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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了,这样,”常宁灵光一闪,换了个法子问,“你更爱听他哪个身份说的话?真身份还是假身份?”
既然有两个身份,总有一真一假。
顾从酌沉默片刻,含糊地答道:“有时候是前者,有时候是后者。”
等等,这事听着耳熟,似乎在话本里听说过。
常宁悟了:“该不会是,你新认识了个人,觉得他还算可靠可信,却忽然发现他其实有另一种身份。而那身份,还十分不简单?”
“……算是。”
“那你就是着道了!”常宁猛地一拍大腿,“你想,什么人跟你说话,还得专程换个身份?”
“无非是心知肚明,觉得自己真实的身份一旦暴露,肯定会被你拒之门外。所以想打感情牌,等你觉得与他情谊深厚、难舍难分了,再假装愧疚地向你道歉,搏你心软!”
越说,越字字刺耳。
常宁还没完:“这说明什么?说明人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没安好心……”
顾从酌打断道:“我揭穿了他,他还是想和我像从前一样。”
“那更有鬼了,”常宁盖棺定论,“这说明他还善于揣测人心,先低头示好,赌你会心软原谅他,赌你舍不得责怪他!要我说,这种人最是可怕……”
顾从酌听他越说越夸张,忽地明白为什么以前看见军中的糙汉子找常宁诉苦,最终都以抱头痛哭为结局了——
因为他心里也骤然翻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烦闷。
“驾!”
顾从酌一扯缰绳,胯下骏马得令,立即长嘶一声飞奔起来,扬了常宁满头满脸的沙土。
“哎哟我!”
常宁“呸呸呸”地吐出来,冲着前头的人影喊:“不是,我又哪句惹着你了?”
“……还没说那人谁呢!”
而另一头,顾从酌策马一口气跑回镇国公府,把缰绳随手递给迎出来的董叔。
他边往书房走,边等不及似的,抬指勾住了衣领处的系带,三两下就要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
常宁那套歪理邪说还在脑子里打转。
顾从酌难得烦躁地蹙紧眉头,将系带利落扯开,随手将氅衣搭在臂弯。
指腹却在布料褶皱间,触到了一点异样的、微乎其微的突起。
动作停住。
风悠悠吹过,庭中桃花树枝头的几朵粉白轻轻摇曳。许是风缓,并未有一朵飘落。
顾从酌垂下眼帘,伸指将衣料间的那点柔嫩摘下来,摊开掌心一看。
那儿赫然躺着一片粉桃花。
*
“月牙儿挂在窗头哟,酒壶揣着暖烘烘。
东家的大汉打呼噜哟,西家的狗叫……嗝!”
三月初春,某日深夜。
夜风呼啦,吹得巷子里家家户户挂在门口的灯笼吱呀作响。
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左摇右晃地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握着个空酒葫芦,边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边回家去。
城内有宵禁,兵马司举着火把沿着大路绕着圈儿巡逻,越靠近皇宫巡视越密。但像老头走的这种一人过都费劲的小巷,兵马司不来管,也管不过来。
老头半辈子长在这里,摸黑都能找着路,就是两只脚走得活像在打结:“路儿歪歪影儿摇哟,哼着曲子往家……唉哟!”
他脚下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酒葫芦脱手而出,骨碌碌滚出老远。
“哪个缺德天杀的,把柴火扔这儿了!”老头龇牙咧嘴地咒骂着,揉着摔痛的膝盖,眯着眼,骂骂咧咧回头往地上看。
寒澄澄的月光下,一截灰白的藕段横在窄巷漆黑的地面上,纹丝不动。
大半夜的,哪来的藕?
老头醉眼朦胧,伸手就往那段“藕”抓去,摸到先是满手冰凉,接着就是皮肉的软塌,隔着潮气,犹能摸到里头细瘦的骨——
哪里是什么藕节,那分明就是条赤着的、煞白的小腿!
