸?”伊桑鼓起勇气问道。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金属墙,仍然盯着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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