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嗤笑一声,随手扔开粗布巾,放下刀抬头看他:“怎么,反悔了?还是舍不得在京城的舒坦日子?”
他的脸一转过来,刀身上的冷光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盘照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左边眼角爬着的那条歪七扭八的刀疤,蜈蚣似的,说话间牵着眼皮一动一动。
这刀疤着实显眼,若是有顾从酌进京那日路过菜市口的百姓,定能认出他就是告示栏上张贴的那个通缉犯!
林良钧脸上那点酒后的昏沉早已褪尽,毫不犹豫道:“怎么可能?”
他顿了顿,又道:“李诉先前一直在追查你,还说要亲自查万宝楼的案子……你确定解决干净了?别查到我们身上。”
刀疤脸哼了一声,表情不屑:“人都死透六七天了,也没见哪个官兵查过来,早跟你说了官府都是群是干饭的……喂,你当时说怎么分这批货来着?”
再说,想杀李诉的可不止他们,刀疤脸想起那晚在李诉房中看到的景象,眼神更添了几分轻蔑与快意。
林良钧眯起眼:“除了那只凤钗,其余都归你。”
刀疤脸咧嘴,确认道:“说定了?”
看林良钧点头,刀疤脸笑容更大,露出的牙齿森白,目光在林良钧身上转了一圈,随口似的:“这么说,你今天跟万宝楼那群人吃过散伙饭,就打算拍屁股走了?”
“是。”林良钧不知他怎么突然又问了遍,心底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哦……那就好。”刀疤脸收住了笑,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贪婪与杀意。
他猛地从木桶顶上跳下来,眨眼间就冲到林良钧面前,右手的砍刀毫无征兆地朝着林良钧的头狠狠劈下去!
“那老子就能放心把你也送走了!”
林良钧惊得蹭蹭往后退,也不知是不是老天保佑,他左膝盖突地一疼,砰地跪倒在地,好险居然避开了这刀。
“你拿了这么多,还不知足吗?!”林良钧狼狈地跌坐着,高声诘问道。
刀疤脸也没料到,这么个瞧着弱不禁风的人居然能躲过他一招。但反正人总归逃不出这里,他也不吝让人死个明白。
边朝人逼近,刀疤脸边嘲弄道:“老子在道上走,从来就讲究个‘不留活口’,否则怎么还没被官府逮到……再说了,把你也杀了,货不就全归我了吗?”
荒郊野岭,杀人越货,单看刀疤脸的熟稔劲儿,就知他没少干这种活计!
林良钧没想到自己竟是与虎谋皮,鞋跟在泥地里直搓,试图朝后拉开距离。但洞内空间狭窄,刀疤脸的第二刀已然带着更猛烈的风声砸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仿若从天而降,寒光乍现,紧接着“铛”一声稳稳架住刀疤脸那柄砍刀。
不仅架住,这位天降救星于武艺此道上的造诣还明显高出刀疤脸,居然硬生生将那砍刀荡了回去,逼得人急退两步才站稳,虎口震麻。
“什么人?!”刀疤脸惊怒不定地看向来人,先见着的却是把形同新月的弯刀。
这是锦衣卫的绣春刀!
盖川并不接话,只再次提刀如铁塔般朝他撞去,刀疤脸侧身一避,取了个极刁钻的角度就往洞外跑。
比起刀法,这厮逃跑的功夫显然更上层楼,三两下就要往洞口蹿。然而另一道矫健身影却早有预料似的,从刀疤脸侧翼扑来,手腕一翻,剑尖直取他咽喉。
“好剑法!”盖川心中暗赞一声,想起他是指挥使身边的副将,似乎是叫常宁,不由感慨了句镇北军不愧有骁勇之名,真是藏龙卧虎、能人辈出。
刀疤脸见逃跑不成,低吼一声居然还想反抗,但盖川与常宁虽未对过招,却也配合默契,一快一猛,不出五招就将人惯倒在地上,拿麻绳捆了个结实。
林良钧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看到盖川与常宁出现在这里,忽然反应过来了似的,突地从地上弹坐起来,拿了其中一个木桶里藏着的小盒子,就连滚带爬地往山洞外跑。
奇异的是,依盖川与常宁的耳力,不可能没注意到他逃跑,可两人却像眼瞎耳聋了一般,只顾着将刀疤脸拎起来。
林良钧心里正侥幸着,刚到洞口,就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立了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背着光瞧不清楚面容,唯有一双眼寒意瘆人,却恰恰好截断了他的去路。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林良钧却倏然冒出冷汗,身形僵硬,再也没法前进半步。
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围得这里水泄不通,锦衣卫点起火把将整个山洞照得分毫毕现,开始清点木桶里的财物。
然后,林良钧听见背后拖着刀疤脸的盖川和常宁,在此人身前停住脚步,沉声报道:“少帅/大人,贼人已被拿下!”
