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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天齐画风一转:“苏兄刚说到故人,我远来南都,为寻一位……”
“走水了——!”
苏照归与萧天齐猛地起身冲到窗边!推开窗棂——
远处东南方皇宫方向,原本点缀着宫灯的巍峨皇城剪影之上,此刻已腾起一道巨大而狰狞的橘红色光焰!浓墨般的烟火翻滚着冲破夜色,如同倒悬的火山爆发,映亮了半边天幕。即使相隔甚远,那浓重的焦糊味依旧顺着夜风扑面而来。
过了片刻,皇城那毁天灭地般的火光似乎被强行镇压下去了一些,但未及人心稍安——
“又起火了——!”
“街!是民街!东市那边!”
“快跑啊——!”
更恐怖、更直接的风火巨浪瞬间席卷了南安城的东部街区。
巨大的火龙从皇城西南角蔓延而出,密集的民宅、鳞次栉比的商铺、堆积如山的年节货仓……在烈焰中“噼啪”炸响。
那些本该在此处巡防值守的士兵、巡城司的差役寥寥无几。显然都被抽调全力扑救皇城大火,此刻筋疲力竭,再不愿顾这“费力不讨好”的平民街区。
“巡防司的人呢?!救火营呢?!”
“别指望了!都在宫里灭火!那才是祖宗!”
“我的铺子!我的家当啊!”
“孩子在后面!救命——!”
绝望的哭号响彻云霄。
“萧兄!”苏照归瞬间收回目光,“火势蔓延至此,此处亦难幸免,请速随我去楼下暂避!”
楼下的惊呼声印证了苏照归的判断,火借风势,火星流窜,这临河的酒肆也岌岌可危。
然而萧天齐并未离开窗棂。
他看了一眼远处炼狱般的火海,又低头扫视着楼下街角那些哭喊着搬拽家什、却被坍塌燃着梁柱阻住去路、滚做一团的平民老少。目光在那几张在火光映衬下惊骇欲绝的孩子脸上停顿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随即平添了几分肃杀决断之气。
面具遮住了他全部表情,只余那略显削薄的下颌线条绷紧。
“避让?”
不待苏照归反应,他已决然转向窗口,单手猛地一撑那雕花窗框,月光与火光的映衬下,一个覆着黑金面具的英挺身姿已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二层小阁。
黑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矫健的弧线,稳稳落在下方纷乱惊惶的街道上。
“救人!”萧天齐清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利刃破开嘈杂,清晰地传入苏照归耳中,也震醒了近处慌乱的人群。
街道对面一栋刚刚被烈火舔到门楣、黑烟从窗口喷涌而出的低矮民房中,传来凄惨急促的婴孩啼哭。门框已被烈焰封锁,一名汉子疯了般想撞开已被烤烫的店门。
“闪开!”萧天齐低喝一声,猛地旋身一脚狠踹在燃烧的门梁侧柱之上。
“孩子!”那汉子哭喊着想冲进去,却被热浪逼退。
萧天齐毫无迟疑,将身上织锦长袍哗啦一声撕下半幅,飞快浸入旁边摊贩被打翻的水桶里,随即往口鼻上一蒙,毫不犹豫地俯身冲入了浓烟火窟。
“萧……!”苏照归站在窗前瞳孔骤缩。北朝贵胄竟甘为南国平民弃安危于不顾扑身火海?这份“百姓何辜、不顾国别“的仁心实为难得。
苏照归眼见几名慌不择路的老人正被倒下的燃烧牌匾砸向角落,君子剑的踏雪身法骤然催动。人未至,一道青锋已凌空射出!
“铮——!”
燃烧的巨木匾额连同其后不稳的墙体砖块被凌空打偏数寸,险之又险地擦着老人们砸落在地,火星爆裂。
苏照归已紧随剑光翩至。与旁边冲来的一个壮汉合力将吓瘫在地的老人拖离燃烧地带。
一道黑影猛地从坍塌近半的门洞里破出,萧天齐华袍一角被烧焦了一大片,蒙头的湿布也在疾奔中滑落,面具上也尽是灰烬,形容狼狈异常,但怀中裹着湿布的襁褓却被他护得严严实实。
“孩子!”人群中的妇人哭喊着,接过儿子抱在怀里嚎啕大哭,复又向萧天齐砰砰磕头。“谢恩公!谢恩公啊!”
