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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洛看着如此一丝不苟又有孩童般心思的她,不尽愣了几分神,等唯宁抬头看她时,才骤然收了自己的目光。
“……你莫要忘了。”
“什么?”白洛回神时,只听了话尾,忙问。
唯宁刚清亮了一阵的面色,又重新沉了下去:“我方才说,你那雪莲香囊若还未做成,或可先将此赠予伊思公主。”说着便从袖中掏出另一香囊。
“雪莲?为何?”白洛一时不解,可转念又想起来什么,“那日我唬那行宫侍卫胡诌一通,何必当真?”
“你既说了……”唯宁说到。
“雪莲难得,你当真寻来放了进去?”白洛惊讶,靠近玉囊,透过雕花向内细细端详。
“嗯,还放了甘松、山奈、白芷、檀香诸类,应有些许安神静心之效。”唯宁回话,几乎未带任何感情,与其贴心周到的举动甚有反差。
细闻,香囊中清新温暖、淡雅沉静的各类芬芳层次分明,相得益彰,丝丝沁入鼻尖,令人神怡。再看香囊本身,竟以和田整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触感细腻柔滑,边缘以极细的银丝勾勒,做工考究精细。
“还是不必吧?”为一句搪塞如此大费周章,白洛如此觉得,可又怕拂了唯宁的意,话音渐渐弱了下去,转而说到,“真是费心了。”
“那日你还说调派一半府兵,想来多有不便,
此番诸般,我府终究难辞其咎,不如以唯府侍卫替之,还望不弃。”
唯府重武,守卫能人异士之身手白洛是见识过的,如此便更知其中盛情:“那怎可?”
“你为唯府摆平大事,成全兄长所爱,这些不足挂齿。”
“慕兄有妹如你,想必终成眷属。”白洛不禁叹道,可说罢不禁想起昔日过往,暗觉失言。
唯宁亦想起自己昔日横刀棒打白、慕“鸳侣”一事,几分汗颜:“昔日莽撞,还请莫见怪。说来也终是我兄长无福。”
“何来莽撞之说。慕兄寻得佳偶,我亦替他欢喜。”白洛忙道,“旧事若提,也是我羞于相拒,要谢你仗义执言呢!”
“两肋插刀,在所不辞。”白洛知唯宁一向言寡却字字珠玑,却觉今日似尤然,甚至多了几分庄重。
未及白洛细思,唯宁接着说,“执此玉囊,可号令唯家半府侍卫,他们此前护兄长与我,如今是你们的了。”
“不妥不妥,你与慕兄怎可无侍卫相护?”白洛隐隐感到不安。
“兄长此番与家中有所隔阂,我在府中亦是亦憋闷,打算去投军兄长营中了。”唯宁稍一顿,似乎有意留出时间来,好让白洛消化她的话,接着她补充道,“今夜启程。”
“如此突然?可同家中说了?”白洛一惊。
“未曾。我无人可托,走后还烦劳你跟唯府带个话了。”唯宁这话说得倒也毫不客套,可随后还是补了一句,“若是不便,我到营中后,再写信告知。”终究还是变得客气了一些。
白洛觉得所托突然而沉重,竟生出几分受宠若惊来,懵懵点头应了。唯宁谢过。
又一轮静静啜茶后,唯宁尽量自然地问道:“你可真看好兄长与楚翊?你可能接受此般……姻缘……”唯宁说得愈发尴尬结舌,在白洛反应过来之前,又似避免尴尬误会般地忙添一句,“我看伊思似对你有意,你觉得她有无可能与你……也似兄长他们那般?”
