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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京中新来了位年轻的武官,从外地来京,想要尽快站稳脚跟,也需要一门清贵人家帮忙落脚,于是就定了亲。”
这名年轻武官,就是当年的李诉。
“我其实对这门婚事无甚期待,不过京中女子多是如此,我本来也料到自己的婚事由不得我做主,所以也称不上厌恶……总归出嫁前我还能快活无忧,总要过够舒坦日子才好。”
只是偶尔裘书柔也会想,这个叫李诉的是个什么样的男子?会不会待她好?
“我第一次见到李诉,是在春猎场。”
那天裘书柔坐在女眷堆里,听家长里短,只觉百无聊赖。
她干脆溜到角落里去,却听见几位小姐聚成团,捂着帕子笑那名京外来的武官长相粗犷,估计也不太有见识。
越说越不像话,裘书柔听不下去,索性从树后边现身出来,直截了当嗤道:“背后议人是非,也是当下京城的风尚?”
这群小姐大抵也被她吓了一跳,当场就悻悻地住了嘴。
裘书柔自诩当了回路见不平的侠士,满意地提起裙摆准备转身离去,一回头,却瞥见不远处另一棵大树下正站着人,一身劲装,面目凶悍。
裘书柔当时不知他是谁,直到这人策马满载而归,被圣上夸赞,才知道他就是自己将来的夫婿,李诉。
她回到家中,裘母问她有没有在春猎时瞧见李诉,看她眼神飘来飘去就知道她心里有鬼,连忙追问。
裘书柔从实说完,也没觉得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然而裘母看着她,向来温婉的人眉间竟生出愁绪,忍不住碎碎念道:“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是孩子心性?偏偏李郎正好撞见……”
“撞见怎么了?”裘书柔抱着裘母的胳膊,拖长尾音道,“说不定他还赞我心思纯良,不是矫揉造作的女子呢!”
裘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叹道:“寻常人家的姑娘,未过门时都想着收敛性情,多些温婉柔顺,才好讨婆家和夫君喜欢。”
“你倒好,当众与人争执,还偏偏是为了李郎——他本就是外乡人,在京里立足不易,旁人若再添些闲话,他待如何?”
裘书柔愣住了:“我没想那么多……”
裘母脸上的愁绪更多了几分:“李郎是武官,必定性子刚直些,你再这般不管不顾,日后相处,必定容易起争执……娘怕的是,你的这份纯良,在他眼里反倒成了‘不贤’。”
裘书柔越听头越低,一时手足无措,连怎么回到自己院里的都不知道。恰在此时,她的贴身丫鬟竟然笑着推门进来,说姑爷送来了礼件。
裘书柔素爱看话本子,当时闷在被里不肯起来,一听,惊道:“什么东西?该不会是什么白绫或者鸩酒吧?拿走拿走!”
但丫鬟捧到她面前的居然是一盆花,说:“姑爷听闻小姐喜爱花草,恰巧春猎时在溪畔发现了这株水仙,就特意派人送来了府上,赠给小姐。”
裘书柔的确爱花,一听是水仙更是立即起来,掀开布巾一瞧,却忍不住笑了。
“那不是水仙,是风信,花茎上还打着小小的花苞,想来是他其实不懂花草,听了旁人描述,以为长在水边的就是,这才闹了个乌龙。”
“可笑归笑,我还是将那盆风信栽在了院子里,日日浇水,看花苞慢慢鼓起。”
“后来,我们成了婚。”
裘书柔说到这里,似乎也被扯进了往昔的景象里,嘴角含笑。
红烛高烧,李诉小心翼翼又万分笨拙地挑开她的盖头,凶悍的眉眼映着烛光,罕见地十分温和,甚至温柔。
“婚后头几年,他待我很好,我头上那支陪嫁的簪子失了光泽,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过了半月,他揣回一支白玉簪,边替我簪上,边说家里底子薄,许诺定会好好当差,让我过上好日子。”
后来,李诉果然步步高升,家里的境况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孩子迟迟不来,我心里的确过意不去,娘家又催得紧。我听说城外的香藏寺求子灵验,便常去上香拜佛,但惦记着院里的花草,总是当日去,当日归。”
“或许是我的诚心真感动了神佛,十个月过去,谦儿降生了。我抱着谦儿,他抱着我们母子,说已经此生圆满。”
那时的裘书柔也真的以为,她们能就此幸福相爱地过完余生。
又是从哪一刻起,开始变了呢?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回来时脸色铁青,问他,他只闷头喝酒,一言不发。我以为是他办的差事出了问题,想到香藏寺佛祖灵验,再次前去,只求他平安顺遂。”
就是那日,裘书柔心神不宁,从袖中滑落一张抄录的诗笺,被路过的一名和尚捡起,赞了句“夫人好字,词意境清雅”。
裘书柔道了谢,匆匆接过离去。
“自那以后,李诉便经常醉酒归家,一身酒气脂粉味,对谦儿也愈发冷漠,动辄呵斥,甚至抬手。”
