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说边亲自斟了茶,双手将茶捧到人面前,身子软软地倚在桌边。
看她认错的姿态足,痦子脸公子神色缓和,但接过茶后仍然没说话。
包妈妈遂压低声,道:“其实馆里新来了几个‘好货’,模样都十分出挑,也不曾接过客,很是干净。爷今日赏光,不如让爷先掌掌眼?”
痦子脸公子终于畅快了,翘着腿一挥手:“本公子不耐烦挑来挑去……你叫十个长相最好的来,先瞧瞧再说!”
十个?!!
这可是单大生意!
包妈妈喜滋滋地转身就要往外走,刚迈出两步,猛地一拍额头,又转过身陪着笑问:“瞧咱这记性,都还没问爷贵姓……一会儿小郎们来了,也好知道是哪位爷要他们伺候呀。”
痦子脸“啧”了声,摆摆手:“姓宁……得了,赶紧叫你的好货去!”
*
包妈妈走后。
“宁公子”腾地从座儿上站起来,兴奋不已,对着那名黑衣侍卫低声道:“少帅,平凉王世子居然也在这儿?!”
自称世子,又好男风,声音还那么耳熟,不是虞佳景又是谁?
黑衣侍卫,不,顾从酌站在窗边,闻言略一颔首,肯定道:“是他。”
侍卫不是侍卫。
那么“宁公子”,显然也不是真来找乐子的痦子脸了。
常宁道:“平凉王世子……我记得他不是一直跟恭王好着吗?先头还一块赏花呢!”
这公子与侍卫,正是顾从酌与常宁。
时辰向前推移,七八个时辰前,顾从酌还在京城某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打量着地上的少年尸首。
而至于现在,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就是因为盖川派足了人手,查出了今早那名少年的身份——
漱玉馆的小郎。
仵作那边尚在查验,说到底,顾从酌还是觉得少年的死有疑点。
这依然是他的直觉。
顾从酌道:“没错。”
常宁难以理解:“那他怎么还来这儿?”
这儿可是漱玉馆,京城赫赫有名的南风馆。顾从酌与常宁来是为了查案,虞佳景好男风,常理来说来这里也不奇怪,偏偏虞佳景与沈祁还关系亲密。
他就不怕沈祁知道?还是沈祁真有那么大度,无所谓他出入这种地方?
再一个,这漱玉馆的包妈妈极擅察言观色、见风使舵,要不然常宁也不会刻意多唱那冷脸的一出戏,免得叫她起疑。她又怎会看不出虞佳景的身份,敢冒着惹恼恭王的风险做生意?
顾从酌稍一思忖,心下就有了猜测,但没有直说:“等会就知道了。”
等会?怎么个等会?
常宁摊开手:“我刚可是试过了,要光明正大进他屋子怕是不行。”
顾从酌也没指望能光明正大进去:“待会你拖住人,我去看看。”
这里的“人”指的显然是包妈妈,还有常宁叫来的十个小郎。
“又是我?”常宁不乐意。
顾从酌挑起眉,瞥他一眼:“我看你挺熟练的。”
什么好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张口就来。
“那是做戏!”常宁一激灵,“你别瞎说,回头让……知道,不就误会我了吗?”
中间三个字说得含含糊糊。
顾从酌略挑眉,只道:“你这乔装的东西是哪里弄来的?”
他们俩的脸,京城中少有不认识的。要是不做伪装,前脚刚进漱玉馆,后脚御史就把弹劾的折子递上了御案。
而现在,不得不说常宁脸上的痦子相当惟妙惟肖,恐怕是常婶子站在他跟前也难认出来。
常宁答道:“除了半月舫,哪里还有这么以假乱真的假面皮和药膏?自然是……”
他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跟顾从酌大眼瞪小眼。
常宁颤颤巍巍道:“……她已经知道了?”
顾从酌好整以暇地说:“看来,婶子还得再催你好几年成婚的事了。”
第90章 隔墙
说话间,门外已经响起了连串的脚步和笑闹声,包妈妈领着人去而复返……
说话间, 门外已经响起了连串的脚步和笑闹声,包妈妈领着人去而复返了。
常宁只觉天昏地暗,隔着门上的薄纱, 看见外头的人影个个都是掐腰露肩的男子,忽然悲从中来:“少帅, 要不咱俩换换……”
做戏归做戏,念两句话本上的词儿还不简单?真要让常宁搂着人花天酒地,他早鸡皮疙瘩起一身了!
顾从酌否道:“来不及了。”
包妈妈抬手就按在了门把上,热切地道:“宁爷?人来了!”