听到此处,白洛倏然加快的心跳终是颓然放缓了下去,她似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转为一声暗暗的叹息。
“伊思许是孩童心性,未必如你所想那般。”白洛意兴阑珊,恹恹答道。
“那你对她呢?”唯宁话中似有几分热切,“你若有意,我或可助力。”
“还是不必劳烦了。”白洛尽力压住心中的无名火答道。
“我这人向来信实,你莫与我虚言,凡事定要直言但说。”唯宁虽会意未切,却诚恳有余,让白洛不忍苛责。
“当真不必。”白洛语气又放缓了几分,“我对她无倾慕之情,与她绝无可能。”
唯宁闷声应了,似是一下泄了气,半晌才说:“唯府侍卫中有善御马者,传送书信比寻常驿马快不少,家中若有要事,或者……你有任何事……可令其传书于我。”
不知怎的,那安排诸事的语气突然让白洛心中涌起万般不舍,几颗泪珠猝不及防滴落而下。
她这模样让唯宁也不禁一怔,竟不由牵住她的手腕,柔声安慰道:“军中苦闷,要常寄信于我,讲些趣事于我才是。得闲了来看看我……与楚翊……我们一休沐便回来。”
天色渐渐漆黑,白洛终于将唯宁送至门外,眼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再也看不见半点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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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唯宁已入营两月,平日里与白洛书信来往不殆,分享军中趣事、告知慕言近况等。借以文字,二人措辞更斟酌从容,交心更切,似比往昔同处时更亲近了几分。每每遥盼云中锦书,日子过得倒也有别样滋味。
此间,伊思长留京中,与王室显贵日渐相熟,隔三差五出入白府更是不在话下。白家因此朝廷,尤其是西域邦交上的权威逐日昂升,白父甚至统摄了蜜兰邦交诸政。
伊思与白洛似乎愈发顺理成章,二人每每成双入对,形影不离。伊思出入白府,尤其是白洛厢房,更是自然而然,如入无人之境。
关于伊思的点滴也随即渗透进白、唯书信的笔墨纸间,伊思的性情之直率与热烈,给白洛生活带来的兴味、多彩,还有偶有的负担,都那么的跃然纸上。
唯宁虽与伊思只几面之缘,可借由白洛的文端,伊思于她似乎早已成了常伴身侧的姐妹一般,无比亲切熟悉。可这样的好感,很快就被白洛的一封来信击破——
“阿宁亲启,见字如面。
伊思之意恐真如汝言,近日竟屡迫蜜兰使臣进言于家父,影射求取婚嫁之事。
更有甚者,偶表面圣求裁之意。
蛮横至斯,实失人心。
幸有内外相制,料应无险,但吾之琐言尔。
万事尚佳,勿念。顺颂祺安。
阿洛敬上。”
第50章 遁甲论嫁
几行浅墨,寥寥数语,捧读间,唯宁却已心如乱云翻涌,难以自持。她了解白洛性情温婉如水,知其言辞间总藏着几分未尽之意,不由自主地将她字句细细咀嚼,此次更是如此。
左右为难的境地加之白洛内敛性格,让其窘迫艰难所处在唯宁心中勾画又重描,心中层层波澜终成拍岸惊涛,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激荡心头,似是前所未有过的恐惧与不安。
心头的猛烈撞击驱使着唯宁,让她无法再坐视不理,于是决然收拾起几件轻便行囊,欲孤身踏上征途,誓要寻得解决之道。
“此去路途遥远,你势单力薄,就算到了,又能应对?”慕辰见她如此心急冲动莽撞,忙上前以理相劝,希望能让她冷静一些再做打算。
“即便茫然无措,我亦无法坐观,定要尽力一试。最不济,我抢先与白洛定下婚约,以解燃眉之急。”唯宁语言间透露出孤注一掷的不容置疑。
“单是唯府一关,岂是轻易能过的?”慕辰苦笑,家规矩森严,自己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自不必多言。
唯宁转向言楚翊,目光灼灼,可开口也是为难:“楚翊,你……可愿相帮?与阿洛暂定婚约……”
言楚翊内心极不赞同唯宁此般行事之法,可念及于白洛、慕辰之情谊,还是在略作思忖后,安抚道:“如真到那般田地,我愿配合婚约托词,至于是否真要有此约,倒也未必。”
唯宁听闻,感激不尽,拱手道谢。
谈及白洛之事,言楚翊提醒道:“于公,白淇身为军中要职,虽非我等直属上官,却也需礼数周全;于私,作为白洛兄长,我等更应知会一声才是。”
唯宁方才求人办事,此刻不好立即拂了他的意,无奈与慕、言共至白淇处。
白淇初闻此议,认为家族之事自有其解决之道,不必外人插手,出言相阻。一旁的副将鄂森听了,更是讥讽挖苦:“白将这血亲长兄都能稳住阵脚,尔等未免太过‘关切’了些。更何况,就算有言大公爷撑腰,人在营中,多少还应顾及些军规不是?”
然三人心意已决,不顾劝阻,执意前行。白淇见状,虽感无奈,却也知此事或有转机,遂再三叮嘱几人行事需谨慎,勿逾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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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内,白洛为避伊思之扰,迟迟未归府邸,而伊思却兀自逗留于白洛之厢房,颇有一幅誓不罢休之态。
这厢等得无聊,伊思又唤人新上了喜爱的几样点心,边吃边把玩白洛房中的摆件玩物。唯宁三人前来前来时,正见伊思独霸白洛厢房,手中还摆弄着昔日乞巧唯宁赠予白洛的绣帕。
唯宁强压心头不悦,与慕、言二人共同向伊思行礼见过。
“楚翊兄,当真是许久未见了!”伊思见了言楚翊,格外惊喜热络,“听闻你竟入了戍京军,怎会得闲回来了?”
