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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宁三人待赐婚风波一过,就匆匆赶回军营,不想短短几日,军中风云骤变。鄂森副将骤然兼任为校尉,直掌唯宁所属之营。因擅自离营之事,三人都难逃责罚但因凭言家之尊贵与二人军中地位稳固,言楚翊与慕辰,虽受波及,未损根本。唯宁则不然,身为末等士卒,又遇新官上任,严整军纪,不幸被贬至杂役之职。因略通医术,被调入军医营中。
可军医营内,唯宁仍遭万般排挤。这几日因其晕血之疾,而被人捏住了把柄。校尉听闻,更是直接下令,罚其每日晨光初照时,攀上对面山巅,美其名曰“访稀珍之药,为万军御疾”。
第54章 定波归处(下)
这日,晨光依稀,山林间薄雾缭绕,露珠犹缀枝叶,已采药半筐的唯宁,在山中小路上寻往他处采摘,无意瞥见一朵从未见过的蓝色山花,正要细瞧,忽有一女子,迎面疾步而来。她躲闪不及,两人正正相撞,各自踉跄了几下。没等定睛看清那人面庞何如、一身血迹从何而来,几个山匪打扮的彪形大汉紧随而来。几人相见,竟彼此陷入片刻愕然之中,随即,那几人将其二人成圈围住。
唯宁见势,厉声喝道:“吾乃戍军,尔等宜识时务,此时退去,权当未睹!”
然而,追杀者领头,眼神狠厉,将手一挥,众手下如狼似虎,攻势凌厉,刀光直直劈下,招招致命,直取要害。唯宁来不及细思,心中一凛,拿起采药用的镰刀与之拼杀起来。
一个回合下来,双方均有所伤,唯宁二人尤为勉力,略落下风。
“叫的人何时能到?”那女子忽大声向唯宁问道。
“此处就我……”唯宁不知她是有意诈敌,还是有所误会,但依然低声打算照实而言。
“真是磨叽!”不等唯宁说完,那人继续高声说,“那你先和我再挡一会儿!争取留几个活口!”
唯宁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声应了一声。追杀之人听闻,也暗疑有诈,可见二人毫无惧色,尤其是一身着末等兵服的小卒,却有如此更有身手和胆识,心中渐生疑惧。
远处,军中整顿号令之声隐约可闻,回声阵阵,似有援兵将至之兆,终是心生退意,相互对视几眼,有人开始嘀咕撤退之事。为首的人见人心涣散,苦撑下去未免能胜,遂一声低吼,须臾之间,几人逃也似的逃回深山,消失于雾霭里。
唯宁二人勉强躲过一劫,却因太过疲乏紧张,无心雀跃。
“姑娘,你可还安好?”唯宁问到。
那女子咧嘴一笑,答道:“还死不了,多谢你帮我捡回一条命!这群畜生,别落我手里!”
骂了一句后,她边艰难移步,边向唯宁道:“你叫什么?他日重谢。”
“唯宁。谢倒是不必了,也是正巧遇上。”唯宁一边上前扶住她前行,一边说到。
“你快回吧,军中规矩多,别迟了时辰。”那人说着,努力把身体重量从唯宁肩头上移开。
“反正已经迟了。”唯宁说着,按住她的动作,将她稳稳擎住。
那人不禁抬头,望了望日头,低头喃喃应道:“也是,好吧。”
“你要去哪?”
“前面似有一山洞,去落个脚吧。”
“如此实在不便,索性我背了你过去。”唯宁见那人,满头大汗,面无血色,每步都无比艰难,直接把人往身上背。那人无力,似也无心相拒,索性任她将自己背向了山洞。
那女人坐下,便自行撕扯裙摆,粗糙地包扎着身上伤口,唯宁怔怔立着旁观,伤口之多、之狞,让她不知所措。
“你不来搭把手?”那人手上忙着,面上却不见愁容惧色,颇为轻松地朝她笑道。
唯宁闻言,方俯下身来,想要查探其伤势。
第55章 巅谷之识(上)
那人身上伤口纵横,唯宁甚至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终是,她先以轻轻先复正女子错位的手腕,再欲查看其余伤处,猛然发现女子腰间有血渗出,包扎的布条略有脱落,露出五六寸的刀口,鲜血汩汩而出。
唯宁慌忙扭过头,从背篓里拿出了几株鲜草递到那人面前,她努力稳住,却仍说得极其匆忙:”这可止血……“
唯宁用眼神示意时,不慎又瞥见那不断流下的殷红,只觉眼前一黑,竟是晕了过去。
待唯宁悠悠醒转,只见洞内火光通明,洞口处却是漆黑一片,夜色深沉。
那女子正坐于篝火旁,脸上挂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唯宁一醒,便开口调侃:“身手还不错,却是个这点小伤都见不了的软脚虾!”