第89章 小郎
天蒙蒙亮。小巷里,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将……
天蒙蒙亮。
小巷里, 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将这儿层层包围,个个神色肃然,人高马大, 把里头的景象挡得严严实实。
路过的百姓被拦在外边,窃窃私语。
顾从酌屈膝半跪在沾染露水的石板路上, 眸光沉沉地一寸寸打量那具尸首。
死的是个少年,看身形约莫十六七岁,穿着身质地尚可、颜色鲜亮的绛紫色绸衫,此刻衣带松垮,领口歪斜, 露出大片灰白却布满痕迹的皮肤。
鞭痕淤青新旧交叠,从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到胸膛, 甚至脖颈。再往下看, 在少年裸露的腿上,还有不少大小不一的圆形烫伤疤痕。
报官的老头在边上, 酒早都醒了, 正哆哆嗦嗦地回着盖川的问话。
没一会儿, 盖川快步折返,低声汇报:“大人, 问过了。据老人家说估摸是丑时发现的尸体,看到的时候, 人就已经死了。”
这般年纪猝然病死的可能很小。相对的,少年身上的伤痕极多, 有许多甚至创口新鲜, 明显是才添的。
创伤轻重轻重不一, 兴许就是其中某道伤及了肺腑, 才将人致死。
盖川顿了顿, 请示道:“大人,需不需要将人带回司里去,详加审问?”
重音压在最后四个字。
毕竟老头是第一个前来报官的人,除他之外,昨夜巷子里没有人再来报说发现了死人。而他本人除了翻来倒去地说自己昨夜一直喝得烂醉外,也没有旁的辩词。
从这个角度来看,老头也很有嫌疑。
顾从酌闻言,却说:“不必,他不是第一个发现尸首的人。”
盖川一愣,下意识问了句:“大人如何得知?”
“你看。”顾从酌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食指,虚虚点了点。
盖川顺着他的手找过去,发现少年身上的绸缎外衫和里衣凌乱。腰带系着,但是结扣松散,绳头拖曳,像是被人扯开又慌忙地系回去过。
除此外别无其他异样,但少年的衣裳一件不少,莫非这人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钱袋没了。”顾从酌说。
盖川恍然:“难怪!”
看这少年打扮,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体面。这样的人在外行走,浑身上下怎么可能连一只钱袋都没有?
连那老头的腰上,都耷拉个打补丁的灰布钱袋。
由此,亦可反证老头不是拿走钱袋的人,否则他怎么敢去报官……就不怕来的官兵上来就给他搜身搜家,找出钱袋后直接二话不说把他押进大牢吗?
只有一种可能,在老头之前,还有个人看见了这名少年。当时少年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去,总之他摸走了少年的钱袋,也没有选择去官府。
这个人,可能只是在少年死后路过,见财起意;也可能是在少年咽气前就与他见过,甚至少年的死就与他有关。
顾从酌倾向于前者。
他吩咐道:“盖川,立刻去查昨夜还有谁来过这里,还有这名少年的姓名身份,也一并查清。”
“是!”
*
暮色初临,华灯未上。白日将尽未尽之时,别有一番慵懒又躁动的意味。
“这位爷,进来坐坐啊?”
漱玉馆门扉半开,传出里头断断续续的婉转丝竹,还透来丝丝缕缕的甜腻暖香。那香气如有实质,浓重到像是掺了千八百种的香料进去,甫一走近就缠上来,见缝插针地往人鼻孔里钻。
稍稍打眼一看,里头都是衣着单薄、或跪或坐的少年郎,捧着细嘴酒壶在给来客添酒。
单这些已经够不端庄,偏门口还立了个身着桃红团花褙子、发髻梳得油光水亮的“妈妈”,脸上打了厚厚的粉,捏着纱帕。
但凡有人从她门前走过,包妈妈就立刻扭着腰迎上去笑,惹得过路的人不是加快脚步速速离去,就是面红耳赤,唾骂一声“有辱斯文”挥袖而去。
任谁也能看出这是个什么地方,然而青楼楚馆向来不遭人待见,包妈妈早也都习惯了。她压根不往心里去,只扯着帕子,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这个月能挣多少银两。
斯文不斯文的,哪有真金白银揣在怀里实在?
不过,今夜倒还来了贵客。
正当包妈妈心思浮动之际,一架镶金嵌宝、光芒璀璨的豪华马车碾过路面,大大咧咧停在漱玉馆的正门口,车身宽阔,将来往的道路堵得死死的,好险惹得她破口大骂。
再一看,车轴是锃亮的黄铜,车帘是江南绣娘一月才能织上一匹的云锦,连拉车的骏马都配着镶嵌红珊瑚的鞍鞯。
包妈妈登时变了脸,笑容热切地正要迎上去,却看驾车的黑衣侍卫掀开帘子,从车厢里下来了个金光闪闪的公子。
“谁是管事的?”
说是金光闪闪半点也不夸张,那公子穿的是金丝绣锦袍,腰上挂着一溜儿红宝石挂坠和翡翠玉佩,摇着的折扇柄都是象牙制成。合着他手腕上戴满的足金镯子,可谓是一摇扇子,就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你就是这儿管事的?”
