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我帮你涂上。”伍月从衣襟中摸索出一瓶药说到。
“将军垂爱,受宠若惊,但我皮糙肉厚,想是不必了。”唯宁声若蚊蚋,带着余怒和别扭。
伍月置若罔闻,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哪个是你的铺位,你趴着,我来涂。”
“我说了不用。”唯宁语气愈发不耐,可也觉纠缠不过,略作让步,“要不你把药留下,我自己涂。”
“你定不会涂,少哄我。”伍月断然道,她与唯宁一见如故,对她更是了如指掌。她知道她没反驳就是不会涂药,正如她了解她的顽石般的固执与对死理的执念。
“唯宁,我以将军之名,令你,让我帮你上药!”昏暗灯光中,她的声音更显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迸发而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唯宁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想到伍月会用到这样的方式。缓了好一阵,她才拱手道:“属下领命。”
唯宁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眼眶微红,隐忍不言,任身上的治愈与内心的煎熬前后夹击。即使伍月手上利落而轻巧,唯宁仍觉今夜似乎格外的长。
“好了,我走了,你就在这趴着,别动!明日,我再来找你!”终于,伍月涂完药后,满意起身离去。
次日清晨,慕辰因晋升副将之喜,特地前往唯宁的营帐致谢。然而,交谈未久,数名士兵匆匆而入,奉命搬运唯宁的物什,众人疑惑,一问才知是伍将军下令,让唯宁搬去同住。
"这确是美事一桩,伍将军处更为宽敞舒适。"慕辰说着,却见唯宁面上难掩不悦,于是不再多言。
言楚翊则在一旁打趣道:"伍将军如此,该不会是看上咱们阿宁了吧?"
此言一出,唯宁的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匆匆留下一句"改日再叙",便愤然离去,直奔伍月营帐。
伍月见唯宁到来,满面春风地展示着正在精心布置的新居:"来了?你看我将你的床安置在此可好?你的东西我想给你放在那。”
伍月见唯宁沉默不语,面色阴郁,连忙收声敛色,遣散旁人,小心翼翼地询问到:"阿宁,怎么了?"
"将军之命,属下不敢不从。只是此举太过突然,未免太过霸道了些。"唯宁面无表情地说到。
伍月忙解释道:"我看你那人员密集,条件简陋,想在此舒适些。还是你不愿与我同住?可之前不是挺好的?是因为身份?"她心无芥蒂,似乎完全没有记得前一晚的事,
"将军至少应提前告知,小的也好有所准备。”唯宁仍未从前一晚的不悦中走出,今日之事又添了一把新火。
“我以为我都安排妥当,无需你动手……”伍月虽不知错在何处,可已极尽绵软认错之姿,低声嚅嗫道。
“你我身份悬殊,骤然入你的营帐,别人怎么看?人言可畏。”唯宁怒而不发,语气不善。
“你我言行端正,心地无私,何惧人言?”伍月实在不理解,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却以虚心求教口吻包裹着语气。
唯宁不愿再废口舌,索性不答。于是,伍月妥协哄道:“是我考虑不周,没顾全你的感受,还请阿宁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说着,拱手拜道。
“将军折煞我了。”唯宁颇有几分做作地起身回拜。
“阿宁,你今日怎么……”伍月正疑惑唯宁今日为何如此反常,却突然想起了昨晚的事,“哦!昨晚……昨晚我酒醉失态,实在是对不住啊,阿宁。不管是不是关心,到底还是我失了分寸。”
唯宁不理,其实气已经几乎消散,面上也慢慢柔和了下来。
伍月乘胜追击:“你不知道那帮龟……归咱们营的人……把我灌酒灌成什么样子!你也不去看看我。”
“你下令叫他们别喝了不就行了?”唯宁不忘最后奚落她一句,引得伍月又一通赔礼道歉才算罢。
“背上的伤怎么样了,我给你擦药。”气氛缓和了些后,伍月提到,说着作势要去看。
唯宁不愿,用手推挡,嘴上也不饶人:“伍将军还要像之前那般命令我?
