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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是失魂落魄, 都是魂飞魄散了!
常宁猛地倒喘了一口气,一抬头, 正撞上双含着戏谑的灼灼桃花眼。
莫霏霏竟还抱着双臂立在墙边,看热闹似的,仿佛早料到他会是这副模样。
“怎么,被我说中了?”她眉梢一挑,不动声色地探他口风, “常副将进去得不合时宜,叫人赶出来了?”
常宁瞪圆了眼看着她, 那眼神慌乱、空白、难以置信, 简直复杂得难以形容。
任谁骤然瞧见自己的棺材脸发小一朝铁树开花,结果开了朵雄花, 还隐隐有与花“相亲相爱”的意思, 恐怕都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这跟七十岁草原王喜得贵子有什么区别?!
“完了, ”常宁绝望地想道,“我怎么跟大帅交代, 怎么跟长公主交代?还有我爹我娘,镇北军上下将士, 估摸着要活撕了我……”
莫霏霏见他这样,“噗嗤”笑了一声, 这声笑算是把常宁从满脑子死定了的念头里拽出来, 刑期暂且延到秋后问斩。
他猛地想起进门前莫霏霏说了句“那可未必”, 勉强镇定下来, 压着嗓子低声问道:“你……你之前, 是怎么看出来的?”
莫霏霏闻言笑得更压不住了。
她自然有她的法子,但偏不肯直说,还伸出食指故作玄虚地摇了摇:“本姑娘的独门秘技,岂可随意告知你?不过嘛……”
她上下打量了番常宁虽然愣怔,依旧不改板正的木头样,心想:“这人话虽比顾从酌多点儿,但细看也是个不近风月的,难不成镇北军里都是榆木疙瘩吗?”
莫霏霏于是拖着调子,道:“即使告知你,恐怕也半点不适用。”
常宁满头雾水,正要再问,后边的卧室房门却从内被推开了。
顾从酌迈步走了出来,墨色的衣袍与进去前别无二致,只有领口略显凌乱,但神色依旧冷峻,丝毫没有半点才被人撞见过“隐秘情事”的尴尬。
他径直朝着院外走去,途经常宁与莫霏霏时,侧头瞥了与莫霏霏低声交谈的常宁一眼,脚步也并不停留。
这眼其实极淡,但常宁还是一激灵,知道顾从酌这是在叫他跟上,匆忙间也顾不上追问莫霏霏究竟是什么法子,只急急转头,对着那名女子急声道:“我还有事,回头再叙……姑娘叫什么名字?”
显然,他还惦记着莫霏霏是怎么看出来“那可未必”的。
这回莫霏霏没忽悠过去。
她有心还想再看看乐子,从沈临桉那儿总归是难撬开口的,顾从酌又被沈临桉盯得紧,要下手只能从……
她想到这里,爽快地答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莫霏霏。”
*
常宁快步跟上顾从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巷道里。常宁不自觉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院跟来时没什么区别,还是竹叶摇晃,不过墙头歇脚的那只雪鸮已经不见踪影。
雪球向来神出鬼没,性子古怪,但通人性又机灵,指不定又飞哪儿野去了。
与其担心它出事,倒不如担心担心顾家的香火。
常宁漫无边际地想道:“啧,还是当鸟好啊,不用操心这些人干的事……那都是人干的事吗!得了,我还是想想这次寄去朔北的信该怎么写吧。”
毕竟是亲王,顾从酌在外追查沈祁,顾骁之和任韶就是表现得再心大,也难免挂记。何况现在朝堂暗流涌动,镇北军牵扯边境安宁,自然得与他们保持联系。
顾从酌话少,就是写信也只有简洁明了的“无虞”俩字,刚写两回就换成了常宁。倒不是顾从酌嫌麻烦,是任韶嫌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啰里巴嗦总比两个字强,就是累了送信的雪球,这或许也是常宁不受它待见的原因。
常宁偷眼觑着身前的顾从酌,想着究竟是写“夫人,少帅看上了一名男子”好,还是写“夫人,少帅在强上一名男子”好,越想脑子越乱糟糟,还紧跟着飘出来更多浮想联翩的画面。
比如两个男子究竟怎么在一起?听说是……那他家少帅是……这还用想吗?少帅威猛过人,必定是在上面的那个,但那乌沧看着弱不禁风,能吃得消少帅……
想归想,常宁嘴唇翕动,千百句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直觉问出口大概又得被顾从酌打得叫干爹,遂活生生给脸憋成了茄子成精,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顾从酌虽没回头,后脑也长了眼睛,简明扼要道:“有话就说。”
常宁得了令,立即上前半步,跟顾从酌并肩而行,斟酌着词句打探:“少帅,你之后打算……和乌沧那什么……一起?”