与此同时,顾从酌身形一动, 三两步掠至窗边,单手推开虚掩的菱花窗, 干脆利落地翻了出去, 末了还不忘吩咐:“记得查案。”
他们是冲着那名死因可疑的少年来的,顾从酌去盯了凭空冒出的虞佳景, 往小郎嘴里套话的活儿自然就落在了常宁身上。
常宁急道:“你……”
他就没哪回拦得住顾从酌, 这会儿照样只看见了个消失在窗口的背影。再转头, 房门“吱呀”被推了开来,包妈妈谄媚的嗓音合着小郎们或羞涩或大胆的见礼一块挤了进来。
“宁爷, 您瞧瞧,这可都是咱馆里最好的小郎……”
“见过宁爷~”
“问宁爷安~”
常宁浑身汗毛倒竖。
*
窗外则截然不同。
夜色浓稠, 风声阵阵。出了漱玉馆,那浓腻的暖香就消散得飞快, 顾从酌足尖在狭窄的窗台上一点, 借着有夜色的掩护, 很快就跃过两个窗台, 停在虞佳景玩闹的那个厢房窗外。
这是他刚才就瞧好的位置, 在这儿恰好有片够落脚的窗沿,下方便是漱玉馆后院对着的漆黑巷道,几乎无人经过。
对面则是一排排门窗紧闭的屋舍,仅有零星烛火在屋子里闪烁,照出的人影少之又少,并不会注意到漱玉馆的外墙上,还骤然多出了道如履平地的黑影。
隔着薄薄一层窗纱,里头的谈话笑闹比方才更加清晰。
只听酒过三巡,一个嗓音温柔的小郎软言软语地问:“……奴观世子兴致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奴虽愚钝,若能让世子散散烦闷,轻快一二,便是奴的福分了。”
看来这漱玉馆的包妈妈还很懂怎样教人,知道光靠酒色皮相难做长久生意。于是在快活过后,还叫小郎与客人说两句熨帖的体己话,好哄得人多散些银两。
法子虽老套,管用就行。
虞佳景哼了一声,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瞒:“还能为什么?你们这漱玉馆近来总有人上门寻欢……也不知是哪儿好,值得他三番五次地光顾!”
陪侍的几人心知肚明,知晓能叫他堂堂平凉王世子耿耿于怀的,当然只有那位恭亲王。
原来虞佳景是因为吃味赌气,才流连于漱玉馆的。
顾从酌在外边听得一清二楚,他对虞佳景和沈祁之间的纠葛无甚兴趣。
他关注的是,虞佳景说沈祁近日三番五次地来漱玉馆——先前顾从酌与沈祁打交道,能看出沈祁绝不是那等沉迷情色的人。
如此,沈祁的来往就别有意味了。
小郎不敢置喙亲王,只顺着虞佳景,柔声道:“奴只盼着世子玩得尽兴……”
话音未落,又一阵急而不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了虞佳景的厢房门口,将门倏地推开。
顾从酌眸光微敛:“是沈祁。”
果然,屋子里紧接着响起道沉稳声线,略沉着嗓子呵斥了句:“都退出去!”
虞佳景似乎愣了愣,随即不满地嚷道:“凭什么?本世子花钱叫来的人,你让走就得走?你谁啊?”
然而奇的是,那些原本围着虞佳景捶腿捏肩、殷勤备至的小郎们,在听到沈祁下令后,都齐刷刷地起身低着头,无一人敢多嘴多看,就鱼贯地退出了厢房。
不听给钱的主顾吩咐,却对后来者唯命是从。显而易见,这漱玉馆是沈祁的地盘。
顾从酌早有猜测,此刻证实倒不意外。反是里面的沈祁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冷意褪去几分,语气无奈地说:“佳景,这儿不是玩闹的地方。”
虞佳景虽然骄纵,却不是不通世事的蠢货。
他知道沈祁不是贪恋美色的人,漱玉馆八成另有玄机。但知道归知道,沈祁来了漱玉馆仍然是不争的事实,就不许他闹闹脾气吗?
虞佳景把脸扭向一边,回道:“你来这是不是玩闹与我何干?干嘛一来,就把我点的人赶走?”
态度仍然不如往日好,声音却软了些。
“胡说什么,”沈祁上前两步,熟练地哄人,“本王来此自有道理,三言两语说不清,总归不是你想的那样……再说,你哪里与本王无干系了?”
