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姓虞的傻小子,拿着这么好的硬货,却把人都得罪光了。谁都敢骂。罗相的赏赐也不知道好好去谢,嗝……就这德行,活该混不开。他要能有贤侄你一半,不……十分之一懂事,校尉之位?哼。凭他那些军功,早就该爬得比老子还高了!”
吴将军终于发泄完了怨气,咂摸着杯中残余的液体,醉眼惺忪地嘟囔着,他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伏案睡去。
苏照归垂眸看着杯中的残酒,眼底波澜不惊,适时地起身,拱手告退:“将军醉了,还请早些歇息。学生感念盛情款待,不敢再多叨扰。”言辞间依旧恭敬有礼,给足了吴将军面子。
离开了那弥漫着浓重酒气的将军府,南安城清冷干净的空气涌入肺腑。街面行人稀疏。苏照归缓步走着,看似悠闲。系统空间里的面板却亮得惊人,刚刚获取的庞大信息流如同星图般在他意识中铺陈开来。
赤心营的真实处境……
章君游和虞琨的款曲……
罗相的暗桩和控制节点……
巡防营内部的空虚与混乱……
这一切又与云九成、萧天齐有何关联?
每一个节点都至关重要。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空间来整理这一切,并警惕云九成灵魂可能的突发唤醒。
【系统:提示。宿主精神波动加剧,云九成苏醒意愿检测中… 94%… 95%。警戒度提升。准备镇定预案。】
这突如其来的接近阈值警告,让苏照归心中微凛。
苏照归脚步一转,向城南汴河渡口走去。清冽的霜风掠过河面,带着水腥与冷意。他在渡口赁了一条最不起眼的乌篷小船。
“劳驾,载我一游汴河。”
船夫应了一声,撑篙离岸。小船驶离了岸边的喧嚣,悠悠滑入冬日汴河的清寂怀抱中。
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不多时,细小的雪花开始星星点点地落下。
雪花飘落水面,瞬间消融无踪。小船破开的涟漪打破了河面的宁静,一圈圈扩散开去,又被后续的平静弥合。
天地莽莽苍苍,一舟如芥,渺然飘于这长河之上。
寒气侵人,苏照归伫立船头,任微雪落满肩头发梢。他摊开手掌,几片清雪落入掌心。
极目远眺,水天相接处一片空蒙。汴河至此处开阔浩荡,如同一条蜿蜒于灰色天幕下的玉带。河心正前方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石亭立于小洲之上。
细雪漫天飞舞,那亭阁模糊的黑影轮廓中,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深色厚裘,背对着船的方向,凭栏而立,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苍茫雪雾中的无尽河面,如同与这冰河雪境融为一体,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
苏照归心中疑惑,船头缓缓向亭岛方向靠近,勉强能再看得清一些的刹那——
变故骤生。
亭中人影猛地一旋身,动作快如鬼魅。下一刻,只听“唰”的一声轻响,那人影竟从小亭栏杆处如同大鸟般猛然跃起,足尖在冰冷的水面上极其轻巧地一点,人已借力凌空飞跃而来。
几个起落,人影便落在小舟船头几尺之外漂浮的一块浮冰之上。冰冷的河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下缘,他却浑不在意。紧接着,他脚尖再一点那冰块,身如飞燕,轻飘飘地落在了苏照归这条颤巍巍的乌篷小船船头上。
小船猛地一晃,荡开一圈更大的涟漪。
雪雾弥漫中,来人站定。风帽下,一张脸完整地显露出来:肤色冷白如玉,眉长如墨,眼若寒星,薄唇紧抿,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却又危险至极的弯弧。正是巡城司镇抚佥事,罗桧义子——章君游。
舟夫已被章君游随手抛上附近的石滩,惊魂未定地缩在芦苇丛后。
舟中唯余二人。
章君游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牢牢锁在苏照归脸上。目光幽邃锐利,带着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探询。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苏……解元?别说不认识本官。”章君游的声音比这汴河冬水还要冰冷几分,带着一丝玩味的、洞悉一切的笑意,“雪中独游,好雅兴。但本官一贯扫兴,上次之事,去查了,也就知道了你……”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如同贴着耳根的危险低语,凝视的目光刮骨搜神般扫过苏照归此刻平凡却清雅的面孔。
“白鹭书院的苏解元,你那面具戏法,虽精妙,却瞒不过我。白鹭书院进出的门口……我只等了不到半刻,看到你那身影……”
章君游嘴角的笑容在风雪中缓缓放大,如同寒冰折光:
“花魁绣阁之中,一剑挡住本官。好身手,啧,若是让罗相得知,疑似逆党同伙的书生,竟是我南朝新科解元……你猜,你今日这功名,明日的性命,还保不保得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依罗相的性子,何须真凭实据?”