他原本想说“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到底还是说不出口,刚到嘴边就囫囵咽了回去,话音含含糊糊只能听出几个字。
顾从酌脚步未停,闻言,语气平淡无波地答道:“不打算。”
常宁心头一震,以为峰回路转,接着想顾从酌该不会只拿乌沧当个乐子,眉头又压下来,想:“不成,这太不地道了。”
在一起就在一起,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这亲昵完了又不认账是什么意思?就算他是顾从酌,也不能这么没担当!
常宁正要苦口婆心地劝。
却听顾从酌接着道:“他自行回京。”
原来是以为,常宁在问乌沧会不会和他们一起回京。
常宁一愣,下意识先道:“乌沧和你说的?”
“我说的,”顾从酌答得理所当然,“他伤重,需静养。”
伤重?往日你被鞑靼人捅三个大洞都没喊过声伤重,绑了纱布止了血照样策马领兵,直冲草原。现在乌沧只伤了肩,你就说他得留下来养伤了?
男人的嘴真是不牢靠,不是说要亲自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吗?
哦,这都快到一张榻上去了,说“盯着一举一动”还真没错。
常宁心念电转,到底真了解顾从酌,再琢磨琢磨,很快注意到顾从酌说的是“静养”——乌沧自己走当然跟来时一样无人察觉,但假如乌沧跟着他们,这回京路恐怕刀枪剑影,暗杀不断。
当然也很难养伤。
想通这点,常宁破天荒地竟然不感到意外,还生出种“果然如此”的如释重负感,大抵人到了绝境,见着生路都会是如此反应——顾从酌不是没担当,起码还是个肯为伴侣费心思的好人。
虽然是男伴侣。
好一番上下颠簸起承转合,常宁再想到他跟乌沧的关系时,已经能够坦然接受了,殊不知想岔了起码八百里。
只是出于好兄弟的关怀好奇,他还想再问几句。
顾从酌却转开话头,言简意赅地说了个字:“信。”
常宁收敛心神,谈起正事就把自己要问什么给忘了,连忙将一直紧紧握在掌心的信筒递了过去。
顾从酌接过,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封蜡,从里倒出张寸长的纸条,快速扫过。
是留守京中的黑甲卫传来的信。
顾从酌看完,面色分毫没变,将纸条递回给了常宁。
常宁抬手接过来,迅速瞟了眼,只见上面墨字端正地写着:“朝中御史攻讦,言少帅南下多日,迟迟未替林氏翻案,拖延懈怠;赴宴纵情享乐,致府库失火,罔顾圣恩。”
江南路遥,温家纵火府衙是四五日前的事,京中这么快就能得知消息,必定是温家捣鬼。不过传信都仅限于顾从酌他们入城的那日,之后从常州往京城方向的鸽子就全被射杀下来,没走漏一点风声。
否则御史攻讦就不是“纵宴享乐”这等不痛不痒的罪名,而是顾从酌“私自调兵强闯温府,罔顾皇威”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明摆着冲顾从酌来的,即便没法凭此将顾从酌自“江南巡查”的差事上撸下来,也要先给皇帝暗戳戳插个“办事不力”的印象。
一次不成,还有两次、三次,日积月累,就是蚁虫也能蚀倒高柱。
常宁皱起眉:“少帅,是否要将温氏所为上奏朝廷?”
顾从酌并未即刻应答,只是无意识地抬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腰间剑柄,发出极轻的“叩叩”声。
恰在此时,东方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千万道灿金的日光从中汹涌而来,托着轮红日悠悠升起,亮起半边天。
也映亮了顾从酌乌云般沉黑的眼。
黑夜褪尽,新的一日已然到来。
顾从酌迎着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嗓音淡淡地说道:“不必。”
“善恶忠奸,自有公道来审。”
*
日到正午,天光泼洒下来,照得人微微眯起眼。
江畔平日荒废无用、只拿来堆积杂物的码头上,临时搭起了个半人高的简易木台,台子崭新,明晃晃有些刺眼。
周遭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一直蔓延到靠近街巷的土坡上。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诶,听说了伐?今朝要审知府呀!”
“知府?就那个眼睛长头顶上的温有材是伐?老早好审了!”
“勿止呀,好像温家那个俊俏的小家主也被押上来嘞。”
“温家主,勿会伐?伊可是个好人呀,年年冬天侪要开粥铺舍粥的呀!”