少帅、大人……
林良钧脑中电光一闪,盯着眼前这道人影讷讷说不出话,随即面如死灰,抱着那个小盒子颓然地低下头,任由两名锦衣卫将他也押走。
顾从酌略一颔首:“做得好,将人带上,直接去李府。”
*
是夜,暮色四合。
风穿堂而过,卷起棺椁前未燃尽的香灰与纸灰,打着旋儿飞到院子里。
李府的下人送走最后一批前来吊唁的宾客,回头一看,厅堂中央的那具漆黑棺材前面,李夫人与李谦仍旧一身孝衣地跪着,俨然是要守完这最后一日灵的架势。
毕竟是夫妻伉俪、骨肉情深,即使李诉在时与夫人三天两头地大吵,数年前就开始分房睡,但人死了好像就不一样了,爱恨纠葛都变得浅淡,坏的事会忘记,好的事会想起,最终都变成叹息。
下人如是感慨完,料想这么晚应当不会再有人造访,便预备将府门合上。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三两下就把将要闭拢的府门撞开,领头的几个气势汹汹,一脚就把拦路的下人给踹开。
下人疼得眼前直发黑,好不容易捱过这阵,睁开眼一看,认出来的几个居然是李诉远在京外南边的本家叔伯!
“你还有脸跪在这?”李诉的三叔公须发皆张,混浊的眼睛瞪着李夫人,“我侄儿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虽是匆忙赶来,但他们在路上显然就已打听到了些消息。
三叔公抬手指着她,喝道:“你当我们是蠢的吗?那晚就你进过房,还是他的枕边人,要趁酒醉杀人不是不可能!说!是不是你这毒妇害死了我侄儿!”
第23章 偷运
三叔公面色不善,眼角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这偌大的宅院,又瞥了……
三叔公面色不善,眼角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这偌大的宅院,又瞥了一眼孤零零跪在棺前的李夫人与李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李夫人闻言浑身一震,仍旧没有抬起头,只是弓着身子在抹眼泪,肩膀一耸一耸,半个字也说不出。
身旁的李谦见状立刻扶住母亲,皱着眉对三叔公说道:“三爷爷,那晚我母亲送完醒酒汤,早早就从父亲房里出来了……再说我母亲素来胆怯,杀鸡都不敢看,又怎么可能杀人呢?”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若真是挂念侄儿安危而来的叔公或亲戚,恐怕都会歇下几分怒气,冷静下来听人说话。
然而李诉这几个叔伯,本就不是冲着吊唁来的,自然解释什么都刻意挑刺。
另一个身形宽胖的叔伯走上前,语气不怀好意:“送汤?送汤能送出人命?定是你母亲见诉哥儿查案得罪了人,怕惹祸上身……或是与外人有染被撞破,怕一纸休书被赶出家门,这才痛下杀手!”
这是李诉的二叔,平日里最爱写信来哭穷卖惨,鲜见得他上门来走动,倒是过年了来打秋风最勤快。
李二叔边这么喊着,边还环顾跟来的其余亲戚,扔个眼神过去,众人登时心领神会,纷纷附和:
“没错,定是如此!”
“诉哥儿这般家业,他们母子定是起了歹心,还想将银两全都霸占……”
“今日必须说清楚,要不然就告到官府去,绝不能让我们李家人的家产钱财落到这个杀夫的毒妇手里!”
绕来绕去,终究是个“钱”字。
话说到此图穷匕见,李谦冷眼看着眼前这群为了要钱什么话都往外说的亲戚长辈,只恨自己偏差一岁才能加冠,否则哪会平白生出这争夺家产的争端!
李夫人被叔伯们指着鼻子责骂,身体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低沉嗓音自厅堂门口响起,猝然将他们的怒斥声打断:“李夫人确有杀人之嫌,却并非真凶。”
众叔伯一愣,齐齐转头望过去。三叔公脸上还带着怒色,一句“你又是哪位”就要滚到嘴边,看清来人是什么打扮后,又囫囵把话咽了回去,涨得脸通红。
只见顾从酌身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门廊的阴影之中,目如寒星。他身后,常宁与盖川一左一右,押着个捧着小木盒、形容狼狈的男子跪在地上。
再然后进来的,是个穿杭绸、商贾模样的男人,抹着汗匆匆赶来,应是临时被叫过来的,进门一见地上跪着的男子就先吓了一跳,惊异道:“林师傅,你不是回乡去了吗!”
林良钧低着头,没敢抬头看朱掌柜,但朱掌柜是何许人精,看看他怀里的小木盒,再看看这场面心下也猜出来了几分,只是沉得住气,没急着发问。
其余四人,三叔公不认识,但盖川腰上佩着的那柄绣春刀恐怕没人不认识,这是北镇抚司的人!
