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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义是什么情形?沈临桉没见过,也不想见。
他只看到现在,顾从酌身着一袭色泽鲜艳的大红锦袍,衣襟袖口以金线绣了繁复的祥云喜字纹,针脚细致。在大昭,这样隆重正式的打扮,唯有成婚当日勋贵名门的新郎官。
新郎官浑然不知。
沈临桉定定地注视着顾从酌,一字一顿地将誓词念完:“……同心同德,形影相随,生死与共。”
风声停了。
顾从酌静静地听他念诵,心中蓦地一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涩意涌上心头,攥住全副心神。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直接叫停这场仪式。
但沈临桉的嗓音将他的思绪打断了:“郎君,该按契约了。”
结义结拜,自然需有个凭证,顾从酌眼睛还未好全,契书之类都是沈临桉备下的。
顾从酌回过神,跟着沈临桉的手沾过红泥,在一块质地柔软的绢帛上按下指印,却不知绢帛上描满了鸳鸯,最右起笔迹端正,入木三分般地写着“婚书”二字。
至此,契成。
假如顾从酌看得见,就会恍然醒悟这是场匆匆筹备、费尽心思的婚典,而不是什么兄弟结义,沈临桉也根本没有死心。可惜他什么都看不见,又把沈临桉想得太光风霁月,只凭听觉,最终栽了一回。
“苍天可鉴,日月为证。”
沈临桉的嗓音无比轻柔,不知是不是顾从酌的错觉,那嗓音里似乎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餍足。
他说:“此后,我便改口,唤郎君一声兄长。”
第100章 醉酒
夜色如墨。换下的衣裳被侍从躬身收拾了去,顾从酌洗漱……
夜色如墨。
换下的衣裳被侍从躬身收拾了去, 顾从酌洗漱完毕,穿着寝衣走到窗台边。
柔软的窗纱如同流水,抚过他抬起来关窗的手臂。顾从酌不由想道:“今晚是最后一夜了。”
过了今夜, 他的眼睛不出意外能恢复光明,他也不能再留在半月舫养伤, 必须回去应付沈祁。算起来,像这五日这么闲散,又不是卧病在床的时光,顾从酌以往都不曾有过。
夜风却吹来浓浓的酒气,顾从酌关窗的动作一顿, 听见底下传来裴江照恨铁不成钢的劝阻声:“……沈临桉,别喝了!你今日发什么疯?”
“我好得很!”
另一人的嗓音要含糊些:“走开!要喝酒叫侍从给你取新的来, 库房里多的是!你抢我的酒干、干什么?”
接着就是好一阵推搡, 来来回回都不见有用。
裴江照拗不过他,气笑了:“我抢你的酒?成, 我不管你了还不行吗?你索性一人在这儿喝到天亮, 不省人事昏过去算了!”
说罢, 他还真一甩袖子,愤愤然走了个干脆。
沈临桉独自倚在轮椅里, 旁人喝酒都爱叫上三五好友划拳热闹,他一人对月独酌倒自得其乐。没一会儿, 他手里这壶酒也空空的倒不出酒液了。
他眯着眼看了那玉酒壶一会儿,将它随手往边上一扔, 接着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 伸手去够桌上摆着的偌大酒坛。
视线颠倒模糊, 沈临桉自以为手伸出去是直线, 实则东倒西歪, 连带着坐在轮椅上的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一时不察,竟往地上跌去——
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及时捞住他,从他瘦窄的腰后环过,稳稳地将他揽起来,仔仔细细重新安放回轮椅上。
与此同时,来人的另一只手迅捷探出,险之又险地拎住那被沈临桉脱手摔下来的酒坛。好在坛子完好无损,半满的酒液在里头悠悠地晃,总归没砸个稀巴烂。
沈临桉醉眼朦胧,逆着月光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叫出这出手相助好心人的名字:“……郎君?”
话音刚落,他又慢慢地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声,自己纠正过来:“不,现在该叫‘兄长’了。”
顾从酌蹙着眉,说:“饮酒伤身。”
不论如何还是个病患,裴江照怎么放心扔下人不管的?
顾从酌抓住他的轮椅,不容置疑得:“我送你回房。”
“酒、酒还没喝完!”沈临桉不肯罢休,见挣不开他的手,干脆整个人半伏在石桌上,俨然一副不喝尽兴就不走的架势。
这人!往日里瞧着温雅斯文、体贴细心,怎么一喝醉酒成了这无赖德性?
顾从酌拿他没法子,又不能强拽他,只好放低嗓音,哄劝似的:“殿下,夜里风大,当心吹得头疼。我送殿下回房去,届时再饮如何?”