“是呀,温家主和善的嘞,哪里……”
人群骚动着往前挤,人人都想更近两步,看个究竟。但其实也用不着挤,那木台架得高,只消仰仰头,就能把台前的情形看得分明。
只见台上拿木枷锁了一地的官员,个个脸色灰败,不少还身带鞭痕。昔日的官威,荡然无存。
跪在最当头那个被一名黑甲卫押住的,就是素日笑容温润的温家主温庭玉。此刻他头发披散杂乱,身着绸缎碧袍,右肩却明晃晃破开个可怖的血洞,只拿白布草草地裹了裹,稍一动作血就直往外渗。
他面无血色,嘴唇干裂,脊背却还强撑着挺直。看得不少曾受其小恩的百姓心生不忍,议论里多出几分质疑。
除此外,高台之上,仅设一乌木宽椅。
椅上一人独坐,玄衣银冠,面容冷峻,如刃眉峰下,眼眸深如寒潭,目光淡然扫过台下被捆缚的众官,自成一股渊渟岳峙、生杀予夺的凛然威势,令人心悸。
无需多言,众人便知,这定是近日在城中街谈巷议的钦差,顾指挥使了。
第58章 仗剑
台下嘈杂更甚,几个义士在人群中忿忿不平,高声呼喊:……
台下嘈杂更甚, 几个义士在人群中忿忿不平,高声呼喊:
“昏官!凭什么抓温善人!”
“放脱温家主,休要污蔑好人!”
“狗官滚出常州府去!”
群情渐有汹涌之势, 常宁按剑立在顾从酌身侧,见状眉头紧锁, 对顾从酌低声说道:“少帅,这样下去,还未开审百姓就要起乱了。”
顾从酌原本敲着扶手的指节微顿,抬起眼一扫,果然见大多百姓脸上都染了怒色。
温庭玉当家后, 对外向来不吝于散财济困、扶弱帮贫,施粥行善年年不少, 也的确经营了个好名声, 城中男女老少,提起他都赞一句“仁善”。
却不知这仅是温庭玉从数万贪墨的盐铁以及残害的商户里, 漏出的一点金银, 镀了个“假仁善”的金身。
顾从酌神色依旧不变, 最终将目光落在温庭玉身上,略抬高了嗓音, 就奇异地压过了满场声讨:“温庭玉,你可认罪?”
不是知罪, 是认罪。
周遭的百姓不自觉安静下来,都想听清二人说话。
温庭玉抬起头, 眼角余光不露痕迹地往台下一瞟, 很快就像得了信似的, 脸上霎时摆出悲愤之色, 朗声道:“顾指挥使, 温家世代忠良,我温庭玉行得正坐得直,不知何来罪名!”
义正言辞,好像几个时辰前被顾从酌用剑捅得生不如死、求饶的不是他一样。
看样子温庭玉缓过神来,抓住了顾从酌江边审案的机会,想借着自己以往骗来的民心,逼迫顾从酌放人。
百姓们点头附和,得了温庭玉这般理直气壮的底气,一时喊的声量更大。
但顾从酌却不再看他,而是将手边一卷案宗递给常宁。
常宁会意,接过卷宗,冷嗤道:“温庭玉,你既说自己无罪,那这上面写的一条条罪状,又是谁犯的?”
百姓登时一静,恰巧常宁就在此刻抬高了声量,展开了案卷一桩桩地、清楚地念道——
“查,中吴温氏,于弘熙七年起,私运盐铁,年数万白盐、数千铁矿不知去向,人赃并获,行同谋逆,罪一!”
“构陷罪名,勾结前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诉,诬害姑苏珠宝商林氏,致林氏上下十三人问斩冤死,欺上瞒下,罪二!”
“温庭玉执掌温家后,不改前非,变本加厉,将偷运盐铁罪名嫁祸无辜珠宝商,先后冤死商户二十余人,牵连家眷、伙计及船工千余人,罪三!”
“一派胡言!”温庭玉猛然吼道,“顾指挥使,你可有证据?”
黑甲卫适时拖出个头裹黑布的人影,将其按跪在温庭玉身边,扯掉头套,底下赫然就是“死而复生”的温有材!
他头发杂乱如草,满脸胡茬,畏畏缩缩,一见着温庭玉却愤恨地大叫起来:“本官作证,这都是温庭玉干的!这瘪三不仅干谋逆的勾当,还派手下闯大狱杀人!”
要不是顾从酌早料到,他现在都成了一缕孤魂!
诚然温有材恨顾从酌,恨他抓自己下狱、对自己严刑拷打。但没想到先要他命的居然是自家人,温有材一时愤恨交加,全然未想到自己也出卖过他的好侄儿。
底下的百姓早听闻要审知府的风声,见温有材现身倒不意外,唯有温庭玉直到方才,都还以为温有材已被自己灭口。
他双目圆睁,惊道:“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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