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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漱玉馆三楼非是贵客不迎;二个,挂牌摘牌,就算顾从酌并不踏足烟花柳巷,猜也能猜出意思。
他抬起视线在屋内粗粗扫了一圈,并没找到包妈妈口中的小郎,倒是在屏风上看见了几件褪下来,随手挂住的外裳和里衣。
不顾后果用药、费尽心思乔装,竟然是为了来作乐?合着前头替人理顺真气,还是他多此一举了?
顾从酌心底骤然涌起一阵烦躁,汹涌得像是某种出乎他意料的浪潮,三两下就将他的镇定从容打散大半,四识五海乱得不像样,还反激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火。
包妈妈又往上扔了把干柴:“乌爷,可要换人?”
火星噼啪四溅。
沈临桉只觉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重心颠倒,整个人来不及反应就被顾从酌掀了下去,两只细瘦的手腕被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捉住,重重地压在了头顶的软枕上。
冰凉的皮革紧贴着他骤然发乱的脉搏,衣袖全部滑落,松松散散堆叠在肘部往下,露出同样瓷白的皮肉。
黑暗中视觉受限,感官就要敏感得多。
沈临桉被他牢牢禁锢,从未如此分明地感受到这样压下来的、气息凛冽的高大身躯。他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星半点的屋顶,好像已然完完全全落在顾从酌的掌控中,难以挣脱。
顾从酌黑眸幽深,俯下身在沈临桉耳侧说话。这下,沈临桉连那一星半点的屋顶也看不见了。
他说:“殿下若是吃力,不如及早换人。”
什、什么意思?
沈临桉听得不明所以,下一刻,却有一点粗粝沿着他的颈线下滑,悠悠转转,缓慢而充满压迫感地落在了他颈侧小心翼翼藏着的那颗红痣上。
剐蹭、摩挲,步步紧逼,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在这张床榻上无限放大。
勾勾缠缠,战栗不止。在沈临桉毫无防备之下,就从他微启的嘴唇里逼出了一声喘息,又被他克制着咽了回去。
门外能不能听见他的喘暂且存疑,但光是上下翻转、反客为主的动静,也够包妈妈停住叫新人来的动作。
“乌爷?”包妈妈讶然。
沈临桉瞳孔失焦一瞬,勉强收拢思绪,感受到顾从酌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不、不换。”
他强忍着从颈部飞窜上来的痒意,耳尖热意滚烫,用那双渐渐多出些朦胧水雾的焦褐色眼眸,盯着身上的顾从酌,讨饶一样。
“我……不想换。”
屋子外,包妈妈听见回答,自觉这单生意稳妥,施施然地走人。
而屋子内,顾从酌居高临下,存心要给人个教训,好叫这不顾腿疾胡来的病怏怏皇子长点记性,免得用多了药真气暴走,七窍流血到死。
“是吗,”他语调无波,尾音拖得长且缓,“殿下可要记得,若是经受不住、或是动静不够,还会有人——”
“再、来、问、的。”
第91章 饮茶
沈临桉再回府,已是三更半夜。望舟推着轮椅侯在屋檐下……
沈临桉再回府, 已是三更半夜。
望舟推着轮椅侯在屋檐下,眼睁睁看着那出了名的冷面指挥使抱着殿下,轻车熟路地翻进院墙, 如进自家后院一般进了殿下的卧房。
“就不能走门吗?”他在风中胡乱地想道。
轮椅用不上了,望舟又踌躇:“我现在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好在, 许是指挥使贵人事忙,没一会儿望舟就见他走了出来,照着原路翻出了皇子府,全程来去如风。
要不是望舟赶忙进去,看见沈临桉好端端就坐在卧房的矮榻上, 估摸着都要以为方才那阵“黑风”是他眼花。
“殿下,”望舟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送到沈临桉手边, “您怎么是和指挥使一道回来的?”
无怪望舟这么问,今晚沈临桉得了莫霏霏差人送来的口信, 就急匆匆用药出了门, 望舟还以为是半月舫出了差错。
怎么又遇上顾从酌了?
望舟不知道为什么, 沈临桉却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执起茶杯抿了口,顿了顿, 将那杯温茶慢慢饮尽。再开口时,嗓音还是半哑的:“我本来也是去找他。”
望舟不明所以:“……啊?”
沈临桉垂着眼睫, 却是不再说话了。
事情还得从莫霏霏让人捎来的口信说起,那会儿沈临桉还在府里, 有个半月舫的伙计急匆匆进来, 说副舫主有话要报。
莫霏霏性子急, 传信就三言两语, 别的什么都没说, 劈头盖脸只道:“姓常的来买了假皮药膏,跟姓顾的去漱玉馆了!”