伍月一脸认怂:“我哪敢呀?姑娘可饶过我吧。此番你要是真坚持,我定听你的。”
唯宁正要说话,伍月抢先说到:“只是,你那几棍可挨得比其他人重得多,不涂药可要难恢复了。”
“你如何得知?”唯宁不禁问道。
伍月微微一笑,反问,那语气恍然如亦师亦友之往昔:“我问你,我来当日,你受刑时,有几人围观?其中几人是敌,几人是友? ”
“我怎么知道?”唯宁一脸茫然。
“观者共八人,其中两人为敌,两人为友,其余六人应只是看热闹而已。行刑二人,皆不是自己人,且还有人监工,下手自然不轻。”伍月气定神闲,娓娓道来。
唯宁皱眉:“可我未拉拢或叫其他人来。”
“那就是有别人想罩着你呗,”伍月轻笑,可随后又略显惋惜地说,“只是能力有限。”
唯宁迟疑,暗暗揣测应是慕辰、言楚翊二人。
伍月看她表情,又说到:“不信,之后可去问问你猜想的人。保持机警,洞见细微,是良将必备。”
唯宁想保持高冷,可崇拜臣服的表情出卖了她。
“其实,你要是早留心些,匪头景行是骗不了你多久的。”伍月笑言,“你细看追杀我的人,那装备招式,便可知他们是兵非匪。我的调函曾被你翻出,我的剑柄上还刻着我的字,再说山匪有几人会佩剑……”
“好好好,我知道了。”唯宁回想此前种种,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羞愤地打断了她的话。
伍月也点到为止,转移话题哄道:“趴在你的新床位上,感受一下?我给你涂药。”
唯宁借坡下驴,依言而行。
伍月一边上药,一边闲聊感叹说:“真是怀念我是你'行姐姐'的日子,以后私下还把我当景行吧?不必拘于俗礼,彼此都松快些。如何?你不必敬我、畏问,还如此指教我、多多担待我就好。此处我只信你一个,你我莫有心结才是。”
不待唯宁回答,门口侍卫大声通传:“白将军求见。”
唯宁忙要起身,可伍月轻按阻止,口上向帐外应着:“稍稍等候,我马上来。”
随后,她又转回头对唯宁:“刚涂了药,你在这好好歇着,我出去见他。”
第62章 营中识缘(上)
在去往校场的蜿蜒小径上,白淇与伍月并肩而行,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他们的脸上,照得一切污垢都无迹可寻,灿烂地粉饰着太平。
“伍将军,晚宴上的提点,我铭记于心,并连夜料理了副将赫坚。”白淇语气中透露出几分得意,似乎在寻求某种认同。
伍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哦?那位八字胡的那个?你倒是利落。”
“只两杯酒,伍将军就看出了他有端倪,可谓明察秋毫,令人佩服!”白淇适时恭维。
“承蒙白将军听我酒后乱语。”伍月谦逊说到。
“字字珠玑,醍醐灌顶!”白淇不吝溢美之词,随后开口闲聊道,“将军与唯宁似是旧相识?”
伍月并不直接回答,笑意仍在却微乎其微地消减了几分:“一见如故,怎么了?”
“我窃以除唯宁之外,将军似对我等皆存微词,莫非是吾等有何失礼之处?”白淇小心措辞,试探发问。
伍月闻言,眉宇间隐约掠过一丝不屑:“不该吗?不知阁下何时到我帐外的?”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波澜不惊又点到为止,白淇瞬间领会,面色微红,言语间尽显局促:“我……我初来片刻,仅闻谈话之余音,实乃无心之失,绝无不敬之意,望将军海涵!”
“无妨。”伍月嘴上说着,面色却仍不见什么缓和之色,“你方才的问题,还要问吗?”
白淇一愣,说到:“伍将军胸襟宽广,自然不会因这等小事而介怀。只是,我观将军初来此营,便似对我等有所保留,故斗胆一问,是否我等有何招待不周之处?”
伍月闻言,眼神微动,似有所思:“是我骤调至此,引得你等心生不适了吧?”
“怎会?我等素等闻伍将军大名,早已翘首以盼,见到本人更觉‘百闻不如一见’,何谈不适?将军为何有此误会?”白淇连忙驳到。
“贵营练兵之强,我于京郊已深有体会,一番切磋,确是难忘。”伍月意有所指,语气不善。
白淇闻言,面色微变,急问:“京郊?有人为难你?可有受伤?你……怀疑是我……”
伍月相视不语,白淇气急语滞,一连好几个单字,却终未成句:“我……我我……我……”。
伍月看他这副模样,竟有些忍俊不禁。她强忍笑意问道:“你怎地?”
