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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高贵者,自降生起,便是喜欢了便拥有,获得了就欢喜。也许看中之物是否适合,相上的人是何情感,于其而言,向来无关紧要。
“你若真心待她,怎忍心看她日日不悦,让她远走他乡?”唯宁血气上涌,蹙眉厉声指责。
“你未免太可笑了些!”伊思笑得讥讽,“难道有人会因不忍佳人远离母家而放弃求娶所爱?唯宁,你真是一奇人!风趣得离谱!”说罢又是几声自顾自的笑。
唯宁能理解她的霸道蛮横,更深知了与之彼此心性、见地的迥异,更坚信白洛于她似为战利品,与她的心绪所愿相比,白洛的喜乐爱恶无关痛痒。思及此处,她难忍白洛相嫁之情、阻其求娶之心更坚决了几分。她不再与她作无谓纠缠:“阿洛于你,并非无可替代,细细想来,唯尔求胜欲壑而已。汝之所欲,可有他法可填?若有,我定当竭力达成。”
“伊思大公主锦衣玉食,何有你我可助之处?”言楚翊见情势焦灼,暗叫不妙,满脸堆笑地插科打诨道,“她不过孩童心性,逗趣大家,也未必要真掣肘阿洛婚姻大事呢!对吧,我的贤妹?”
“我竟不知阿宁姐姐如此大方爽快呢!竟万事都愿成全。”伊思的怒气似乎一下消减了,笑容中也减了几分尖刻,“若是姐姐好生与我说道说道,我说不定真会心意回转呢。”
“阿宁就是性直话糙了些,可我们共求闪过之心是一样的嘛!”言楚翊见缝插针道,“阿宁,快谢过蜜兰大公主之开明通融!”
唯宁心中心中疑惑,却也未及反应,跟着言楚翊、慕辰躬身作揖:“公主殿下恩泽广布,在下佩服感激。”
“既是人生大事,只凭一个作揖就轻易改了心意,未免也太过随意轻巧些了吧?”伊思面露疑惑,假意请教探询。
“在下愚钝,还请公主明示。”唯宁不禁相问。
第51章 白府针锋(上)
“既是如此精诚所至,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才堪相匹吧?几次三番求一国之君操劳赐婚之诏,也是难事一件呢!”伊思面有得色,越发招摇。
慕辰闻言,眉头紧锁,跨前一步,拱手言道:“公主殿下,此等大礼,上敬三界神灵,中供列祖宗先人,下敬一国圣君,非轻易可行,望公主三思。”
伊思瘪了瘪嘴,不满之色昭然:“我听闻,先前我与楚翊兄盟誓婚约之时,就有仁兄百般阻挠,如今你又让我放弃阿洛姐姐,我倒是真看不明白阁下了!”
她不急不缓,拿起一块乳酪咬了一口,又向慕辰挑眉笑道:“不如贤兄你来为我指个好人家?”
唯宁闻言,眉头压了几分,双眸侧俯,百爪挠心,反复权衡着。终于无声轻叹,朝伊思正面伊思而去。
慕辰情急一把抓住唯宁手臂:“父母一向训诫‘百绊勿坠,千迫莫屈’,你……”
唯宁出言打断,侧目反问道:“父母教诲,兄长岂都依循了?”
此言一出,慕辰顿时语塞,面露尴尬之色,言楚翊在一旁,不禁思及他与慕辰“满府风雨”之携手,心中暗自介怀唯宁意指旧事,让人难堪,却碍于礼数,面上未见波澜。
唯宁心中已决,不再迟疑多言。双膝跪地,恭谨庄重行起了三跪九叩之礼。
桀骜如她,礼数越周全,内心越煎熬。每一立伏,每一低眉,皆似古鞭于心,鞭鞭见血。面炙热如火灼,耳鸣如洪钟,她无处可逃,可一瞬间,却又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经抽离,几乎找不到了自己。
高座之上,伊思片刻吃惊后,很快恢复了寻常之态。她嘴角满意地勾起一抹淡笑,狂狷之中带着志得意满。
礼毕,唯宁跪坐于地,再次作揖陈情道:“公主金口玉言,行礼已毕,还望信守诺言,进言解除与阿洛之婚约。”
“姐姐行了此等大礼,我是得好好考虑考虑你的请求了。”伊思故作姿态地说着,假意做出思考之状,只片刻,她便顿然说到,“我决意还是不妄议君上圣裁了。”说罢,她起身随手整理了几下衣裙,“若无他事,今儿就散了吧!”
“还望信守诺言,劝除婚约。”唯宁愤然之色难掩,保持跪姿,拱手道。
嘴角轻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俯身向她说:“我已按约考虑了。你不会以为你几下虚礼,就能换我心意大转吧?阿宁,不想你这般年纪竟然还能如稚子般天真!”
正要走时,似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多谢你相赠府兵。我细细筛选之下,方得几人堪用,此刻正忙着帮我清扫车矫呢。他们该不会像你这旧主一样,不知甚趣吧?”
