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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袖却猛地一紧。
沈临桉不知何时伸出了手,几根细细白白的手指绕开那层黑色皮质手套,紧紧勾住顾从酌的手腕。
指尖冰凉,触感清晰。
顾从酌的脚步霎时定在原地,不自觉地想:“……还说自己不是弱不禁风。”
在厚实的大氅里裹了这么久,都不见捂热。
他回过头,视线往下落,看见沈临桉将纤长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腕骨上,离脉搏越来越近,勾勾缠缠似的,像既怕他走,又不敢太用力。
“顾从酌,”沈临桉仰着脸,从下往上望着他,“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三皇子时的温雅从容,多了些难得一见的脆弱与执拗,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
顾从酌兀地想起那天在破巷小院的卧房里,那时沈临桉也是这样的神情,瞳仁黑沉沉的,不透亮光。
他皱了皱眉,毫不迟疑地屈膝在沈临桉身前,与沈临桉视线齐平,反手握住那只皓白的腕。
“有。”顾从酌边分出一缕内力,熟门熟路地探他的经脉,边语调平直地答道。
沈临桉微怔,任他反客为主地握着自己的手腕,紧追着他的话音问:“……什么?”
真气进入经脉,许是顾从酌察觉得早,这次沈临桉的情况比上次好得多。
虽然一开始有点混乱,但顾从酌的真气一进去,沈临桉隐隐躁动的气息瞬间安分不少,甚至还依赖地缠了上来。
乖得过分。
沈临桉指尖颤了颤,没把手抽回来,只是专注地看着顾从酌,等他回答自己。
顾从酌其实有很多问题,有的盘踞已久不说也罢,有的今天刚刚出现。
比如沈临桉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桃花林里,比如沈临桉今天为什么要乔装,再比如沈临桉今天有没有见到……
满腹疑问在他唇齿间滚过一遭,最终说出口,变成了句——
“殿下疼吗?”
*
他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在安静的马车里无比清晰。
那缕醇厚的真气在沈临桉的经脉间温和游走,一点点将它们捋顺。
沈临桉一愣神,没想到顾从酌会问这个。他眼睫轻垂,感受着融融的暖意从自己的手腕传来,最终化开在四肢百骸。
“他在关心我。”沈临桉心想。
这个推断让沈临桉的心尖就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既存在感分明,又让他飘飘然不敢确定。
沈临桉沉默片刻,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声音也放轻了些:“陈年痼疾,习惯了就觉得尚可忍受……只是用过药,或是偶尔心绪起伏,才犯得厉害些。”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要让不良于行的人暂时站起来,无非是靠刺激经脉,这顾从酌早就猜到。因此上次沈临桉真气发乱,他就怀疑是沈临桉用的药太过凶猛。
这种法子,沈临桉尚且年轻时兴许承受得住,若经年使用,说不准哪一日就经脉逆行,浑身暴血而亡。
顾从酌道:“是药三分毒,殿下金尊玉贵,不可尽信他人。”
提醒沈临桉警惕裴江照不怀好意。
“好,”沈临桉先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一下,然后斟酌着,缓缓开口,“江照与我一同长大,上次拦指挥使并无他意。”
顾从酌“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沈临桉的错觉,顾从酌这一声的语调似乎比之前的冷。
沈临桉顿了顿,觉得顾从酌大抵是不想让他总是用药。毕竟身边跟着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真气暴乱的人,确实是个麻烦。
“我并非有意如此。”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小腿,声音更轻地说:“只是幼时常见旁人能跑能跳,难免艳羡。”
“好在有人曾送过我一样礼物,才让我不至于总待在屋子里。”
幼时?
