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马车内,不止有周家母子。
莫霏霏凑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咂舌道:“好家伙,一哭二闹三撞剑,这汪夫人倒是个狠角色……殿、舫主,你说顾指挥使该不会真被她打动,要放人吧?”
跟台下的百姓,还有马车里的周夫人相比,莫霏霏的眼神要厉得多,轻易就能看出汪夫人那一撞刻意收了力,即便那名黑甲卫没及时避开,她最多也就是破点皮。
莫霏霏说话的时候向内侧了侧头,并不是周夫人以及周琮的方向。
她问的是乌沧,是沈临桉。
沈临桉靠在车厢最里的软枕,因为右肩的箭伤根本没休养太久,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依旧牢牢攫住了他,脸色苍白,呼吸极轻。若非胸口些微的起伏,几乎像个精致易碎的玉雕人偶。
才受了伤,最忌劳顿颠簸。莫霏霏原本不赞同他出来,但沈临桉听闻顾从酌要在江畔审人后,执意套马车出门。
他的性子莫霏霏是知道的,但凡想好、决定好的事,便是十头牛拉都没用,谁来也别想改一点主意。
莫霏霏拗不过他,只好叫人在马车里厚厚实实铺满了软被软枕,免得颠着这被下了降头、离不了一点顾从酌的家伙伤上加伤。
人心都是偏的,莫霏霏不太讲道理地想道:“那姓常的总拿沈临桉当贼防,有没有想过叫他家少帅收敛点?难不成这事儿就单找一人的过错吗?”
沈临桉自是不知道莫霏霏已经想到这儿了。
他闻言,目光略向窗外扫了一眼。
其实有帘幕挡着,从他的位置难以看见高台上的人影。
但他仍是语气笃定地说道:“不会。”
*
台下的百姓起先只是窃窃私语,跟身边的人念叨着汪家母女可怜。
渐渐地,不知从谁先开始,竟然有了替汪建明求情的声音,随后一声高过一声,将偶有几句提起“周家难道不可怜无辜吗”的话音压了下去。
小丫头还在哭泣。
一片嘈杂中,顾从酌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汪建明身上:“汪主事方才说,你偷运盐铁,毒害周转运使,皆为温家所迫。”
汪建明苦笑道:“是,自从小人答应温庭玉的那日起,小人没有一日得以安眠,夜夜皆是周兄入梦诘问,痛斥小人忘恩负义。”
马车里的周夫人听得分明,却并未出声,只是捧着糖山楂的手忽地一晃,险些掉在车厢里。
顾从酌不置可否:“汪主事的意思是,你身不由己?”
这是适才汪建明认罪时的原话。
说完这句,他就静静地看着汪建明,眸光黑沉。有一瞬间,汪建明甚至觉得他真能穿过皮肉看透人心,看穿他心中死死藏着、捂着,不愿让人看见知晓的阴暗。
顾从酌的厉害,汪建明是见过的。
汪建明隐隐有些不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台下民心浮动,妻子与他心意相通,连小女儿都配合无间。这出《狗官蛮横霸道劫妻女,良善含冤将死百姓求情》的戏码,戏台看客都来齐了,就是硬着头皮,汪建明也得把它唱下去。
这已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线生机。
汪建明一咬牙,后背的冷汗簌簌地往外冒,但脸上的悲苦之色却更浓,仍然应道:“是,小人力薄言轻,妻女性命皆系于温庭玉之手,实在别无选择,身不由己。”
他对着顾从酌重重叩首:“如今回想,只觉悔不当初……承蒙父老乡亲关爱,若、若有机会改过自新,小人往后必定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再往后,无非就是些不负朝廷、不负顾从酌期许、不负百姓宽恕的话了。
至此,图穷匕见。
【作者有话说】
感觉评论区一下子热闹起来了!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在此向大家保证,我会认真写完每一个大纲的剧情!
第60章 无声
但汪建明把话说到这份上,姿态低至尘埃,又有百姓求情声援,肯赦他……
但汪建明把话说到这份上, 姿态低至尘埃,又有百姓求情声援,肯赦他私运盐铁的罪过, 按理说顾从酌也能就此点头。
有百姓打头请愿,对朝廷交代不难。若是顾从酌追求声名, 说不准还能在江南流传一场“钦差法外施仁,江畔万民求情终得应允”的佳话,在他本就煊赫的功绩上更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届时汪建明死里逃生,顾从酌官声清朗,百姓得偿所愿。
唯一的苦主, 似乎只剩下周家母子。
但顾从酌,会顺应这“皆大欢喜”吗?