言罢,伊思高声外喊道:“阿旺,进来!”
只见一高大身闻声入了门来,那人身着深蓝色粗布短衫和宽松麻布长裤,俨然一副马夫模样。
“瑾笙?”唯宁起身,略带沙哑的说。印象中潇洒威武的武士,竟成不着片甲的牵马小卒,看来心酸。
第52章 白府针锋(下)
那人闻言,神色间满是受宠若惊,躬身低语:“小人出身微末,不意小姐竟能铭记卑微之名,实乃小人之幸。”
唯宁心中五味杂陈,欲语还休,眼眶微红,却终是未发一语。
“阿旺,”伊思冷声吩咐,“速将此意外之客请出府邸,莫扰了此处清净。”
唯宁与面前的昔日护卫彼此相觑片刻,眼中皆是无奈,终于轻叹一声:“我本欲离去了,请留步吧。”言罢,缓缓转身。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庄重有力的声音:“未得佳人一顾,怎可轻易言退?伊思公主之典范,就在眼前,何不好生效法?”话音未落,白洛已步入厅堂,笑容里藏着难掩的愠怒。
“你嘲笑我?”伊思嗔怪了一句,迎上前去,“你去了何处?我遣人寻你整日未果。”
“抱歉,久等了。”白洛回答,目光却似屡屡向着唯宁。
“我苦候一日未见你影,她一来你就急匆匆赶回,你将我置于何地?”伊思怒意渐显,质问中带着委屈。
白洛淡然回应,语气中透着疏离与克制:“殿下金枝玉叶,自不会与我这等微末之事计较。”言毕,不待伊思回应,便道:“天色已晚,殿下请回,不便远送。”
"岂有此理,我如此长候,你却连一句解释都如此吝啬,当真过分至极!"伊思的语气中满是不悦,她双眉紧蹙,眼神中闪烁着几分责备与不解。
“关于唯家府兵之事,”白洛不理会,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到,“是我疏忽,将阿宁借我的兵马错派了给你,请明日如数归还,还望勿怪。”说到最后几个字,白洛不禁又向着唯宁看去,一声”勿怪“希望她能听得。
“区区府兵,谁会稀罕?"伊思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赌气与不屑,她紧蹙眉头,望向白洛,试图从她那波澜不惊的面容中寻出一丝答案,"你今日究竟为何如此?去了何方,竟让我如此苦等?"
“恭送殿下。”白洛并未给予她所期待的回应,只是微微欠身,淡淡一句。
伊思见状,心中虽有万般不甘与疑惑,但见白洛面色不见一丝波澜,平静得可怖,终是不敢再多言,只得狠狠地瞪了唯宁一眼,悻悻离去。
白洛这才又上前走了几步,其未定的喘息听得真切,面含歉意说到:“为了躲她,我去城北瓦舍呆了数个时辰,听传话的人说你们酉时便至,来迟了,实在抱歉。”
言楚翊叹道:“总算归来了,再迟些,多生事端不说,连我们也恐怕要落个里外不是人的境地了。”
“楚翊,”慕辰适时出言提醒制止,又向白洛,语带关切:“阿洛,婚约之事,确乎为真?可有对策?”
白洛微叹:“此事错综复杂,一言难尽,但白府及朝中众人应尚可应对。”
言楚翊闻言,苦笑:“既如此,我等还真是多此一举了。”
白洛未理会他言语中闪烁的抱怨,继续说着:“阿宁一向未谙世事,你二人向来沉稳,怎可随她胡乱行事?”言楚翊苦笑更甚:“看来,我等确是进退维谷。”
慕辰见状,温言解围:“阿洛无恙便好,我等皆是忧心所致。时辰不早,我与楚翊先退,你们二位再叙。”言罢,二人拱手作别。
白洛转身,望向唯宁,眼中满是温柔与歉意:“今夜,让你受累了。”
唯宁目光闪烁,羞恼之色似还未褪去:“无碍,只恨自己鲁莽,添了麻烦。”
白洛轻抚其肩,语气温和:“你归心似箭,及时出手,我不胜感激。只是方式欠妥而已,无妨。”
“你行事莫测,不言不语,倒是高明。”唯宁猛然抬头看向白洛,言语犀利,颇有气急之色。
“岂是高明,实乃无奈之举。贸然行事,恐伤更深。”白洛出言提醒劝诫,料想伊思应给了唯宁不少为难,心中疼惜不已,实在不愿再让她再次卷入这般琐事纷争,遭此伤害。
白洛之语严肃强硬,犹如重锤拨着唯宁那不堪一击的心弦,唯宁心中情绪的火苗瞬间燃起:“你只需一言就可让她缄口离府,只需片语便能调兵遣将,可你却偏不,让我等愚人劳心劳力,沦为笑柄!”