萧天齐一言未发,推开众人急切搀扶的手,目光投向苏照归的身影。
苏照归正指挥着几个汉子组成一道人链,传递着从暗河里汲上来的水桶,拼命扑灭一处可能引燃整片老旧店铺的火点。他一身素色儒袍溅满泥水烟灰,却动作迅捷地堵截火焰,判断精准。
萧天齐眼中光影明灭。
那身影……如此熟悉。
可他分明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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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场之中,两道身影各显其能。苏照归的君子剑虽不便在民众前公然展示神异,但其身兼云九成强韧体魄与系统加持的体魄值,力量远超常人。无论是搬开沉重梁柱,架起倒塌墙体救人,他眼光敏锐,总能率先发现被忽视的险情或可用之器——水缸、竹竿、石墩,都成了他阻火救人的利器。
而萧天齐更显悍勇,身手矫捷绝伦。浓烟烈火中,竟数次强行冲入常人避之不及的火场深处。或背出受伤垂危的老人,或拽出被断木压住腿部的伤者。华贵的锦衣被灼烧得处处破洞焦痕,面具也蒙了厚厚的黑灰,却丝毫不减其救人穿行的速度。
就在此刻,一阵极其急促、如同闷雷碾压地面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都让开!巡防司人救火!阻路者重罚!”
“水车跟上!” “泼湿那边!截断火路!”
“速救人!速救人!”
黑盔黑甲的士兵终于冲破混乱赶到了。为首一人,焦黑战袍上尚有水渍未干,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散乱被汗水紧贴鬓角,原本俊朗如玉的面容此刻布满烟熏火燎的黑灰与难以掩饰的疲惫,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鹰一般的精光——正是章君游!
章君游率领大队人马直插火场核心。皇宫火势稍控,他立刻将所有能调之兵尽数投入这已成燎原之势的民区火海。他一眼便看清了最危险的几个火头点,指挥手下强行开辟道路、用巨大水桶和人海战术冲击火线。士兵们虽疲惫不堪,但在章君游铁血的手腕和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强整了秩序。
章君游更是亲自跃入一处火点,劈手夺过一柄军中的厚背长刀,斩断一根燃烧砸落的巨木,救出下面被压的人。目光急切地扫视全局,力求控制火势蔓延。
然而,就在他回身指挥水车扑向另一处火源时,眼角的余光,如同被磁石吸住——
火光的映衬下,他看到相隔不远、一处摇摇欲坠的危檐前那两个身影。
一人素袍染污,奋力托住欲倒的木柱,对着被困角落的妇孺指引方向。身姿刚健,透着一种远超书生的坚韧力量,正是章君游心心念念的解元公苏燧。
另一人黑金半面,华衣残破,正从浓烟中半扶半拖扛出一个昏迷的老者。他动作矫健果决,虽带面具,那露出的下颌线条却在重压与火光下绷紧如弓,气质卓然不凡。
这两人虽未说话,却在烈火的咆哮与生命的呼号中,配合得天衣无缝。苏照归清除障碍开辟通路,萧天齐便如影随形般突入救援。一刚一锐,一静一动,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章君游整个人猛地钉在原地。
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眸瞬间被一层浓重如血的阴霾吞噬,水汽蒸腾四溢,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却怎么也照不清他眼底骤然翻腾起的、狂烈如岩浆的……
阴鸷妒火。
第70章 六九 其锁是狱 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六九 其锁是狱
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浓浓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
萧天齐的黑锦长袍在火场中多处焦损,连那张精美的黑金面甲也崩落了一角,露出线条凌厉却同样狼狈的下颌。
他看了一眼同样浑身湿透苏照归, 后者扶着墙壁喘息,眼神却依旧清亮。
不远处指挥兵卒清理火场残烬的章君游, 面色铁青。
三人合力, 将这足以吞噬半条街坊的火暂浇灭大半。
正这时,街口的黑暗便涌出一片黑压压的身影——姗姗来迟的巡防司罗系亲兵。
他们仿佛嗜血的鲨鱼嗅到了血腥,刀枪指向了场中唯一的目标:萧天齐。
章君游也几乎是同时厉喝:“锁住出口。拿下此人!” 他眼中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必须给朝廷、给义父罗桧一个交代。他的副手更是毫不犹豫地带着一队悍卒, 如猛虎般扑向正欲借着烟幕隐入暗巷的萧天齐。
“站住!” 刀风呼啸,章君游骤然切断了萧天齐的去路。两道人影在湿漉漉、满是积水的断垣间猛地撞在一起。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裂开来。萧天齐仓促间用长布包一挡,格住章君游势大力沉劈下的制式横刀。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迸溅。