唯宁苦笑,强词辩到:“以前也不这样……”
“哈哈哈哈——”那人听了,大笑起来,一手不忘捂着伤疤。笑了一阵才敷衍哄道:“好好好,从前你定是一勇士,杀人不见血!”
唯宁气恼,却也不想解释,只能不满地侧目。
那女子不甚在意,反而耍赖撒野道:“去找点果子来吃吧!我可动不了。”她身子又往后摊了一下,彰显自己的伤病羸弱。
唯宁不屑看她夸张动作和神情,转过身一把抓起背篓,倒出其中各类草药,在那人笑呵呵地一路注视中,一言不发地走出山洞去了。
一盏茶的工夫,唯宁便返回了洞中。
她将沉甸甸的竹篓往那人面前一放,说道:“天太暗,看得不太真切,只是胡乱洗了洗……”
话音还没落,那人便一口咬掉了大半个果子,边嚼边说:“还洗了?真是讲究!”
见唯宁还站在稍远处,她还扔给她一个果子张罗,用下巴示意身旁:“坐这,省得我还要扔给你!”
“你是京北守军,名叫唯宁,对吧?”两人埋头吃了一阵,方才放慢了速度,那人边吃边开始跟唯宁闲聊,“你不好奇我是谁吗?怎么不问我?”
唯宁回道:“看你的样子,被追杀了几天,不报官,无接应,想必……不愿多提吧……”
那人笑道:“哈哈,小丫头聪明呀!不过告诉你倒也无妨。你看我像做什么的?”
唯宁因她对自己的称呼有些不满,便不客气地说道:“应是贼寇之类吧。”
那人又笑道:“哈哈,对,就是你们口中的‘匪’!”她说完又大笑几声。
唯宁不明白她为何一脸自豪和欢乐,感到莫名其妙,于是问道:“那你叫什么?”
那人毫不避讳,甚至又有几分骄傲之色:“景行,我叫这名儿。”
“哪个‘景’?哪个‘行’?”唯宁追问。
“‘看景’的‘景’,‘行’就是走路的那个‘行’呗。”
“你姓‘景’?”
“对,对,就是这个姓!对,你叫我‘行姐’就行!”她语气中的亢奋让唯宁很是不适应,撇过头去,只字未语。
景行看了唯宁的鄙夷之色,忙解释道:“我们可是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从不滥杀无辜。”
唯宁听了,愤慨更甚:“强词夺理!人家财多就该被你劫了送人?要救扶,你大可自己去挣。贼匪之谬论而已。”
“嘿!你可别瞧不起!官就一定善,匪就一定恶吗?”
“少攀扯,养好了随我回去见官投诚!”唯宁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景行听了,立即坐直身子,扯着脖子:“我们道上仁义,你今日救了我一命,我便以命相还,试问这真心还有哪里能得?尔等多狡诈无情,就拿你来说,我要杀你趁你昏厥时下手便是,可我还在此守了几个时辰。可你呢,白日刚过了命,晚上就翻脸不认,要拿我的命去邀功!”
景行这话说得似乎并非没有道理,唯宁看着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思绪随之跳动摇曳了几分。她觉得她说得诚恳,竟心生久违的信任,甚至欣赏。
“既仁义至此,怎落到今日田地?”唯宁脱口相问,她实属好奇,也料景行不会介意。
“反正长夜漫漫,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景行豪不犹疑地讲了起来,“我呢,本来在北寨,那地儿油水少,但管得好,穷地方嘛,没什么可争的!寨主说京郊还有一片他的地儿,富得流油,但出了点乱子,让我来帮着摆平,任个分寨主之类的吧。”
“有这职位?听着别扭,不会是你自封的吧?”唯宁忍不住打断。
“我们自有道上的名,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听不听了?”景行略显不耐,唯宁扬了几下下巴,抬手示意她继续。
“可自我带了几人一路南下,开始还算顺利,可走了半月起,总有孙子来找事,下手一天比一天狠。我和几个兄弟姊妹撑着一口气赶路。可眼看要到京郊了,身边最后一个妹子也被砍了一刀,就这儿,当场就去了。”她那手比划着脖颈后面的位置,露出唯宁从未见过的悲痛,可很快就强吞下了打圈的泪水,“就是京寨这帮孙子!为了屁点钱和权,下这样的黑手!最好别落我手里!不得好死的畜生!”
“等等,既如此,白日他们误信我是你的接应?我可是身着军服的。”听到此处,唯宁又心生疑问。
“我的姑奶奶呀!我虽为匪,逼急了也会求生呀!”