沈临桉愣了一瞬。
他当然不会不知道漱玉馆是什么地方,也知道依照顾从酌的性子,绝不可能如此费心就为了找小郎排遣。
“八成是去查案的,嗯,对,应该是为了公务。”沈临桉如是想着。
再回过神,他就站在了漱玉馆楼下。
摘了漱玉馆的头牌、被包妈妈迎上三楼,打晕小郎把他藏在屏风后、再熄掉烛火等顾从酌进来。
最后他记忆里剩下的,就全是他被攥住手腕、按在床头,被颈侧的指腹来回磋磨,喘息从压抑变成低低的泣音,断断续续自齿关里漏出来的画面了。
想也知道,他脖颈上,现在大概全占满着细细密密的指痕。
沈临桉指尖动了动,没去碰自己的衣领,只是又将茶杯递给了望舟。
“最好,还是别让望舟发现。”沈临桉耳尖发热地想。
比如脖子上的痕迹,还有……发哑的嗓子。
*
镇国公府。
顾从酌进了屋,先是扯松了领口,再是三两步走到桌前,给自己沏了两杯茶。
房门啪嗒被推开,常宁后脚进来,顶着满身乱七八糟的脂粉味,面如死灰。
看见顾从酌,他幽幽地说了句:“顾从酌,你倒是回来得早。”
顾从酌现在心情不错,就格外谅解他遭的罪。
不过提他跟小郎的事儿像在故意戳人痛处,顾从酌于是选择直接谈正事:“你也不晚,说吧,发现什么了?”
这下常宁的眼神都不止是幽深了,是幽怨。但他还是如实汇报:“漱玉馆做皮肉生意,有官府存档,在京城已开了十余年,与其他青楼楚馆无甚差别。”
这是明面上。
说起正事,常宁的注意力就被引开,神色渐渐肃然:“不过,有个新来的小郎吃多了酒,还是说漏了两嘴。”
“他说,漱玉馆来往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常客还好说,有的贵客癖好特别,专爱折腾人,往往接一回浑身都是伤,须在床上休养半个月才能好。”
“这新来的小郎叫秋奴,今晚包妈妈本想送他去伺候那位贵客,后来因为我来,秋奴就逃过一劫。”
顾从酌想起那名死在街头的少年有满身不堪入目的鞭痕,还有烫伤。
常宁与他想到一块去了,沉了脸,说:“漱玉馆如此行事,就不怕出人命?”
顾从酌简洁明了:“律法不管。”
经此提醒,常宁兀地想起按大昭律法,良家不得自卖为奴,不可逼良为娼。贱籍即便报官,官府也不会理会。
但律法管不了,他们自己难道不会跑、不会闹吗?
顾从酌道:“他们都是哪儿来的?”
常宁问得一清二楚:“秋奴说了,漱玉馆里的,家里都是恭王庄子里交不起租的佃农,世代都是奴籍。”
奴籍为贱,且无有大机遇,几乎子孙后代都不可翻身。
常宁叹了口气,只道:“……秋奴还说,每回伺候完那些贵客,包妈妈就会让人送一碗汤药给他们,说能镇痛安神。受伤的小郎喝过后,的确都说有效,再疼的伤也能安然睡着。”
既然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小郎们自然偃旗息鼓,选择认命——不认又能如何呢?要让一个人听话有千百种法子,何况是在青楼楚馆,何况是在漱玉馆这样于京城屹立十余年的地方。
想来多得是让人乖乖低头的手段。
而漱玉馆,是沈祁手里的。
顾从酌眸光微冷,再开口时,嗓音沉沉:“有弄到汤药吗?”