“我护着谦儿,与他争吵,他当即就吼出声,说‘你常去香藏寺,和那秃驴在寺里眉来眼去,干过什么好事,你当我全不知道吗?难不成只许你与他通奸,不许我也去寻快活?’”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历历在目。可见裘书柔当时有多么难以置信、满腹委屈。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时,裘书柔只觉得如同腊月天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不停地强调自己与净宁只是一面之缘,李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从此,两人分房而居。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与他一天比一天更像陌路人。闺阁时的友人都已出嫁,忙着后宅之事;偶尔回娘家,娘只劝我要恭敬丈夫;谦儿,谦儿还小……”
就在这时,裘书柔鬼使神差,再次回到香藏寺,跪在佛前,祈求上天将曾经的幸福与美满还给她。而等她上完香起身,一回头,净宁手持佛珠,就站在她身后。
香烟袅袅,铜铃叮铛。
*
“我与净宁开始通信了,我们会写些诗文,聊聊花草,他也与我同样喜爱养花。”
和满身酒气的李诉比起来,净宁面目白净,字迹清秀,谈吐文雅,字字熨帖。
也许是负气,也许是孤寂,也许是真的生了妄念,裘书柔在无数个深夜逐字逐句地念着净宁写给她的书信,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这样的人,才应该是她的良缘。
这个念头在裘书柔看到李谦时,被她飞速掐灭,但实际上那就像是在野草地里放了一把大火,看似将草叶全部烧尽,实则等到春风与雨露经过,反而会比先前生长得更加茂盛。
“不知过去多久,那一晚,李诉又喝得酩酊大醉,冲过来,指着在烛下温书准备科考的谦儿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甚至扬手要打。”
“我过去拦,他一把推开我,踉跄着撞翻了窗台那盆风信。”
泥土飞溅,青瓷花盆碎了一地。
“那株他当年亲手采来、我细心养护多年的风信,根茎都折断了。”
李谦拢起那株残花看着她,说:“娘,花还能活的。”
风信的花期极少超过五年,裘书柔费尽心血,辛勤养护,让紫色的小花逐年复壮又重复绽放。
她曾想过假设这世间有一物可使花草永远不枯不败,那大抵就是养花人的切切真心与殷殷真情。
所以裘书柔知道,花不会活了。
在那之后,也许真的有天意,净宁给裘书柔写信,说自己对她真情实意,说自己愿为她重还俗世,说自己想和她远走异乡,寻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养花弄草、吟诗作对,自此不受任何人辖制。
裘书柔说:“我答应了与净宁私逃。”
第26章 失约
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裘书柔不是没有斥责过自己的三心……
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裘书柔不是没有斥责过自己的三心二意,她也曾有意地让自己忽视净宁。
然而当她又一次闻到李诉身上的酒气后,当她又一次听到聚会上曾经的友人劝她忍一忍后,当她试探地向裘母询问能否和离,得来的却是一个巴掌后。
她开始放纵自己沉浸在与净宁的、会被人耻笑的暗通款曲里了。
这好像是她的报复,报复将她养大的裘家将她作为了给家族铺路的捷径;报复宠她护她的裘母为了名声,宁可旁观她受苦;报复曾对她说此生圆满的爱人,终究变心多疑,又质问她的真心。
裘书柔想到这一切,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但语气却很平静地说道——
“我是一个荡。妇。”
“我不知检点、不守妇道,想到私奔要遭万人唾弃,我竟然只觉得畅快。”
*
她和净宁约定好了日子。
在离去的前一夜,裘书柔罕见地给李谦做了满桌的饭菜,问他近来温书温得如何,问他可有新交什么朋友,问他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他们聊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裘书柔催他回去温书,然后早些歇息,自己却在那间房外站了很久很久,看着烛火亮起又熄灭,最后归于寂静。
天将亮时,裘书柔才前去赴约。
裘书柔闭了闭眼,语调艰涩道:“但那天,我在和净宁约定的地方,从清晨等到夜深,他始终都没来。”
没来,应该就是毁约的意思。
后来裘书柔回到李府,一时竟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是遗憾、是愤怒,还是庆幸、是意料之中?