白淇被她一问,好像冷静了几分,摆出启誓的手势,正色道:“我,白淇,于此苍穹之下,发誓,吾心澄明,未曾、亦永不会伤害伍月将军之毫发。若违此誓,愿吾身化飞灰,魂散九霄,永世不得超生。”
伍月轻摇头,略带无奈:“幼稚。”
白淇见伍月面色终于有所转变,心中也跟着稍畅快了些,顺着她的话说到:“我没办法,你不信我。我只想多……多向你学习……熟络些,以便……之后共商用兵对这之法。”
伍月见他言辞恳切,回想这几日来白淇的忙前跑后,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久违了的信任:“内政修明,而后才外患无忧。不妨,先处理好身边的人。”
“是是是,将军所言极是,我必肃清内敌。”白淇连连点头,目光炯炯,“在下愚钝,还望将军不弃。”
随后,二人检阅队伍,切磋武艺战术。白淇更是谨言慎行,察言观色,溢美之词更是由衷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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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军营之中,悄然光临了一位老者。她乃昔日王宫中的天象大家,掌舵星辰决算数十载,如今步入军营,担任天象军师一闲职,以求渐淡繁华,度余生之悠然。她特设课程,传授天文地理、周易八卦之学,偶然兴致盎然,也会赐卦一二,引得军中上下纷纷慕名而来,纷纷称她作“金戈元君”。
这天言楚翊不由分说地拉上了慕辰与唯宁兄妹,一同前往凑这热闹。几人到时,彼处已是人头攒动,只可远远看到被人群团团围住占星师太。
只见她身着一袭素色暗竹纹袍,银发如霜,以一支雕花玉簪轻挽。岁月在她脸上镌刻出深深的痕迹,却也赋予了她超凡脱俗的气质,宛如自古代画卷中走出的仙人。她双眸深邃,仿佛能洞察天际,嘴角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举手投足之间透着铅华洗净的平静与智慧。
不刻,但见众军纷纷移位腾挪,竟迅速让出一通道来,原来是白淇正引着伍月向师太而去,几人也趁机跟了上去。
一眼看去,伍月笑中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勉强,却也维持着体面跟着开道的白淇向前走去。师太轻拨手中算筹,随即像摆手示意白淇回避。然而,不知伍月笑着说了几句什么,白淇又止步留了在了原地。
师太为伍月卜卦之际,伍月面上倒算是淡然,可白淇的神色却几经变换。初时,像是听到师太说了什么玩笑,与伍月对视一眼,笑了起来,满面略带羞涩的喜悦。可转瞬又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仿佛心口受了致命一击。他赶忙又上前一步追问一番,可面色愈发沉重。伍月面色轻松地调侃了他几句,他才终半信半疑地恢复了面色。师太又跟两人说了几句,二人便一同离去了。
言楚翊三人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许久才终于到了师太跟前。
“你们几位才俊都非池中之物!”几人还在拜见,师太就已温柔笑道,随后又对着言楚翊道,“尤其是你小子,一生富贵无忧,吉人天相呀!”
言楚翊听了,喜不自胜,心中急切,恭敬拜过后,便问慕辰之命运。
师太略显悲伤,缓缓道来:“在最应朝气蓬勃、最无忧无虑之年纪,反而过得最是颠沛不顺,很是辛苦呀!”
“可会挺过去?”言楚翊担忧追问。
“之前不已经挺过来了吗?人各有命,顺其自然便好。”师太如此说到,几人听了也见好就收,不再追问。
“还请元君为我友人一指迷津。”言楚翊又请师太为唯宁卜卦。
第63章 营中织缘(下)
师太望向唯宁,唯宁却面露难色,不愿上前,拱手婉拒道:“师太诸事繁劳,晚生还是不加叨扰了吧!”
“无妨,心有丘壑,福泽绵长,定有一番大作为。”师太充满慈爱与赞许,向她笑言。
几人谢过,满意离去。
当夜,营帐内,火光跳跃,映照出伍月和唯宁的轮廓。二人闲聊到白日之事,唯宁疑问道:“你可信占卜鬼神之事?”
伍月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嘿,逗乐罢了!估摸着那算命的对谁都那一套,说什么不是历经坎坷终得归宿,什么沙场征战血终遇血光之灾。”
“难怪呢,白将军一脸都能挤出苦水来。”唯宁轻笑。“哈哈哈,难得你观察细致!他觉得我死于非命,太惨了呗。”伍月打趣起来,随后又不以为意地说到,“且不说她说的未必为真,就算是真的,也正常。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意料之中,死得其所!”
唯宁觉得有几分道理,却也未得一丝宽慰,心中暗觉天象师太言语狠毒,默默立誓永不去问命,以免平添忧虑。
说话间,外面有人通报信使到来,伍月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这大半夜的,谁的信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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