沈临桉就是乌沧,而乌沧与半月舫一直在追查“步阑珊”。那么沈临桉的腿疾是因为什么,简直呼之欲出。
顾从酌眸色骤然沉下去,没有说话。
沈临桉一开始看他没反应,有点失落,但感觉到渡进自己体内的内力更多、更温和了,仔仔细细地梳理着自己的经脉,又没出息地觉得高兴。
“指挥使不问我是什么礼物,是何人相赠吗?”他的眸底渐渐漾开点笑,乌沉沉的瞳仁随着真气渐趋稳定,像是掀开了蒙着的雾,眸光透亮。
什么礼物并不难猜。至于谁送的,沈临桉身旁拢共那些人,八九不离十还是裴江照。
顾从酌道:“轮轴在泥地里容易卡住,要是碰上有人不怀好意,反成拖累。”
譬如像《朝堂录》写的那样。
沈临桉毫不迟疑,十分鲜见地驳他:“我觉得很实用,也很喜欢。”
顾从酌身形微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沈临桉抿着唇,眼神寸步不退,看起来很执意要替送礼的人说话。
这人在他心里的地位还真高。
于是顾从酌退让道:“能得殿下夸赞,应是好的。”
两人之间又一阵沉默,这次,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像是两个聪明人都不约而同地犯糊涂,以致挣不脱这诡异难言的氛围。
直到探出沈临桉气息平稳,顾从酌才收了内力,准备起身走人:“殿下内息已稳,臣……”
他刚一动,沈临桉就再次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比上次要重许多,好像笃定了顾从酌不会挣开。
“顾指挥使。”沈临桉看着他,手指慢慢松开,就着这个姿势,将搭着矮几的、他亲手送给顾从酌的那件鸦青色大氅,重新拎起来,仔细披在顾从酌肩上。
“我很担心一件事。”沈临桉轻声说。
要披衣,指尖就不可避免地蹭过顾从酌颈侧,从颈后一点点向前,落在喉结向下约莫两寸的位置。
顾从酌感觉到细微的痒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开来,垂眼一看,是沈临桉用指节勾住了氅衣领口处的系带,末端的流苏在摆动间轻轻地晃。
他动作一顿,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见沈临桉乌黑的眸子完完整整装着他的身影:“担心什么?”
沈临桉牵着那两条流苏系带,慢慢地将它们打成一个漂亮的结,手却不松。
“顾从酌很在意轮椅,”沈临桉想,“是不是说,他很在意我骗了他?”
合理的推测,毕竟沈临桉没听说过有人喜欢自己被骗。
所以沈临桉的声音落在顾从酌耳边,如同呢喃的耳语,问:“下次见面,指挥使还会如同今日这般……待我吗?”
怎样“待”?与他站在桃花树下交谈,共同击退刺客?还是替他掩护身份,把他抱在怀中?亦或是送他上马车,替他理顺发乱的真气?
没有指明。
但两人都知道沈临桉的话是什么意思。
顾从酌盯着他,眸光微动。片刻后,他才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下次再见,殿下是乌沧,还是沈临桉?”
沈临桉毫不犹豫:“并无不同。”
他迎着顾从酌的目光,轻声却无比坚定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乌沧还是沈临桉,在指挥使面前,并无不同。”
顾从酌又“嗯”了一声。这次沈临桉知道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他说:“那下次见面,还请殿下不要叫错。”
【作者有话说】
正答:三次指挥使!你居然叫了三次指挥使!而且沈祁走了还叫指挥使!
桉桉:努力装作是小白花.jpg
小顾:一剑能砍十个鞑子但是挣不开桉桉的几根手指.jpg
第88章 面具
望舟驾着马车,车轮辘辘走远。另一边,顾从酌翻身上马……
望舟驾着马车, 车轮辘辘走远。
另一边,顾从酌翻身上马,与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看完尸首又连连叹息的常宁汇合, 朝着城内的方向行去。
常宁惯例碎碎念:“少帅,来那么多刺客, 你怎么一个活口也没留?”
没活口,怎么拷问出是沈祁主谋刺杀?
“别想了,”顾从酌拉着缰绳,目视前方,“恭王缜密, 不会在此处露馅。”
即便是临时起意,沈祁差使的也必定是忠于他的死士, 几乎不可能被撬开嘴。
而至于话本中常写的, 刺客身上有指明主子是谁的刺青、令牌之类……现在哪家主子是这等生怕人找不出自己的蠢货?
常宁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与其指望对家粗心犯错, 还不如指望自己长进, 直接杀得对家死无葬身之地。
“行吧, 这次算放他一马。”常宁不情不愿。
说到恭王。
“对了少帅,”常宁想起什么, 汇报道,“你吩咐我去查的阑珊阁毫无消息, 还有那个孔逯,只能查到一半生平。”
顾从酌:“你说。”
常宁遂催马走近些, 压低声音道:“孔逯年方四十有七, 出身不错, 祖上还出过太医, 家里在城北开医馆, 有些名望。”
“许是家学渊源,孔逯本人也通医理药理,孔家附近的老街坊都说他为人和善,没见对谁红过脸。”
恕顾从酌见多了魑魅魍魉,现在凡是旁人口中的和善之人,他都难以尽信。
顾从酌道:“然后?”