想来一出缓兵之计。
但醉鬼讲不了道理:“不要,我就想在这儿喝,在这儿喝才、才喝得畅快!你不知道,这是我与兄长拜……的地方。”
咬字不清。
顾从酌连蒙带猜,估摸他说的应该是拜把子,然后就听沈临桉讶然道:“咦,你的脸为什么与我兄长的很像?”
醉得连人都认不清了,顾从酌无奈道:“我就是。”
沈临桉反驳:“你不是,少骗我……我与兄长关系匪浅,有日月苍天作证,他不会叫我殿下、不能叫我殿下!”
顾从酌沉默片刻,似在斟酌着他说的“关系匪浅”是怎么个匪浅,以及不叫沈临桉“殿下”又该叫他什么。但其实这两个问题对他来说都不难,尤其是后者,顾从酌前几日与裴江照说话时就想过。
“临桉,”顾从酌败下阵来,叹道,“是我。”
这次沈临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应当是在仔细辨认。顾从酌双目不明,对视线照旧敏感,任他看来看去。
他道:“认出我是谁了吗?”
沈临桉迟疑地答:“我看不清。”
得,合着这儿有两个眼盲的瞎子。顾从酌面色不变,盘算着要不要趁现在醉鬼不注意,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来送回房间,实在不行扛回去也成,总好过沈临桉明日起来头痛欲裂。
却不料,一点微凉的触感,若有似无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顾从酌心下倏然一动。
那触感极轻,近乎于无,非要说的话,大概像是偶然间颤巍巍停驻的蝶,裹着熏人的酒香与小心翼翼的试探。顾从酌知道,那是沈临桉的指尖。
许是不想将蝴蝶惊走,顾从酌没有动。但指尖却真像翩翩振翅起来,顺着顾从酌的眉骨缓缓向下,轻柔地描摹过他的眼睑、他的鼻梁,最终停在微抿的唇线边缘。
但蝶翼掀动起的痒,不止在唇边。
顾从酌喉结滚了滚,嗓音略哑:“临桉,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沈临桉打断他:“我认出你了。”
话音落地,恰在此时,一阵夜风席卷而来,云开月出。皎皎月华如同洪水决堤,久违而清晰地涌入了顾从酌的视线,经久未见的色彩几乎令人头晕目眩。
最目眩神迷,是近在咫尺的沈临桉。他墨发散落衬得肤色越发苍白如雪,眼尾晕着一抹薄红,焦褐色的瞳孔一眨不眨,里头漾着朦胧不清的水色。
月光照亮他鸦羽似的眼睫以及蜜一样的眼瞳,顾从酌看见他纤瘦的指尖落在自己的唇上,一点一触无比专注,好像要将他的眉眼完完全全地记住。
沈临桉喃喃道:“认出了,是我的……我的心上人。”
随后醉意难以抵挡,他倒在了顾从酌怀中,昏睡过去。
独留一清醒的人半跪在亭中,清醒犹似大醉。不知多久,他才慢慢地站起身。
*
翌日,天光大亮。
沈临桉在一阵钝痛中醒来,眼皮沉沉,头脑昏沉活像有人在里头吹唢呐,还是从早到晚不变曲调的那种。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床边约莫三四步外坐了个穿道袍的男人,发间插了根枯树杈,正大剌剌地啃着个油光锃亮的鸡腿。
见沈临桉醒来,裴江照咽下嘴里的鸡肉,抽空招呼他一声:“哟,醒了?”
沈临桉闭了闭眼,缓解宿醉的不适,目光在熟悉的床帐和桌案摆设上逡巡一圈,确认这是在自己的卧房。
他低低地应了声:“嗯。”
裴江照瞥他一眼,见这人发丝散而不乱、衣领松却不掉,连那双焦褐色的瞳都噙着一点刚醒来的泪光,欲说还休似的。
他手臂登时起了鸡皮疙瘩,啧了一声:“别看了,人不在这。”
可不是谁都像顾从酌,裴江照消受不起。
沈临桉闻言,周身那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懒散都敛了个干净,脊背挺直了些靠坐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余下惯常的冷清。
他伸指按了按眉心,说:“……什么时候走的?”
显然在问顾从酌。
“天亮就走了,”裴江照又抓起个鸡腿,边觑他,边随口打趣,“不是你要装醉么?怎么连人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沈临桉指尖一顿,不太想搭理他。
是,是他想要来一出装醉的戏码没错,就连桌上的酒都是他特意叫侍从备下的,“喝醉”的地方都专门挑在顾从酌窗下,只怕他听不见。
谁知道他经久不饮,喝着喝着,还真神志不清了?