唯宁仍是不解。
“那群畜生定是以为我被逼的投了诚了呗!”景行只能再加以解释,“都那个时候了,什么比活着重要呀?”
“若你所言非虚,未曾草菅人命,应是罪不至死,跟我回去,也倒不失为弃暗投明的正道。”唯宁及时搭上一句。
“怎么又来这句!”景行嘴角瘪了瘪,皱眉不悦道,“你且说,你那有什么好。你这般身手却只能在天还不亮时登山,摘这些破草;吃军中粗粮,穿耐磨粗布,首饰更是一件都不佩。”
察觉到唯宁上下打量的眼神,景行暂停原来话语,转而喝道:“收起你这样的眼神!看什么!我这是遭人算计才如此!”唯宁及时收敛嘲讽调侃之色,让她继续说。
“我平日的风光你想都想不到!富到流油,吃香喝辣,自在无比!”她重重拍了拍唯宁的肩膀,“你要是来了,我让你当当家老二,怎么样?”
唯宁往后撤了撤身子,不以为意,仍是不屑为伍。
“你要是不愿操那个心的话……”她顿了顿,一脸无赖坏笑凑近唯宁压低了声音,“作我的压寨夫人也好。”
第56章 巅谷之识(下)
次日清晨,阳光斑驳地洒进山洞。
唯宁一睁眼就听到景行抛来一句:“时候不早了,你该回你的军营了吧?”
唯宁闻言,转头看她,目光迅速扫视,见她的形容似与前一天并无二致:目光掠过景行,眉头微蹙:“你腰间刀伤未合,脚有断骨,独自在这荒野,如何生存?”
景行嘴角勾起一抹不羁的笑:“大不了你溜出来看看我呗?比如每天早晨割野草的时候?”
唯宁正色道:“我说了那是药草!我没空管你。”
“呵,好一个守纪律的将士,连我的死活都不顾了。”景行故作哀怨。
唯宁无奈解释:“你知我处境艰难,上官对我颇有微词,此番无故失踪一日,即便是关禁闭也已算是轻罚,一回营哪得机会再出来?”
景行故作悲壮状:“悲壮!那你就留下来把我照顾好了再回吧 ,总不能真让我在这等死吧?”
唯宁语气坚定:“你快点康复,好了就跟我回去。”
景行轻笑:“你倒真不怕我好了会要了你的命。”
唯宁没应声,兀自忙活自己手上的事。
“饿了。”景行直白地表达着需求。
“又想吃果子?”唯宁反问,眼神中带着几分调侃。
“总吃这些,嘴里都淡得能养鱼了,就不能换点花样?”景行抱怨道。
唯宁苦笑:“囊中羞涩,别无他法。”
“我也没钱,只想保命了,没顾上。”
“那就老老实实吃果子呗。”唯宁有几分低落无奈,开始收拾竹筐。
景行眼珠一转,提议道:“捕些野味吧,改善改善伙食,也算找点乐子,反正也闲着。”
唯宁默许,在景行的指挥下,把她背到附近一大树下,用竹筐、木棍等做成器具,设下陷阱。轻敲一竹棍吸引野兔注意,同时指导唯宁如何隐蔽身形,静待时机。景行虽行动不便,但眼神锐利,精准指挥,唯宁俯身蹲守,细心观察野兔动向,调整陷阱位置。
突然,野兔踏入陷阱,景行立刻挥手,低喝一声“上”。唯宁迅速上前,动作敏捷,一下将野兔扣在了竹筐下。她伸进手去,握着兔耳将兔子提出来,给坐在树下的景行展示。
她咧嘴得意笑着,眼中闪烁着成功的喜悦。景行也仰头笑了起来,拱手祝贺、赞扬。
二人久处低谷之境,这样的笑都是久久不曾拥有过的。没想到,最简单纯粹的快乐和满足竟如此轻巧地悄然降临,于朝阳初升时,于高山之巅处,肆意升腾。
恰逢山间日头正好,夏日初升之灿烂打在景行的脸上,唯宁这才第一次如此真切细致地看她的容颜。
只见她双眼圆润明亮,如深山猛虎之睛,锐利分明。眼波流转间,既有不怒自威的威严,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情与坚韧。面如玉盘,即使不加矫饰,也光洁无瑕,肌肤之下隐隐透着健康的红晕,更显其英姿飒爽。鼻梁挺拔匀称,与眉眼相得益彰,平添几分端庄大气。唇未着色,却绚如晚霞,霸气丰盈,一切都那么与众不同却恰到好处。唯宁暗想,自己与她二人虽兵匪殊途,可她的气质却如此吸引她。她的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她的无所不知、英勇果断,注定了她必是女中豪杰,若非枭雄,也是一盖世英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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