雪花静静地落在两人之间,落在沉默流淌的河面上。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叶孤舟、两个人影,和那无处不在的漫天风雪。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摊牌、裹挟着朝廷权威与罗相大名的赤裸威胁,苏照归却并未惊慌。
他立在船头,青衫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看着眼前这张虽冷漠锐利、却掩不住几分“兴致盎然”的脸——章君游目光深处翻涌的,并非纯粹的杀意,反而更像猎手碰见了有趣的、想要征服掌控的猎物。
一个盘旋在苏照归内心深处的选择,此刻骤然有了答案:
杀掉这个世界的章君游以泄愤?还是眼不见为净远避?
章君游此刻全副心神都在他身上的状态,那种似乎被强力吸引、带着强烈占有欲和掌控欲、步步紧逼的模样,让苏照归拿定主意。
苏照归心底掠过一丝比寒雪更冷的笑意。
与其杀之、恨之、避之——
何不用之?
——让其成为一枚更深、更利、足以刺向罗桧心脏的棋子。
而欲用之,可先……诱之。
左右这些记忆都会在分身死后,回流到南宫濯身上,那时南宫濯会作何想呢?
于是苏照归面上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风雪映衬下显得极其温润无害,如同初见春风解冻。
“章大人冰雪聪慧,洞察入微。”苏照归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暖意,“可大人冒着风雪,登临孤舟之上,没有立刻抓捕学生……”
“莫非,”他笑容越发明亮清透,眼中波光流转。
“是想与我,一同看这天地浩白的雪中河景?”
第68章 六七 其魂是金 勇敢破局的时候,别……
六七其魂是金
章君游的目光缠绕着苏照归, 饶有兴味,不疾不徐:“解元公知趣。只是这大好雪景风光能否共赏,是不是还得看章某肯不肯高抬贵手?”
风雪舟中, 苏照归主动上前,握着一只细长颈的釉面莹润的莲花酒壶, 躬身:“为大人斟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 漾出琥珀色的光泽。然而就在苏照归准备为章君游奉杯之时,壶口滴落最后一滴。
“咦?”苏照归将空壶微侧示之,“大人, 酒尽了。”
章君游并不在意,反而身体前倾,慵懒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哦?只得一杯?”
苏照归目光如深潭:“是,若大人饮了, 晚生就饮不到了。”
苏照归捧杯的手停在两人之间半途,气氛陡然变得暧昧又紧张。章君游的目光在他紧抿的唇瓣上流连。
“饮不到?”
章君游笑意更深, 眼神愈发幽深放肆:“未必。”
言语像粘稠的蜜糖, 暗示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纠缠方式。
苏照归眸光一闪, 随即也朝他扯出一个极浅的笑。接着,苏照归竟毫不犹豫地将半杯残酒仰头饮尽, 喉结滚动, 清晰地落入章君游眼中。
就在酒液刚滑入喉中的刹那, 章君游猛地欺身向前。
舟身剧烈一晃。一只手已重重揽住苏照归的腰, 另一只手掌牢牢固定在他后颈, 力道不容抗拒,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狠狠压在了苏照归柔软温热的薄唇上。
“唔” 苏照归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僵硬如铁石, 冰冷的恨意与生理性的抗拒在全身炸开,几乎要本能地运起君子剑破锋,但他又生生用理智压抑住了。
必须“诱之”……
章君游感受到怀中身躯一瞬的僵直和那无法忽视的颤栗,心中得意更甚,只当是对方惊怯羞涩的表现。唇舌间的酒香与那份微凉的柔软触感让他血脉偾张,更添刺激,手臂收得更紧。
良久。
章君游退开些许,指腹意犹未尽地摩挲着自己湿润的唇角,像是在回味酒气与对方唇舌带来的奇异触感。他低头看着怀中喘息、面颊染上一点不自然红晕(实则是窒息与压抑愤怒冲击下的血气上涌)的苏照归。对方僵直的姿态和眼底深处飞快闪过的一丝冰冷,并未逃过他锐利的双眼。
那丝被他解读为“不甘被轻薄”的冷意,大大增添了他征服的快感。章君游低笑一声,声音带着满足:“这不是能饮到的好酒么?还多谢解元公‘慷慨’了。”
苏照归猛地抬手狠狠擦过自己的嘴唇。章君游将他擦嘴的动作尽收眼底,不怒反笑,觉得这只被强拽上岸的美人鱼挣扎的姿态格外撩人。他再次踏前一步,伸出手去,目标已不仅仅是试探性的搂抱,而是轻佻地、故意用略带薄茧的指节滑向对方清瘦交领上露出的锁骨肌肤:
“苏解元……”他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贴上去,言语狎昵,“这美酒浅尝辄止,也太过无趣,不够销魂。”
“章大人未免太过……心急。”苏照归垂眸,避开要害,动作太急,衣袖被章君游一把拽住。
“哦?只我一人心急么?”章君游笑容不变,手上用力一拉,两人的距离再次骤然缩到危险。他另一只手竟真的要去解苏照归的衣带。动作看似轻佻缓慢,却隐含不容挣扎的力道。
苏照归猛地抬手,不再是躲避,直接死死按住章君游那只欲行不轨的手。
“不可。” 苏照归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感,更像一种刻意的姿态,“章大人。”他的手腕因为用力而颤抖,眼眸深处翻涌着强行装出的懊恼羞愤。“如此寒风溯水,舟中本就湿冷难当。若要解衣,只怕真要败尽了大人您的兴致。”
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几分刻意放低的、被逼无奈的“柔弱”风情:
“何不另寻个良辰美景之地?”