万众瞩目之时, 顾从酌似是接受了这个结局, 颔首道:“那好。”
汪建明恰到好处地浑身一震,抬头时眼中泪水已然要夺眶而出, 混杂着脸上的血污尘土, 更显凄惨可怜。
他见顾从酌略一抬手, 还以为是叫自己起身,感动道:“承蒙大人宽赦……”
汪夫人也跟着抱紧了小丫头要谢恩。
然而他那番感恩戴德的陈词尚未说完, 人堆外围却骤然一阵骚动。汪建明不自觉将余光瞟过去,正见黑甲卫押着个头套麻袋、挣扎不停的男人, 径直带人走上台,“噗通”一声扔在了汪建明与汪夫人跟前。
“唔、唔!”被摔的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汪建明不由心想:“这又是哪个犯了事的?”
他边嘴上说着熟稔于心的谢语, 边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在地上扭动的男人。看身形, 这男人大概不愁吃穿, 腰肥背厚, 显然平日饮食优渥;看衣着, 不是官服,是商户更偏爱的锦缎,腰上还配了块不伦不类的金镶玉。
分明九成不是犯官,可不知怎的,这个身穿寻常绸缎、身量中等偏胖的男人,竟然让汪建明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熟悉。
不等他细想,那名将胖男人押上来的黑甲卫就利落地扯掉了他头上的麻袋,露出底下一张惊慌失措、涕泪横流的脸。
“啊!谁!谁抓我!”
那人重见天日,眼睛慌乱地四处瞟了瞟,看见跪在身边的汪建明,如同看见了亲娘,脱口就叫道:“二舅!”
他再一眼看见汪夫人,又叫:“二舅母!”
汪夫人闻声看过去,看清他的脸,顿时惊呼道:“宏毅?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被黑甲卫……”
被押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水霓楼班主、汪建明的亲外甥,马宏毅!
马宏毅自己也是懵的,急声道:“二舅母,我不知道啊!我跟二舅喝完酒,就回水霓楼睡下了。不知怎么,再睁眼就被麻袋套了,也不知是哪个没长眼的……”
“胡说什么!”汪夫人吓了一跳,赶忙掐了一把马宏毅不让他说下去。
“嘶!”马宏毅疼得龇牙咧嘴,火气上来就要问出声。他刚爬起来两步,就见着面前平地隆起了座小山,山顶用厚油布盖着,跟地挨着的缝里却渗着腥红,血气冲天。
他爱看戏,也生了双好眼,几乎一瞥就能断出那不是牲畜的血。马宏毅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往缝隙里头看,正正对上一只瞳仁散得漆黑、犹带怨毒的死人眼。
“啊!死、死人!”
马宏毅登时后颈瘆凉,他虽平日在戏班对角儿少有好话、还干拉皮条的勾当,到底不动手杀人。当下他双脚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抖着手想去抓汪建明的袖子。
“二舅……”但他惶然地转过脸,看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汪建明僵直地跪在原地,脸上的悲苦、感激、劫后余生的庆幸,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间冻结、碎裂,只剩下一种近乎死灰的僵硬。
马宏毅印象里的汪建明从来没有这样过。汪建明总是很和善的,对人说话很舒服,只有偶尔面对他的时候会有些严厉,会嘱咐他很多话。
马宏毅一开始嫌这个二舅唠叨,后来渐渐发现他说的什么都应验了,还指点他捣鼓了个戏班,如今他能穿上绸布、开着乐船到处唱戏,有大半功劳都得归给他这个“说什么灵什么”的二舅。
但现在,他这个碰见什么事都能想法子解决的二舅直勾勾地盯着他,手指抬了起来,发抖地指着他,脸色难看得好像他才是见了死人的那个人。
*
汪建明看着被扔上台来的马宏毅,听着他说的那一句“喝完酒就被抓了”,一股寒气顿时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转头再对上顾从酌那双黑沉的眼,耳边哐哐作响,只剩下一个绝望念头——
“他全知道了!”
知道汪建明在作戏,知道汪建明在算计,知道汪建明在……
“盐铁之罪,等同谋逆。你看准温庭玉嫁祸珠宝商,过往商户不敢走运河,只能绕路山道。”
商户不来卖货,自然也不来买货。
“因无买家,便可操纵市价,一再压价。”
偏远渔村的上等珍珠,能用极低的价钱堆满船舱。
“雇人吞珠,以船运人。你说服自己的外甥马宏毅开设戏班,乐船巡演为幌,运送珠肠人为实。”
受雇的百姓将珍珠用珠袋装好吞入腹中,登船运货,瞒天过海。戏班所过之处唱念做打,锣鼓喧天,殊不知舱底多少人腹痛如绞、喉头生血又溃烂。
“船过江南,再将珍珠高价卖出,牟取巨利。”
顾从酌目光如刃,钉在面无人色的汪建明身上:“这便是你所说的,身不由己?”