“然后,”常宁没卖关子,继续道,“邻居们说大概十几年前,孔家的医馆忽然起了场大火,乘着风将屋子烧了大半。满条街的邻居都赶去救火,最后只从废墟里找出几具焦骨。”
“孔逯一家四口全被烧死了,没一个活下来。”
顾从酌蹙起眉。
但在《朝堂录》里,孔逯不仅没死,还为沈祁效力了足足十七年。
他问:“顺天府府衙没查?”
常宁答:“查过,说火源在孔家医馆里的煎药房,是药炉不慎被打翻才起火。”
这么敷衍的借口,竟然都敢拿出来。
先不提孔家经营医馆多年,会不会在煎药时无人看顾;单说活人在梦中被烧死这点,就着实难以服人——
这么大的火,孔家人疼也该疼醒了。
顺天府衙有多荒唐暂且不提,既然孔逯全家葬身火场,那么众人也不会再去关注一个死人的消息。常宁所谓只查到一半,应该就是到此为止。
话毕,常宁咂摸了下,奇道:“少帅,你说这帮人奇不奇怪,想让一个人销声匿迹有那么多法子,怎么都爱用火烧?”
常宁也看得透透的,稍一联想顾从酌叫他往恭王处查,却没找到半点孔逯与沈祁的交集,就知大抵是沈祁抹去了痕迹。
温有材叫人火烧府衙,温庭玉派人纵火码头,可惜常宁没有顾从酌那般入梦的奇遇,不知梦里的柴雨同样选择用火来焚尽村庄与乐船。
顾从酌道:“为了省事,为了复仇。”
一把火,能烧掉书信账本,烧掉皮肉骨头。烧完了剩下一堆灰烬,任谁来也难以寻出罪证。
归根结底,要么是纵火者将被害的人视作尘土,认为他们不值得自己费尽心思去寻更精妙的灭迹方式;要么是纵火者认为这就是死者的归宿,火焰以过往的仇怨为燃料,灰飞烟灭才算大仇得报。
“前面那个我听懂了,”常宁若有所思,问,“后面那个,谁跟谁结仇了?”
梦境、前世、话本,这些,顾从酌暂时还没打算告诉第二个人。
“我们跟恭王结仇。”顾从酌轻飘飘揭过去。
“那倒是,”常宁想也不想就应了声,一甩鞭子抽了记马屁股,毫不掩饰眼底的警惕,“他恨不得早点弄死咱们,咱们也恨不得早点送他去砍头流放。”
但凡提及恭王还有他谋害顾从酌父母的事,常宁的话就跟泄洪一样往外倒,想到哪说到哪:“说起来,我刚来找你的路上,正好跟他的马车擦着边过去。”
“他当时在上马车,一只手托着那个平凉王世子,一只手背在后面。看见我居然还冲我点了点头,跟我打招呼!”
夜里翻脸不欢而散,白日相见笑脸相迎。
常宁啧啧不已:“少帅,你说这是不是他天生绝技,正面一张脸,反面又是另一副嘴脸,最爱戴着面具冲旁人唱戏?”
“真是不要脸!”
顾从酌听他一股脑地倒牢骚,听到中间某个词,忽地身形微顿。
常宁眼尖,眼神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问:“你咋了?”
“没什么,”顾从酌顿了顿,随口似的接了句,“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呗。”常宁催促。
相比起他,常宁性情外放得多,话又密,黑甲卫的弟兄们有什么烦闷都乐意跟他说道。只是常常莫名其妙,发展成两个人一块喝着酒抱头痛哭。
以往都是常宁拿不定主意来问顾从酌,顾从酌鲜少有拿不定的要问他……难道常宁其实也天生绝技,只是他不知晓?
顾从酌于是道:“要是有个人,戴着面具时说的话、做的事,与不戴面具时十分不同……那么究竟哪个他说的才是真心话,哪个他做的才是他想做的事?”
“这还用想?当然是不戴面具的时候说真话了!”常宁脱口而出。
“恭王不就是吗?”
他扯着缰绳转过身,振振有词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笑脸盈盈跟你打招呼,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颇有道理。
但顾从酌隐隐觉得他说得不对:“我说的不是这种面具。”
常宁不明所以:“那你说的是哪种?”
顾从酌略一停滞,说:“……算是两种身份。”
常宁有丰富的开导兄弟的经验,再说顾从酌破天荒头一回有事“请教”,他就格外尽心尽力,拿出十二分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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