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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从酌前头二十一年、算上前世就是二十四年的年岁里, 他几乎从没有生出过“心虚”这种情绪,但现在看见沈临桉的眼眸,他居然破天荒地感到了心虚。
尤其是不久前,他还近乎直白地暗示过沈临桉要与他保持距离。尽管之后沈临桉猜中了他心中所求,但顾从酌当时也只是沉默片刻,最终选择告辞离开。
但眼下,这种心虚的感觉,在他发现自己的手臂还扣在人家腰间时格外强烈。
“殿下是何时认出臣的?”
顾从酌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觉着两人用这样的姿势说话,未免太不像话,便向后撤了撤,同时掌心托住沈临桉的肩,准备将人从怀里“放”出来。
“京城里有这般身手的屈指可数,我在香藏寺外刚见过一位。”沈临桉回道。
这一撤,他的身形晃了晃,压在顾从酌掌心的重量也多了几分。
同时因着热源骤然离去,沈临桉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冷。”
这声“冷”念得极轻,好像只是下意识从他口中溢出来的,顾从酌险些没听见。
顾从酌正要将人扶正坐稳的手一顿,先伸指将动作间滑下去的锦被重新拉起来,不太熟练地给沈临桉裹紧。
沈临桉仿若没发现他在干什么,微微蹙着眉,继续说道:“先前饮过汤药,身上一丝力气也无,原本想着早早歇下,没想到顾指挥使深夜拜访……方才在被子里还险些睡着。”
他笑了笑:“还好没有,这会儿还能与顾指挥使说几句话。”
顾从酌托着他肩头的手一僵,原本将人安置好就打算顺理成章提出告辞的腹稿,登时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只好在床边的矮凳坐下。
沈临桉被他妥帖地扶稳,靠在床头,两手交叠着搭在被面上,指节和肤色一样,也是久病后的莹白,没什么血色。
顾从酌站起身,将放在屏风边的炭盆挪到床脚,新往里添了两块银丝炭。
他边将炭盆里的火翻旺,边淡声回着沈临桉的话:“殿下想与臣说什么?”
沈临桉却没有立刻回答,顾从酌侧过头看向他,发现他的目光停在一旁的小几上,那上面是柄寒光凛凛的短刀,刀背朝着离沈临桉远的那一侧。
那是顾从酌因为要整理被角,顺手放在那里的,但沈临桉记得很清楚,刚刚顾从酌放刀时手腕没动。
所以顾从酌威胁他时,也是用刀背对着他的。
*
沈临桉的目光其实并没有停留很久,因为顾从酌很快就将短刀收了回去。
翻着炭盆的那根火钳频率变快了些许,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顾从酌像是全神贯注地拨弄着炭块,动作熟练。
沈临桉声音轻缓,好奇似的问:“顾指挥使以前也常常这样……躲追兵吗?”
他的重音落在“这样”两个字上,不知究竟是指用刀威胁人、将人藏在被子里,还是指给被威胁的人裹被子、烧炭火。
顾从酌用火钳拨炭的那只手一滞,随即声音平淡无波地答道:“……不是。”
也不知是在回答哪个不是。
沈临桉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垂下视线,目光顺着顾从酌看不出情绪的眉眼,落到那只握着火钳的手上。
那手仍旧覆着黑色半指手套,露出的指节分明有力,指腹有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借着摇曳火光,沈临桉敏锐地捕捉到他玄色袖口边缘似乎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深色污渍。
沈临桉抿了抿唇,用更低一些的声音问:“那,是不是常常受伤?”
顾从酌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塌上的人并不回避目光,显见着在等一个答案。
“不是,”顾从酌答道,似乎是觉得这答案太过简洁,又淡淡地补充道,“京城人杰地灵,不比朔北。”
但沈临桉还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没有离开过他的手。
看着看着,他突然问:“顾指挥使今日……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顾从酌握着火钳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临桉会问他这个,也没想到沈临桉这么敏锐:他今天见了不少人,常宁、盖川、皇帝等等,但沈临桉是第一个问他这句话的人。
其实说烦心也谈不上,只是要做的事和要想的事太多,其中能完全交予他人去做的又太少,何况顾从酌当过七年少帅和三年大帅,常宁信任他的“直觉”,习惯事事问他意见,他也早习惯将所有事务都自己都过一遍眼。
但总保持这样高效地处理信息,人难免会疲惫。这就导致顾从酌往往有两个状态:一种是面对军务和案子,他需要尽可能地保持理性;还有一种则是面对朋友和家人,通常说话做事比寻常随性得多。
就像有个闸门可以灵活操控,但进京后他把闸门调到前一档的时间越来越多。比如今日,从跟踪林珩、赶回李府,到揭穿裘书柔、进宫面圣,他还没有哪一刻是真正放松下来的。
所以闸门现在有些卡住了:顾从酌的思维方式停留在“办差”的界限掰不回来,还不知为何,隐隐有越走越偏的趋势,他的行为毫无异常,但说话的语气明显比平时更加“不近人情”。
顾从酌回道:“不是。”
连续三次都得了相似的回答,若是换作旁人,早就讪讪地止住话头,以为自己是哪里得罪惹恼这位指挥使了。
但沈临桉却忽然抬手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一个檀木矮柜,请求道:“顾指挥使,劳烦……帮我将柜子最上面那格里的药箱取来,可好?”