借着刀身碰撞的反光,章君游死死锁住了萧天齐用于格挡的严严实实的长包裹——闷着枪头开刃后特有的铮声。
同一刹那, 一名巡防司军指着那颀长的布包,声嘶力竭:“是北人的马步枪!错不了!” 他曾在边关与北朝军血战。
所有巡防兵卒瞬间哗然, 看向萧天齐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敌意与杀气。
“北朝探子!截杀!生死勿论!” 副官的怒吼如雷贯耳。所有刀枪瞬间转向, 将萧天齐死死围定。火把的光芒跳动, 映照着狰狞的面孔和冰冷的锋刃。
【系统内,云九成仍虚弱地困于安眠仓中, 仅保存着一点清醒意识。】
【云九成:“救他!”】
【云九成:“若他落入罗桧爪牙手中, 一应谋划尽毁, 收复江北大业……付之一炬!”】
【云九成:“苏兄!求你了。就当……是为那个死过一次的‘我’!”】
【苏照归:“就算云兄不说……这位萧贝子仁心爱民, 拼死扑火, 亦不该沦落罗桧之手。” 】
苏照归身形瞬起,如离弦之箭。直扑向紧紧围拢的巡防近卫。他极其精准地以肩为锤,灌注全身劲力,狠狠地撞向其中一位亲兵的肋下空档。
亲兵横飞出去, 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个裂口。
章君游被变数惊得动作一滞。
千钧一发之机,萧天齐眼中精光爆闪,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缝隙。
“哧啦!” 他手臂硬吃了一记章君游变招划来的刀锋,鲜血瞬间染红了残破的袍袖,却同时借着这股力道全力向前一蹬。整个人如同鬼魅般从那被苏照归撞开的缺口处飞掠而出,几个兔起鹘落,没入更深浓幽暗的废墟阴影之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苏照归出手到萧天齐遁走,不过呼吸之间。
巡防兵卒们目瞪口呆。
短暂的死寂后,指责如火山爆发:
“是他!白鹭书院的苏解元!助那北逆逃了!”
“堂堂解元,竟与北贼同党?”
“章大人,快拿下他!”
“对,是他放走了北朝探子。众目睽睽!”
“……解元公通敌。抓他!”
巡防士兵的手纷纷指向苏照归,远处被惊动围拢过来的百姓,听到“解元公”“通敌”的字眼,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恐惧与难以置信。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与云九成在意识里的焦虑,挺直脊梁,站在火场余烬与水洼之间,脸上是冰封般的沉静。
“通敌?”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的指责,带着言灵特有的穿透力与不容置疑的清正,“方才我等三人,皆在火场不顾生死,只为护这一方百姓周全,此乃公义之心!”
他目光如炬,扫过周围惊疑的百姓和愤怒的兵卒,最后停在章君游阴沉冰冷的脸上。
“何为私心?若非那位义士与我等奋力扑救,这长街半里,此刻恐已化灰,伤亡何止眼前。” 他抬手指向旁边一个被救出的、惊魂未定的老妪和她怀中被萧天齐冒险抱出的婴孩,又指向狼藉的战场。
“反观诸位巡防司的大人。” 苏照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质问,“皇城火起,你等精锐自然星夜驰援,护佑天家。然这坊间火海肆虐之初,援兵何在?若非我等先拼死阻住火头,尔等赶来时,看到的恐已是焦尸遍野。”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章君游,“彼时,火场之中,合力救难,只为公心。何来私通?”
“而火势方息,伤亡未清,尔等便指认救火义士为敌?下死手截杀他?” 苏照归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众人心头。
“苏……苏解元说的是啊……” 人群中,那位被救老妇下意识地点头,紧紧抱着孙子,声音哽咽颤抖。
“是啊,那蒙面的公子刚才冲进火里救我老娘的……” 一个汉子小声嘀咕。
“没解元公他们先挡着,我家早烧没了……” 又一个声音带着后怕响起。
然而,更多的普通百姓则本能地畏惧着官吏的威严,虽心有触动,却噤若寒蝉,只敢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孤立无援的苏照归。
章君游脸上阴晴不定,苏照归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甚至救了人也是他亲眼所见。但周遭巡防司兵卒们那些拱火、请命、罗氏嫡系爪牙们那恨不得“拿解元定顶罪”的眼神,如烈焰般灼烧着他。尤其苏照归不顾一切扑出去助那北人脱逃,更在他心头插了一把妒火熊熊的尖刀。
在这么多只“罗相的眼睛”下,他若就此放水……后果不堪设想。
罗相的酷烈手段,章君游从小在那个死人堆里挣扎求生的“小阎王”时代就刻骨铭心。稍有不慎,连他都会被打入深渊,碾为齑粉。
“够了。” 章君游厉喝一声,强行压下心中如毒蛇噬咬般的冲突情绪,声音冰冷如刀,下达了一个似乎“公正”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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