高台寒风呼啸,顾从酌的话音落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陷入片刻死寂,随即哗然之声轰然炸响。
“珠肠人?啥个叫珠肠人?”有人没听明白。
“这你也勿听过?就是拿了个袋子装着珍珠宝贝,吞肚皮里运货的人呀……只有顶穷苦缺钱的人才做这活计。”也有人消息灵通,见怪不怪地解释道。
“娘嘞,那肠子勿会被划烂啊?”
人群中,有个穿着半旧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皱了皱眉,捋着白须:“难怪这些年,来瞧病的有许多都是烂喉咙,还说夜里视物不清……原是做了珠肠人。”
这位老者似乎是个郎中,周遭的百姓都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闻声,有人追问:“可能治好?”
老者叹息一声,答道:“这些人每每一问病根都支支吾吾,常常问了嘴药钱就摇摇头走人,如何能治得好?”
“从来外伤易治,内伤难调。”
“就老夫把过的脉象而言,吞珠损伤脾胃极重,耗损气机……如今看来,即便吃进汤药也未必起效,短则数月,长则三四年,大抵就……”
语毕,又是一片寂静。
少顷,议论与咒骂声像是油锅进了火星子,腾地一下炸起来,原先对汪建明的同情怜悯全都化为乌有,转成更加怒不可遏的谩骂。
烂菜叶、臭鸡蛋飞也似的朝着汪建明打过去。
“脏心烂肺的狗官!”
“不得好死!”
边上的马宏毅也没逃过,扭着身子东躲西藏,气得高声辩道:“那是他们自己乐意,与你们何干?老子是付了工钱的!”
“二舅,二舅你说句话啊!”他杵了杵身旁的汪建明,试图让自己能言善道的二舅来说话,好平了这要活吃了他似的民意。
然而汪建明只是低低地垂着头,讷讷仿若自语地说道:“那是他们自己乐意。”
是了,拿钱买命、拿钱卖命……这世间本就是这个道理,怎么轮到他身上,反而成天怒人怨了呢?
顾从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忽然反问:“那胡老二呢?”
胡老二?
汪建明先是一愣,随即很快想起什么,大致关于那夜马宏毅来找他喝酒时曾提过的话——
“那、那烦人的老头,三天两头就跑楼里来堵门,弄得老子、我头昏脑胀,索性在外边避避……”
“没成想昨日夜里回楼,撞着他,被他拽着硬说了几句。好容易跑掉,那老头还傻站着,今儿个居然听说他死了!”
“不过死了也好,倒让我落个清净……二舅,官府要是查起来,应当算不到我头上吧?我可没碰他一根手指头!”
当时汪建明拧着眉听完,确认马宏毅从头至尾都未对胡老二动手,人也是死在楼外,沉吟片刻后,最终说官府无凭无据,定不了马宏毅的罪。
马宏毅问:“那二舅怎的……”
他奇怪的是汪建明为何神情严肃。
然而汪建明只嘱咐他:“近来风头紧,京城刚来的指挥使不好相与……你现在立即回去,把尾巴收拾干净,确保这生意无人知晓是你在操持。”
于是马宏毅连夜回楼,却不想顾从酌早已先他一步,发觉端倪。
*
汪建明像是瞬间被扼住了喉咙,所有辩驳都噎在半路。他没料到马宏毅那时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必定细查,有无异样都即刻传信与他。
而汪建明也的确收到了马宏毅报来“无事”的密信。
不对,那信是……
他猛地看向顾从酌,瞳孔微缩。
顾从酌却仿若未见:“胡老二是你和马宏毅雇的珠肠人,他就死在水霓楼外。”
“他死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应当就是你的外甥马宏毅。”
然后,就是胡老二坠落矮楼,肚破珠流满地,当场气绝。
顾从酌目光扫向心虚的戏班主,道:“马宏毅,你对胡老二说了什么?”
马宏毅嘴唇嗫嚅,眼神乱瞟。他本想含糊过去,却见眼前冷光一闪,回神时常宁的剑尖已然抵在了他喉前,再进分毫就能戳个血洞。
犯官的尸首血还温热,马宏毅魂飞魄散,立时忙不迭全招了:“没什么,就是提了提、提了提他欠的债……我说他女儿是自愿把自己卖了还债的,进了有钱人家的门,好歹不必再回来过苦日子!”
他怕得要死,私心里还偷偷摸摸藏了几句更难听的话没说出口,譬如他说胡老二是他女儿的累赘拖油瓶,譬如他说胡老二的女儿此刻说不准就在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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