想到什么,沈临桉伸指在榻边某个角落一敲,弹出个隐秘的暗格。格子里头端端正正藏着卷收拢的绢帛,看不出写了什么。
东西还在,沈临桉松了口气。
“别看你那宝贝了,放心,没人动。”
裴江照将他从头盯到尾,忽然福至心灵:“……你别告诉我,你不会昨晚真醉了吧?”
沈临桉叫人备下喜服红烛,这么大阵仗不可能瞒得过裴江照。裴江照心有亏欠,虽然觉得沈临桉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到底事事都照沈临桉的吩咐办,可谓一个坑蒙拐骗,一个摇旗助威。
沈临桉眼神凉飕飕的:“谁出的馊主意?”
裴江照吃了个瘪,小声嘀咕:“我昨晚看见姓顾的把你抱回来,那神情、那架势,亏我还以为我给你出的主意奏效了,杀了好几只鸡庆贺……”
花前月下、真情流露、水到渠成……可惜裴江照今早在房外撞见顾从酌出去,看脸色还是生人勿近,着实不像在屋里发生过什么被翻红浪。总而言之,还没让沈临桉得手。
这话他说得太小声,沈临桉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江照岔开话题。
毕竟他想的和跟沈临桉说的有出入,裴江照心虚,眼睛胡乱地到处瞟,兀地瞥见床边的案几上似乎多了样东西,立刻像是找到了救星。
他奇道:“咦,这是姓顾的留给你的?”
沈临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儿静静地躺着一把短刀。刀鞘玄黑,材质似是皮革,样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繁复的装饰。
这把刀……
沈临桉若有所思地取过短刀。倒是裴江照不见外,握住刀柄,就将它从鞘中拔了出来。
“铮——”
一声极轻微的嗡鸣乍现,寒光应声流泻而出。
刀刃线条流畅,刀脊处有不易察觉的微弧,刃口则薄如蝉翼。迎着日光,刃面上还带有冰裂般的纹路。
“嚯!”就算裴江照是个大夫不识货,也能认出这刀不是凡品。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顺手从边上抄起个装鸡腿的空瓷盘,轻轻往刀刃上一碰。
瓷盘无声无息地被削开,断口光滑如镜。
“好刀啊,”裴江照感慨道,“没想到姓顾的还有这种好东西!”
沈临桉倒是想到了,不,也不算想到,他只是先前见过几次顾从酌用这把短刀。
一次是顾从酌夜闯皇子府,将这把刀的刀背压在他颈侧;还有一次是永安侯世子成婚,狮虎兽出笼咬人,被这把短刀扎破了半边脸。
这么看来,这应该是顾从酌习惯随身带的物件。好在沈临桉与他一块掉下瀑布,没把这刀弄丢。
沈临桉边这么想着,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掌心突然被一处略微的凹凸硌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将刀鞘翻转过来,低头仔细看去。
在刀鞘靠近底部的位置,铁画银钩刻了个小字,一笔一画毫不拖泥带水。
裴江照凑过去:“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临桉不动声色地将刀鞘按在掌心,“看够了没?把刀还我。”
“真是小气,转眼就把好兄弟抛在脑后!”裴江照把刀原样放了回去,溜溜哒哒地走了。
沈临桉任他说,反正他又没收到过心上人送的礼。
等人走远,房门也合上,沈临桉才把刀鞘重新翻回来,轻轻地抚着那道刻纹——
那是一个“顾”字,低调内敛。
第101章 宫变
风云变幻,只在朝夕。弘熙二十三年,谷雨。……
风云变幻, 只在朝夕。
弘熙二十三年,谷雨。
恭王沈祁因治下不严,纵容属下私藏隐户、占领田亩, 被罚闭府思过,无令不得出。恭王党群龙无首, 收敛锋芒,二皇子党在朝中声势渐大。
同年四月初二,金銮殿上早朝。
一传令兵高呼北境急报,鞑靼新王乌力吉弑净朔公主祭旗,撕休战合约与朝廷绝裂, 兴兵犯边。镇国公顾骁之与长公主任韶仓促之下应战,遇伏失踪, 了无音讯。
皇帝震怒, 质问文武百官谁敢领兵,顾从酌悍然请战。
四月初八, 顾从酌点兵挂帅出征, 皇帝连开三道宫门相送, 禁军持戟列道,仪仗迤逦而出。临行前天子赐酒, 内侍跪奉,顾从酌仰首饮尽, 振臂掷杯,绝尘而去。
五月初三, 北境连发捷报, 镇北军穿插草原腹地, 断尽鞑靼粮草, 乌力吉王旗溃退八十里。皇帝闻讯大喜, 恰逢端午宫宴将至,着礼部大办庆贺,再壮国威。
当日午后,内侍邓公公在恭王府外宣皇帝口谕,解禁恭王,同贺捷报。
沈祁跪地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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