盖川今夜还需巡察宵禁,将林良钧押到后,便向顾从酌告退,临走前路过常宁身侧,脚步未停:“常副将,有空来北镇抚司切磋切磋?”
常宁对他的感官还算不错,闻言爽快地应了:“行!”
李家三叔公也是有见识的人,三言两语间,已经大约猜到了顾从酌这群人的身份和来意。
他气息不由得一窒,但仍强作镇定:“大人此言何意?凶手不是她,还能是谁?”
顾从酌迈步走入灵堂,两侧的烛火在他脸上跳跃。他走到棺椁边,看了一眼那块将人面蒙住的白布,然后转向林良钧。
“林良钧,原名林珩,江南姑苏府林家灭门案的遗孤。当年李诉出巡江南一带,为搜刮钱财,随意捏造罪名,以私运盐铁罪致林家满门抄斩,唯有林珩侥幸逃脱。”
自打顾从酌去过万宝楼,听到朱掌柜确认门窗无损的时候,他几乎就确认行窃的必定就是万宝楼里的人,而除了伙计、健仆还有掌柜自己,还有一类人能自由进出楼中不惹人怀疑。
那就是珠宝师傅。
与此同时,顾从酌得知珠宝并不在城内、也不在鬼市,那么仅剩的可能就只剩城外,所以他派了北镇抚司和常宁盯紧万宝楼,只要有人出城,必定紧跟。
烛火噼啪炸了个火星,落在林珩的脚边。
林珩听见这个许久都没被人提起过的名字,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苦。
他干脆利落地承认:“没错,就是我!十八年前,我家原本是江南姑苏府的富商,有家传的冶金嵌宝技艺,林氏珠宝行赫赫有名!”
然而那天官兵却突然上门,不由分说就扣下来个“私运盐铁”的罪名,林珩的父母察觉不对,当机立断将他与林家制作珠宝首饰的密法藏进了暗道,让信得过的老仆先行将孩子送走。
当时林父林母信誓旦旦说会追上他,可林珩那时已有十岁,到底不是好骗的三岁小孩,终究还是甩开老仆,偷偷回到林宅附近。
他亲眼瞧见父母被杀,林宅上下十三人无一幸免。
李诉出巡江南是密行,林家灭门案卷上盖的也只是姑苏府官衙的印信,然而林珩躲在暗处,在李诉下令将林宅洗劫一空时,还是隐约瞥见了仇人的脸。
“我们家做的是珠宝生意,哪有什么私运盐铁!李诉看中我家的财富,空口白牙就捏了个罪名,殊不知他这一句话要搭上我家十三条人命!”
林珩的眼底渐渐漫上血丝,咬牙切齿道:“这些年,我隐姓埋名,苟且偷生,苦练技艺,冒险潜入京城,就是听闻我母亲的陪嫁,赤金嵌宝累丝凤钗出现在了京城的万宝楼,还成了镇楼之宝!”
仇人难寻已让林珩夜不能寐,如果连就在眼前的母亲遗物都没法取回,林珩只觉就算来日去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父母双亲。
但凤钗此时已入了万宝楼,凭林珩那点做珠宝师傅挣的银两,恐怕再有几十年都买不回来。
想要强取,库房日夜都有健仆把守。
“我日思夜想,终于想到了个法子,就是找人与我同谋,将凤钗偷出去。”
林珩闭了闭眼,将满腔懊恼强行压下去:“我找上了那个通缉犯,约定跟他里应外合,事成后除了那支凤钗,其余宝贝都归他,没想到……”
没想到刀疤脸临阵反咬,居然打算将他杀了灭口。再后来,就是顾从酌带人赶到,并把他带来李府了。
林珩语气虽有懊恼不甘,然而在场众人都听得出,他懊恼的症结不在于谋划行窃,而是后悔自己没算到和刀疤脸打交道是与虎谋皮,差一点就能顺利脱身。
朱掌柜大惊,原本他还不明白林珩报仇,跟万宝楼有什么干系。
这会儿他一听,先转头看了眼顾从酌的神色,急忙道:“林珩,这凤钗是我从别的珠宝商那里收来的,并不是我跟李指挥使合伙算计!”
林珩语气淡淡地说道:“我知道,我进万宝楼后多番试探过掌柜,早就弄清你不过是意外获得了此凤钗,否则……”
他并未将话说下去,但朱掌柜已经毛骨悚然,拿手指颤颤地指了他好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你……那夜你进楼里行窃,是怎么开的门、怎么将东西运走的?小五枉死,也是你杀的?”
小五便是那个被割喉杀死的健仆,同时这也是朱掌柜最想不明白的地方——
万宝楼库房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林珩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去、将珠宝首饰带走的?
“人不是我杀的,”林珩皱了皱眉,显然也不满意刀疤脸伤人,“至于钥匙……朱掌柜忘了?冶金嵌宝是林家的传家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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