虞佳景不依不饶:“那你来这,都见过谁?从实招来。”
沈祁笑了笑,知道他这么问就是消气了,遂答:“就几个负责营生的管事,老孔,你知道的。”
顾从酌眼神微凝。
其实沈祁说得相当隐晦含糊,换做他人,估计也想不到这老孔其实是沈祁手下负责阑珊阁的管事。但顾从酌却瞬间将其与之前梦境的线索——“孔逯”联系了起来。
经手药材、起名“阑珊”,顾从酌直觉推测,阑珊阁就是沈祁制毒步阑珊的地方,孔逯即是突破口。
屋内的两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沈祁又温声道:“佳景,你知道的,在本王心里你最重要,旁人哪里比得上你分毫?那些都只是办事的下人,不值一提。”
虞佳景将脸转过来:“你见老孔可比见我勤快多了。”
顾从酌垂眸细听,以为这番安抚之后,沈祁或许会顺着虞佳景拈酸的话,谈些关于孔逯的正事。又或者聊聊沈祁的“大计”,包括平凉王的谋划、西南的盐铁……
哪知沈祁闻言,居然低声笑了一下,说了句:“是吗?可本王见完他向来衣冠齐整,丝毫不乱。不像见过佳景,回回都要更换衣裳。”
再后来,就是两人急不可耐的脱衣声,还有带着缠绵水声的亲吻与急促呼吸,越来越失控。
顾从酌:“……”
他想错了,沈祁还真沉迷其中!
再听下去就是脖子以下的内容了,顾从酌悄无声息地从虞佳景的厢房外离开。
他目光一扫,看常宁所在的厢房还烛火通明,料想现在进去不好解释,索性踩上了侧边唯一一间黑漆漆、里边毫无声响的厢房窗台。
窗扉虚掩,未从内闩死。
顾从酌动作迅捷地推开窗,翻身而入,甫一踏上屋内的木地板,倏地就有一只微凉的手从旁探出来,搭上了他的手腕。
这屋里竟然有人!
顾从酌不自觉蹙起眉,手臂瞬间绷紧,正要先发制人,却突地闻到了一点浅淡的清苦药香。
是……
只刹那迟疑,那几根手指就发力,拽着顾从酌向前半步,紧接着天旋地转,轻轻巧巧地拉着顾从酌,一同翻滚跌进了房中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锦被软枕深陷,床榻轻微晃动。
顾从酌被那股巧劲带着,最终仰躺在柔软的衾被之间。黑暗中,他先是凭借触觉以及极近的呼吸感知到上方之人的存在,再是凭借北地雪夜中磨练出来的优越视觉,清清楚楚地捕捉到这人的脸。
平淡无奇,五官端正。
然而顾从酌真正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双蜜糖一样的、流转着微光的焦褐色眼瞳。在昏暗下,那双眼专注地看着他,长而微卷的睫毛眨动,连带着那双眼里的倒影也一闪一闪。
顾从酌目光下意识地挪开,说:“殿下……”
挪开后看到的仍然不同寻常。因为眼睛的主人微微俯着身,领口处的衣领垂落,露出来半截纤瘦优美的脖颈,锁骨若隐若现,是细腻的瓷白,衣料在呼吸间幅度细小地晃。
顾从酌目力过人,即便不点灯烛,但或许是习惯使然、或许是他戳破了沈临桉的伪装,他还是习惯性地看向了某个特别的位置,在晃动的阴影里,捕捉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藏得极深的红痣。
他话到嘴边,突然就成了:“殿下,臣是来查案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从酌觉得沈临桉听到这句话,好像极浅地笑了一下。随后窸窸窣窣,也许是手臂撑得累了,沈临桉曲了手肘,以一种近乎亲密无间的姿势伏在顾从酌身上。
沈临桉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轻轻地补充了两个字:“郎君。”
榻边离得不远,他这一动,就好像快要从边上跌下去。顾从酌还没反应过来,手就不受控制地扣在了他细窄的腰间,将人往里拢了拢。
这一拢,两个人的腿就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隔着薄薄几层衣料,顾从酌能判断出他的腿应当刚用过药,并不绵软无力。
顾从酌没松手,就着这个呼吸相闻的距离,嗓音冷淡道:“倒不知殿下如此闲情逸致,不惜事后遭罪,也要贪图一时享乐。”
用药刺激经脉,想也知道药效退去只会更加疼痛。
沈临桉闻言神情微愕,随即立刻开口道:“我不是……”
房门忽然“笃笃”被敲了两下。
“乌爷,”包妈妈在门外笑得谄媚,“可是歇下了?”
两人一时默契地收了声。
包妈妈接着道:“咱看爷屋里黑了灯,却没什么动静,怕爷是嫌刚才送来的小郎不合心意……那孩子头回挂牌就被爷摘下,若是伺候不周,爷尽管说,咱立即换个懂事可心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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