既是沈祁手下,又能拿出“药”,不能怪顾从酌神经敏锐,实在是“步阑珊”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
恰在此时,门口有个玄甲覆面的黑甲卫来报,说北镇抚司的盖同知递来了信。
两人默契地收了声。
顾从酌将那封烫着火漆的信拆开,把纸张施施然展开,上头赫然写着:
【具供状人狗蛋,年十一,系保定府流民,现暂居城西破庙。今蒙官府垂询,不敢隐讳,所供皆实。】
竟然是份口供。
顾从酌先翻到最后扫了一眼落款,上头供状人画了十字押,代书人是高柏。
再往回翻:
【……昨夜听过更鼓,大约是子时三刻,小人在胡同里睡到一半,瞧见漱玉馆的云小郎独自走在巷子里。云小郎心善,时常赏小人两个铜板买吃食,小人便追上去想讨点钱垫肚。
小人还没走近,远远地刚冲云小郎喊了一声,就看到云小郎身子一僵,两条腿抖得厉害,一下子就栽倒在地。
小人连忙跑上去看,却见云小郎面色青紫,一探鼻息已经断气,像是突发急症。小人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四顾无人,瞟见云小郎腰上挂了个荷包,一时贪心就偷了去……
……官府明鉴,小人愿指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云小郎就是死在街头、满身伤痕的那名少年,他遗失的钱袋成了盖川寻人的线索。
至于面色青黑、突发急症,顾从酌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眼了。
上一次,是他下江南,验尸周显。
顾从酌眉头微拧,掂出纸张厚度应当不止这一页,用拇指与食指一捻,翻出下一份盖川送来的物证。
这次是份仵作的剖验文书:
【谨依北镇抚司格例具验状。
卑职奉命检验漱玉馆云奴尸身,见其面容漆黑,唇吻紫绀,四肢僵直……鞭痕、烙伤累累,尤以左腿外侧鞭伤最烈,皮开肉绽处见白骨森然。
诸如此类,似急骤卒中而死……异者,其腿骨上有纹路绯红,状若蛛网,以皂角水洗之不褪,以铜刀刮之愈明,疑已深入骨髓……遍寻案卷,未见此疾,疑是罕见奇毒。
不敢妄断,谨此备录呈堂。】
署名的位置写了三个人名,笔迹各不相同,看名字一个比一个资历深。
顾从酌略一思索,就知道以盖川的倔性子,估计是一个仵作没验出来就不甘心地换人。没想到轮完三个都对此毒束手无策,未能给出确切结论。
仵作不知道,顾从酌知道。
这是步阑珊。
*
屋内兀地陷入静默。
常宁也接过两张薄薄的纸看了一遍。
良久,他才接着顾从酌的话,继续说下去:“……秋奴说,这药包妈妈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漱玉馆里估计无人能拿到。”
云小郎死于步阑珊,无论如何他们都得想法子弄来这所谓的“镇痛汤药”,以作线索。
“不过,我今晚为了摸路出来上过三趟茅房,画了张漱玉馆的图。”
常宁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绣了鸳鸯的桃红帕子,上头鸳鸯交颈,空白处用酒液描了漱玉馆的房间布置,还有后院的轮廓。
帕子在桌面上摊得平平整整。
常宁伸指按在上面,说:“你看,前面是大堂,有歌舞表演的台子;然后是二楼,招待留宿的客人;再接着是三层,招待包妈妈口中的贵客……这些我们都看过,大致没问题。”
他的手指往下移,下边的线条就粗糙得多,应是怕人起疑,草草画的:“这是后院,往东是堆杂物的柴房,往西是厨房。中间一溜儿是包妈妈还有小郎们住的矮房,挨着茅厕,角落还有一口共用的水井。”
布局规整,与寻常人家的院子没什么两样。硬要说的话,因为开门迎客,柴房和厨房都要大上不少。
顾从酌沉吟片刻,问:“有没有哪个管事姓孔?”
“没有,”常宁斩钉截铁,“我特意问过秋奴,除了小郎,这漱玉馆的管事只有包妈妈一人,众人一概听她调遣。”
那么问题来了。
刚刚在虞佳景的厢房外,顾从酌亲耳听沈祁说来见过几次孔逯,还说虞佳景知道孔逯。可虞佳景是今晚吃味才来了漱玉馆,那他们以前是在哪儿见的?
《朝堂录》说是王府,顾从酌也推断虞佳景在王府见过孔逯。
但亲王出入烟花柳巷,必然被御史弹劾“有辱皇家威严”,沈祁爱惜羽毛,定然不愿在这种事上遭人诟病;而孔逯,明面上是个“已死之人”,也不宜过多现于人前。
除非,还有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连接恭王府与漱玉馆,才使得他们都能来去自如,不引人注目。
虞佳景之所以得知沈祁来漱玉馆,应当是出于某种不得已的原因,沈祁暂时不能走这条密道,才被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的虞佳景发觉端倪。
不得已的原因是什么?密道为什么不能走了?
顾从酌的目光随着常宁的指尖移动,从图上看,漱玉馆的确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异常之处。但不知怎的,他心底那丝违和感不仅没消散,还越发重。
顾从酌脸色沉凝,烛光在他深黑的眸中跳动。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若能找到这条潜藏的密道,便等于扼住了沈祁的命脉。
前院人来人往,喧闹不休。要做什么都难以掩人耳目,已经被顾从酌排除在外。至于后院,顾从酌的食指落在后院的位置,依次点过柴房、厨房,最终又落回包妈妈的住处。
厨房每日采买清洗、做菜上菜从不停歇,人多眼杂,若真藏着密道未免太过冒险。柴房还有小郎们的住处也是同样的道理,水井更不必说了,就大咧咧露在院中。
密道和孔逯要藏,只能藏在包妈妈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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