都不是,裘书柔在那一刻,只感到了沉甸甸的、望不见底的空洞与茫然。
“经过李诉房外时,他竟然在,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在屋里叫我进去。正好丫鬟来送醒酒汤,我顺手带进去,他竟然真的喝了汤,让我帮他更衣。”
裘书柔不是未出阁的懵懂小姐了,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明白这是李诉要与她重修旧好,她明白这好像是一个迟来的低头与隐晦的道歉,她似乎应该接受。
接受,她就能回到从前的美满。
但当李诉将她压在塌上时,她又在酒气外闻到了甜腻的香味。裘书柔下意识地望了眼窗台,才想起风信已经枯死,这香是她陌生的、其他花制成的脂粉香。
“我把他推开了,他倒在床上,红着眼骂我,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他究竟骂了些什么,总归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但后来他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
李诉躺倒在床榻上,想撑着坐起来又倒下去,最后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嗓音嘶哑地说道——
“别、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和他想干什么……你想都别想……还有那个野种,根本不是老子的血脉……老子早晚宰了他!”
一股寒气从她脚底直窜上来。
野种?说的是谦儿吗?她和净宁要私逃的事也被知道了吗?那净宁今天没来,是不是他已经……是李诉干的?!他杀了净宁,还要杀谦儿?
裘书柔不知道自己当时站了多久,好像是等到李诉陷入昏睡,开始打鼾,她才忽然感受到异常的平静。
所有的恐惧、愤怒、绝望,在那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
裘书柔走到床边,看着李诉那张粗犷却已显狰狞的脸。
少顷,她转身去找来了捆箱笼的粗绳,异常冷静地先将李诉的手腕捆住,接着拿起床上厚实的锦被,慢慢覆住他的口鼻。
第一次杀人,裘书柔居然毫无波澜。
她近乎冷漠地感受着被子下,李诉身体的扭动像条被扔在砧板上的鱼。那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下去,直到彻底消失。
裘书柔松开手,出神地站在一片死寂里。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我想杀了他……我杀了他。”
*
然而第二日,就在裘书柔坐在房中,等着官府的人来将她抓走的时候。
丫鬟小荷惊慌失措地跑来跟她上报,说:“老爷遇害,不知被哪个贼人捆住手,用刀害了!”
刀?怎么会是刀呢?
裘书柔的心脏忽地砰砰跳起来,她跟着小荷来到李诉的卧房,李谦也收到消息赶来,但他即使在这种时刻也格外冷静,让其他仆妇全停在院外。
李谦看了眼伤口,脸色有点苍白,嗓音压得极低地询问裘书柔,得知来龙去脉后,又立刻安慰道:“母亲别怕,父亲不一定是死在母亲手里,别轻举妄动。”
捆着李诉的绳子被他解下来,偷偷烧成灰烬。
随即,他又将小荷拉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小荷轻轻地点了头。回来时,裘书柔眼尖地瞧见她扯了一下李谦的袖口。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李诉死讯传出,北镇抚司上门,李家叔伯夺产,林珩报仇。
裘书柔深吸口气,肩膀骤然一沉:“顾大人……将我抓捕归案吧,但谦儿是受我所累,恳请大人放他一马。”
她说完这句,提起裙摆就要跪在顾从酌身前,李谦从刚才裘书柔说到“私奔”起就想挡在她前面、不让她说下去,最终都被裘书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可在她垂下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向砖石地上跪去的刹那,裘书柔蓦地想起了很多事。
譬如李诉疑心她与净宁有染,在她只是掉落了一封李诉读不懂的诗笺,恰巧被净宁拾起时,她回到房中,几番犹豫,最终没有将那片诗笺烧掉。
譬如李诉与她大吵一架,将那盆风信摔碎后,她并没有救花,只是将花随手埋进了院子里,充作肥料。
譬如李诉被她捂死时的挣扎,带着酒臭的、发烫的喘气喷在她掌心,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松手。
在李诉死后、停灵在堂中的这几个日夜,裘书柔身着孝衣跪在棺椁前,掌心却仿佛还残存着洗不去的触感。
她一遍遍地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太冲动?
如果她真的错了,那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是她多次向李诉解释无果,于是心死再不肯多说?是她不该去香藏寺,不该碰到净宁惹来嫌疑?还是她不应辛苦怀胎十月,将孩子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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