公子挺着腰,迈着四方步胡咧咧走到包妈妈跟前,脚也不停,劈头盖脸就扯着嗓子来了句:“本公子有个友人上月来过,说京城就属这儿最有意思……这里头都有些什么乐子,还不赶紧给本公子拿出来!”
“哎哟,这位爷是头回来咱们漱玉馆吧?叫咱包妈妈就成。”
包妈妈边将他往里迎,边赶忙招呼,声音甜得能化出水来:“快请,咱们漱玉馆的乐子可多着呢!”
那公子“唰”地一开折扇,露出扇面上四个大字,“风流倜傥”。
他不耐道:“还等什么?赶紧带路啊!”
“是是是!”包妈妈赔笑。
人一靠近,一股比漱玉馆里香味还浓的熏香扑面而来,简直要将人淹死。再抬眼看长相,这公子脸上尽是密密的痦子,就跟早上刚出炉的芝麻大饼似的。
只是饼撒了芝麻喷香,人长了痦子奇丑。
纵是见惯了各色人马的包妈妈,都被那脸吓得差点没稳住笑脸,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金疙瘩”,脸上笑得越发殷勤。
进了漱玉馆,在门外瞧见的不端庄还要再翻上几番。
两侧摆满酒案,瓜果点心林林总总排了满桌。中央是座半人高的平台,铺了厚实的绒毯,纱幔从房顶垂落,朦胧间不时探出舞伎的脸,眼波流转。
包妈妈领着痦子脸,一步一摇地从酒桌中间过去。边走,她边回过头,冷不丁瞧见那名掀车帘的黑衣侍卫也不声不响跟了进来,腰上甚至还配了把剑。
富贵人家嘛,总是惜命的。
她心里没当回事儿,只装作没看见,笑眯眯地问:“爷是想在厢房休息,还是在这大堂饮酒寻乐?”
“自然是厢房!”痦子脸公子斜她一眼,“怎么,本公子还会少你这两个钱不成?”
“哎,瞧咱这笨嘴,惹爷不痛快!”包妈妈笑着扇了下自己的嘴,引着他们往楼上走。
木梯旋转,挂满了灯盏。
漱玉馆造得精巧,足有三层楼。刚到二楼的楼梯口,就听见一阵尤为放肆的笑闹声从三楼传来,当中一个少年嗓音清亮骄纵,似乎正在与人划拳。
“这回又是你输,还不快脱!”
另一道男声讨饶:“世子爷饶了奴吧,奴可只剩一件了,若是再脱……”
少年尾音上扬:“怕什么?全脱了去,正好叫本世子瞧瞧你有几斤几两的本钱,够不够上本世子的……”
后面的话越发不堪入耳。
包妈妈见怪不怪,料想身后跟着的也是个老饕,回过头,那俩人果然脸色如常。
痦子脸公子甚至还一拍折扇,混不吝道:“哟,这是哪家的人,这么会玩?”
“要不然你干脆带本公子上去,牵个线,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还有更不堪入耳的。
包妈妈笑容一滞,接着反应很快地说道:“哎哟爷,那里头的贵客早吩咐过,不爱人进去打搅。”
“再一个嘛,这三楼的三间房向来只招待贵客。”她食指与拇指搓了搓,暗示得相当明显。
痦子脸冷嗤一声:“贵客?”
他顺手从腰上那一溜儿玉佩里扯下一块,看也不看就扔给了包妈妈:“现在够‘贵’了么?”
包妈妈伸手接住玉佩,触手温润,色泽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爷真是爽快人……咱这就领爷上去!”
与一二层相比,三楼的确别致得多,设了三间厢房,个个都格外宽敞。左一右二,楼梯左侧单独的那间被虞佳景占去,右侧的第一间黑着灯,似是无人。
包妈妈亲自将痦子脸公子领到了最靠右的那间,问:“爷还没说,要叫个什么样儿的小郎来陪着‘玩’?”
大昭的南风馆,都管里头伺候人的叫“小郎”。
“有什么样的?”
许是还没消气,痦子脸公子大大咧咧坐下,开头就挑刺道:“本公子看那位贵客房里可点了不少人,想来是把好货都挑走了……该不会只剩些姿色平平、上不得台面的,来敷衍本公子吧?”
包妈妈吊着眼,在公子脸上、身上滴溜溜一转,拿纱帕捂着嘴道:“爷放心,那位贵客的喜好,跟爷点不到一块儿去。”
说着,她伸手比了个往下的手势,还斜了斜眼,意味深长。
包妈妈又说:“刚才咱说话欠妥,实在这三楼的规矩是东家定的,不好破例……给爷赔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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