白洛未曾料及唯宁之反应竟如此激烈,心中愕然之余,下意识辩解:”奇珍异宝、歌舞佳肴不足道,若平此风波,恐需多方周旋,乃至白府与陶然朝野上下,皆需低眉致歉,此等下策,岂是轻易能用的?“
"未有上策之机时,亦应行下策之权,而非坐视无为!" 唯宁怒其不争,无法苟同,怒火升腾。
"你又如何断定我未曾作为?" 白洛扬声,好让心虚盾于无形。
"那你且说,你究竟用了何举?引得公主终日厮磨,圣上下旨赐婚?" 唯宁步步紧逼,反问仿劈空而下,说来怒气更甚,又添上一句,“抑或是,你颇享受于这般众星捧月、人人瞩目之感受?”
“唯宁,你怎可将我想得如此不堪?我若真欲借此攀附权贵,又何须等到今日?我之所为,皆是为了大局考量,为了白府与陶然国的安稳。”
第53章 定波归处(上)
唯宁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笑得苦涩:"白姑娘好气魄!你向来足智多谋,喜怒不形,将人世间痴人玩弄如棋子。”
"痴人?您过谦了。您向来冷眼旁观,通透得很呢!”白洛眉宇间怒意继续升腾,嘴上却也跟着冷笑,话说出口,胸臆未及疏解,长留心底的不快反被激荡上来,“您面上就彰显着对我毫无觊觎之心,高洁!可即使是如此纯粹之谊,您还是一再仗义出手,搅浑我诸门婚事,仗义!”
“如此说来,当真是我可笑了。平白打上门来,遭此羞辱。”唯宁面色铁青,一身受挫疲态。
“你遭遇此番,我心中自是……”白洛内心疼惜不已,犹箭穿心,心疼得失控言乱。然而,“心疼”二字,说来未免太过为难、矫情,她还是将这二字生生咽下,搜肠刮肚后方说,“自身也不畅快。”
“抱歉,连带你也失了体面。”唯宁出口回击到,她觉得太疲惫了,只想迅速将这场荒谬和狼狈收尾。
“我未曾说过此话!”白洛被曲解,更加慌乱了阵脚。
“自不必再说,我也应该学会揣度一二了。以后定不莽撞插手或置喙你之私事了。”唯宁说得无力,听来却似多了几分温柔。
白洛也以为彼此情绪已经平复了几分,也试着沉下性子来说到:“此类事宜,你还是不要牵涉……”
“请放心,以后不会了!”唯宁强势打断,“在下乏了,现行告辞。”白洛尚未反应过来,唯宁已经仓促拱手,转身疾步离去了,徒留她一人愣在原地,难以回忆起刚才二人说得一切。明明是一心为她,百般回护,怎么偏偏说了如此多不着边际的话?明明心存感激,怎么会如此两败俱伤?她一时想不明白,直觉得心里伤痛得震颤,脸上的泪水也似乎流了很久。
月挂中天,夜色深沉,唯宁自纷争中抽身,心绪难平,强压心头万绪,悄然归至住处。烛影摇曳,映照孤影,她才小心让心底的洪流一点点渗出。可终究还是引得心海翻腾,如狂风骤雨相侵的湖面,难以平息。深藏心底的无力、挫败与屈辱,夹杂着种种不可名状的伤痛冲撞她的心墙。泪珠滚落,如断线珍珠,滴落在静谧的夜里,直至星河西转,犹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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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洛赐婚之事,陶然王本就心怀不愿,白、言两家率群臣相阻,他索性暂且借势搁置搪塞过去便罢。
风波平息,白洛情愫的铅华洗尽,只留有关唯宁的情与思肆意生长。春日凄凄,她的情思像这料峭中遭逢寒霜的含苞,来不及绽放便逝去的悲哀。在万物苏醒时,更觉孤寂与惨淡。
春日绮丽,山峦轻披一袭粉黛交织的青纱,杜鹃花海如梦似幻,绽放着温婉细腻的芳华。白洛时时独望着这漫山的芳菲出神,她的眸光穿越绚烂花丛,向着远方的某处,迷离而深邃。如丝心绪,缠绵着心头无尽的思念与久久难消的愧疚。
每当思绪如潮,她便轻执雕花毛笔,墨色仿佛晨曦中的露珠,缓缓滑落于洁白如雪的宣纸之上。信笺轻展,缱绻絮语。她歉意充斥,直言自己气急时出言无状的莽撞;有时又用自己都快忘却了的欢喜笔触,描绘京中的春色与热闹;又有时,那字里行间都是她对往昔的无限眷恋,月下低语的柔情、山水同游的欢笑,甚至共御外敌的惊险都一一诉说……每一幕都被她以细腻笔触温柔包裹,期待着在某个春风拂面的瞬间,悄然触动唯宁心中的柔软。
然而,春风似乎也有不解人意之处,那些满载深情的信札,如同迷失方向的纸鹤,在云端徘徊,始终未能等来唯宁的回应。白洛的心,在这份漫长而寂寥的等待中,愈发显得忧伤而孤寂。她的情感,如同深埋地下的清泉,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波涛汹涌,无处倾诉,只能独自品味那份苦涩与甘甜交织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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