顾从酌眉头微皱,转头看了眼沈临桉的面色:“殿下可是不适?是否需要臣唤大夫来?”
沈临桉摇了摇头,没接他的话,只是再次看向药箱的方位。顾从酌遂起身走到了矮柜前,打开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
矮柜有两层,最上头那层是个方方正正的木箱,隐约有清苦药香;下面那层有件鸦青色的大氅,料子是极难得的暗纹云缎,叠得棱角分明,看样子和针脚,像是新做的。
顾从酌取了药箱,将柜门合拢,拎着药箱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再伸指将箱子上的锁扣打开,将里头的瓶瓶罐罐转了个个儿,正对着沈临桉的方向。
“顾指挥使,看到第一排第三个的白色罐子了吗?”沈临桉嗓音平稳地问道。
顾从酌“嗯”了一声,将那个巴掌大的瓷罐取出来,递到沈临桉面前。
沈临桉没有接。
他垂着眼睫,看着那只横在自己面前的手,以及被捏在顾从酌指间的瓷罐,突然抬起手,将将碰到药时突地一转,抓住了顾从酌的手腕。
顾从酌以为他是想拿药罐,才没躲,现下眉心一跳,被在与人过招时磨练出来的神经催促着立刻要将手抽回。
然而他刚有这个意思,还没多使劲,沈临桉的上半身就被他带着晃了晃,好险要摔进被褥里。
就这样,沈临桉的手指还是紧紧地缠着顾从酌的手腕,没让他挣出去。
“殿下……?”
顾从酌一时不知沈临桉要做什么,又不好欺负病患,心想反正不过是抓个手腕而已,干脆卸了力,看看沈临桉想干嘛。
于是他任由沈临桉用空着的那只手取下他指间的瓷罐,再用指尖虚浮着点了点他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
“顾指挥使说不常受伤,”沈临桉的声音很轻,咬字却很清晰,“那这是什么?”
第30章 涂药
顾从酌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看见那里的皮质手套赫然被划出了一道寸……
顾从酌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看见那里的皮质手套赫然被划出了一道寸长的裂口,手掌没能幸免,底下的伤口很新, 皮肉微向外翻,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血渍, 但并未流血。
伤口本身不深,甚至算不上严重,在顾从酌这些年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里,基本上可以算作不值一提。
大概就是这样,这道伤才潜意识就被他忽略, 反正痛感也微不足道。
此时被沈临桉点破,顾从酌才回想起这应该是他在阻拦林珩自杀、握住那支凤钗时划破的。
“只是小伤……”顾从酌解释道, 没忍住再次动了动, 试图把手收回来。
然而沈临桉的手指却不肯松开半分,相反还比原来更重两分力。
他抬起眼, 那双总是温润的焦褐色瞳仁看向顾从酌, 语调柔和地提议道:“论医术造诣, 顾指挥使恐怕不及我……我为顾指挥使上药吧?”
看似是商量的语气,其实也没有给顾从酌拒绝的余地。
顾从酌觉得这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他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手上添道小口子, 竟要劳烦堂堂三皇子来亲自上药?
他转念一想,又莫名冒出个猜测:难道行医之人向来都如此仁心, 见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受伤, 却不医治?