苏照归的语速放缓,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气息:
“良辰美景……”
这话语极其暧昧不清。苏照垂下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更显得那长睫在颤抖,似是羞怯,又似不甘:
“学生定好好伺候大人,叫大人心满意足。”
这一撩一拒的反差强烈如同冷热交替的激流,瞬间冲击着章君游那颗习惯了掌控与被畏惧的心脏。如此知情识趣、给出承诺吊胃口,却又凛然不可即(此刻牢牢守住底线)的美人。特别是那张清雅如玉的脸上强忍屈辱泛起的薄红,紧抓着自己手腕的那份无力又挣扎的力道……这极度矛盾的画风如同一把蘸着蜜糖的钩子,精准地勾出了章君游骨子里最强烈的兴奋感与征服欲望。
心痒难当。
“啧,说得倒有几分道理。这破船也确实扫兴得紧。” 章君游猛地松开手,但并未退开,反而心情颇好地大笑起来,笑声在河面上空洞地回荡。
“如此知情识趣的美人,当然不能白白占了你便宜去——”
他的目光像品尝猎物般在苏照归俊俏的脸上逡巡:
“说吧,本官听听你的条件。”
章君游的语气是施舍,也是猫捉老鼠般逗弄的戏谑。
苏照归刻意让眼神中泄露出更多的无助,声音也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试探:
“大人您执掌巡城司,耳目灵通,权倾南安。若说谁能在朝间为苏某略说一句‘清白无害’” 他声音渐低,带着恳求,“学生学生只求大人垂怜,能在馔玉楼之事上,放学生一马安稳……”
“让白鹭书院能安稳,苏某能安心备考春闱会试。章大人在意的事……赤心也罢……来日……学生慢慢给您讲。”
章君游听完,眼中的玩味更深了。他像是重新掂量一块璞玉的价值,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要我放过?连件衣服都不愿脱,是不是太没点诚意了?” 他再次将话题拉扯到暧昧处,语气半是戏谑半是审度,“你这一手好功夫傍身。”章君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转冷,“筋骨分明强健,还会怕这点舟上寒风?”
一个声称柔弱怕冷的人,却有远超文士的精湛武功。他章君游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章君游身体再次上前一步,属于军人的威压和罗相义子的权势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海浪般涌向苏照归。他探究地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你这把剑藏得深,你那副样子也装得妙。但苏解元啊,”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冰屑砸落,“本官还真怕你这床笫之间,也会给我捅刀子呢?”
话音未落,章君游骤然出手。五指如电,带着破风厉啸,直扣苏照归右手脉门。
这一下又快又狠,毫无预兆。
“大人!” 苏照归惊叫出声。体魄超过130点,身法早已心到手至,梅影青云袍上更有护体法器,就在那凌厉的手指即将扣实的刹那,苏照归的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向内诡异地一旋一抬,手臂已如游鱼般滑脱。那动作轻盈流畅犹如舞蹈,章君游那狠厉的一爪,竟只堪堪拂过他微凉的袖口。
但这一下闪避太过利落纯粹,将云九成这副身体所蕴含的武功底子暴露了。
一击落空,章君游眼中精光大盛。没有挫败,反而燃起了更浓烈的、掺杂着惊叹与强烈占有欲的火苗。那感觉就像发现一只精美绝伦却藏着利爪的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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