“呵呵,是呀,也是偶尔得空会回来几日。”言楚翊笑了笑,自然寒暄,之后又闲聊了一阵。
“阿洛未归,你在此倒自在呀。”知道白洛一直未归,言楚翊不禁略带玩笑说道。
“我与阿洛姐姐不分你我,此处自然与我自家闺房无异。”伊思手上依然拨弄着绣绢,说得轻巧得意,言楚翊应着,汗颜向唯宁方向瞥了一眼。
“阿洛向来小心爱惜自己的物件,你还是少些把玩吧。”言楚翊终于忍不住提醒。
“阿洛姐姐说过这是乞巧时绣的,可我怎么看这也不像出自她手。”伊思并未太在意言楚翊的话,顺口提到。
“呵呵,我倒是不懂这些。”言楚翊干笑两声,搪塞道。
“这位姐姐可认得?这可是阿洛姐姐绣的?”伊思随继转向唯宁好奇问到。
唯宁稍稍抬眼,口上淡淡应道:“应非她所绣。”
伊思见她远远站着,未曾上前细瞧便对答如流,便就此纠执起来:“是何人所绣?莫不是你赠予阿洛姐姐的?”伊思心中介意,面上却还带着嬉笑之色。
“在下不才,污了公主明眸。”唯宁言语之谦卑与面色之陌然反差极大,伊思心中的反感又添了几分。
“我看这帕子针脚细密,足见姐姐绣得认真,定是花了不少工夫吧?”
唯宁亦不甚畅快,只是笑笑,无意回话。
“月下竹林,清冷孤高,姐姐好雅致!只是阿洛姐姐心中拳拳,怕是难笑赏其中遗世孤寂吧?绣线色调也晦暗单调了些。”伊思说着,似乎非此不足以消抵心中的不悦阴霾。
“见仁见智罢了。”唯宁是极不情愿开口的,只是怕彼此太过难堪才勉强应了一句。
“是我参不透你二人的默契了。”伊思一城未下又加了几分火力,“'唯宁'是你的全名对吧?许久不见,倒是差点记不真切了。细想来,倒也听阿洛姐姐提到过'阿宁'这名字几回。”
唯宁越发厌倦了这般无聊透顶的对话,连颔首的幅度都变得微乎其微。
“你心悦白洛?”伊思也不屑再旁敲侧击,索性发问。
众人听闻此话,皆是一愣,一直垂着眼的唯宁一下微睁双目,颇有惊讶之色。
“公主多虑了,”唯宁正色了几分,语气郑重不苟,“我二人以友人之心,行闺秀之礼,未曾逾矩非分。”
伊思听闻此话,面色终舒颜片刻,暗舒一口气:“那便好,我还以为阿洛姐姐要与我争上一争,阻我赐婚之请呢!对了,茶。”心情稍佳,伊思才忽想起尚未给几人看茶,忙唤了婢女来。
“我无意与你争抢,只是赐婚之事或可再行商榷。”唯宁开诚直言,其直白干脆让言楚翊失色,赶忙抢了话头:“阿洛这里的苦荞桂花茶向来是一绝,许久未尝,真是怀念,不如让人呈上来一尝?”
伊思听了唯宁话茬,暗觉不妙,无心理会茶水之事:“此处茶水已被我换为了奶味茯茶,兄长姑且随便将就几口吧。”她匆匆向言楚翊撂了一句,复转向唯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欲陛下求赐,可问过阿洛的意思?她可愿意?”唯宁无暇理会饮品吃食之类,径直相问。
“她定是喜不自胜的。”伊思尽显理直气壮,之后又似不解气般加了一句,“我蜜兰已向陶然陛下递了求娶之辞,君恩浩荡,白洛阿姊想必不日便可与我登堂入室了。”
“罔顾他人所愿,此举未免太过蛮横霸道了些!”伊思的话直震唯宁心弦,让她顾不得什么委婉周全。
“到底是她之所愿,还是你之所愿?”伊思寸步不让。
“甘美香甜,果是好茶!”言楚翊见状,及时出言,“说了好一阵子话了,先润润口吧。阿宁,何不也尝尝此茶?很是馥郁可口呢!”
二人不得不“休战”,双双缄默地呷了一口茶。
“你既无意于阿洛,你不觉得此举僭越了些吗?”伊思稍微平静了些许,也随之沉着开阔了一些。
“方才你问我如此阻你是谁的心意,”唯宁任陌生的茶味肆虐过口腔却来不及品尝就匆匆咽下,“我只能说,我的心意便是让阿洛得偿所愿,免受胁迫牵制。”
“而我却是心意昭然,势在必得。”伊思似乎被触及逆鳞,言语更加狠劲,“且不说阿洛与我向来琴瑟和鸣,就算她无心于我,但凡被我看上的,就要留在我的身边!但是她在,我便欢喜,谁又能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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