“不敢劳烦殿下, 府中有上好的伤药, 待臣……”
话还没说完, 就被沈临桉打断了。
这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平铺直叙地说道:“顾指挥使可知,利器划破所伤,若不及时用药,化脓发溃,严重者,或许整只手都要废掉。”
顾从酌:“……”
他看着沈临桉没有要松懈开来意思的指节,再看看自己手上那道细小的划痕,又对上对方那副仿若只当他是个伤患的神色,一时再找不出理由回避。
但奇异地,相比起为难,顾从酌更多感受到的是关切,连带着他今日因为种种杂事积攒起来的紧绷都散去了几分。
顾从酌败下阵来,没再尝试不必要的挣扎,沉声道:“……劳烦殿下了。”
沈临桉将他的手放在了微曲的膝上,依旧握着他的腕骨,但另一只手将白瓷罐先搁置在身边,手指探入皮质手套的边缘,轻轻一勾,紧束的半指手套就慢慢地被他脱了下来。
顾从酌手指又是一动,但这次的幅度很小,看起来只是有些不习惯,并没有要临场反悔跑路的兆头。
露出手套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手背上青筋凸显,却也有不少陈年的旧伤痕迹,有的已经很淡,有的纵横在掌缘,而那道新添的划伤混在这些旧痕里,的确算不上显眼。
沈临桉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有握住顾从酌手腕的那几根手指紧了紧。
他从药箱里取了块干净的棉布,沾了烈酒,极其细致地将顾从酌的手掌全都擦拭了两遍,动作轻柔。
擦干净后,他才再次拿起药罐,用棉布蘸取了乌金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涂抹在那道寸长的伤口上。
最后,他取过一段洁白的棉纱,动作熟练利落地将其缠在伤口上,棉纱绕过指根和虎口,最后在手腕上方打了个平整的结,边角仔细地压紧、掖好。
整个过程流畅无比,一丝不苟。
“好了。”沈临桉将他的手放开。
顾从酌收回手,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曲了曲手掌。纱布包裹的的地方传来轻微的束缚感,但并不影响关节的灵活度,自然也不阻碍他握剑。
这包扎的手艺,比镇北军里的老军医仔细多了。顾从酌要是带着这伤去找他老人家包扎,估计要被他翻着白眼赶出来。
他看着自己手上那圈整洁得不像话的白棉纱,再看看沈临桉略显疲色却还温温吞吞的焦褐色眼眸,突然有些如坐针毡。
顾从酌站起身,飞快地将散落在床沿的药罐、棉布等物什都收回药箱,再合上箱盖,原封不动地把它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一切,顾从酌走回床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对着依旧倚在床头的沈临桉请辞:“多谢殿下,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臣告退。”
说完,他转过身走到木窗边,准备循着来时的路出去。
“顾指挥使。”沈临桉在身后叫住他。
顾从酌顿住脚步,侧过身,看见沈临桉双手交叠着搭在被面上,墨色发丝散落如瀑,眼眸里映着顾从酌熟悉的微光。
他温声道:“夜里风冷露重,恰好房中恰有一件大氅,兴许能抵去几分寒凉……还望顾指挥使莫要嫌弃。”
顾从酌知道他说的是躺在矮柜下层的那件云缎大氅,眸光微闪。
沈临桉见他不动,抬眼直直地注视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无奈的笑,补充道:“原就是要给顾指挥使的……早前答应过,顾指挥使可是要让我食言?”
*
雕花木窗咯吱一声,重归寂静。
沈临桉靠在床头,仿佛能听见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低头,指尖捻了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清苦的药味。
随即,沈临桉抬手拽了拽垂在床幔内侧、单看样式只是装饰流苏的其中一根细绳,动作随意自然,跟拨弄没两样。
“叮铃……叮铃……”
院外兀地响起了两声铜铃,仿佛在与风声相和,不过几息功夫,门边就传来了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望舟的身影迅速闪进来,又将门完全合拢。
他快步走到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目光飞快地在沈临桉身上扫过,确认殿下安然无恙后,才压着嗓子问道:“盖同知带着的人都走了,殿下,方才……”
沈临桉颔首:“嗯,是他。”
简简单单三个字,总算让望舟绷紧到现在的心神松懈下来一点。
适才跟盖川一同进门,望舟从看见屏风上那道人影起就认出那绝不是自家殿下的身影,眼前霎时就是一黑,但没得到沈临桉的暗号,他又不敢擅自揭穿。
望舟在院子里惴惴不安地吹了半晌冷风,人慢慢冷静下来,就想到沈临桉不仅不拆穿人、还帮忙掩护,恐怕是因为这深夜入府的“贼人”身份特殊。
最有可能的,就是……
“原来是顾指挥使啊。”望舟得到确认,长长地松了口气。
因着顾从酌之前在香藏寺外救过他们二人,他对顾从酌的印象很好。
他紧攥的拳头也垂落在身侧,但接着心底又有些疑惑:“可顾指挥使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此?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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