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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法事,规模宏大,仪式繁杂,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差错,一连持续了七七四十九个昼夜。其间,外界的质疑、不满之声不绝于耳,怨声四起。然而,锦珂却仿若未闻,始终全神贯注地投入,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与停歇。她的眼神始终坚定哀伤,仿佛透过那袅袅青烟,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待超度仪式结束那天,锦珂一病不起。之后她整日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神黯淡无光。待众人再次见到她时,往昔那风华绝代、意气风发的风采,已然消失殆尽,只余下一副形销骨立、憔悴若病鹤孱羽之态,尽显沧桑与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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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岚走后,自责如疯狂滋长的藤蔓,在唯宁的心中肆意蔓延、紧紧缠绕。她每日都沉浸在无尽的悔恨之中,不断地质问自己:若当初能克制住内心的一己私欲,坚守住正道,不向尤岚提出那般违背原则的请求,尤岚又怎会冒险施展旁门左道的法术?若自己能多些敏锐,时刻关注尤岚的身体,在她出现异常之初便及时出手关照、寻医问药,或许尤岚就不会被法术反噬?
这份自责,恰似汹涌澎湃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无情地将唯宁彻底淹没。她深陷在愧疚的泥沼中无法自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良心的谴责。而她唯有将对尤岚那深沉的愧疚与无尽的悔恨,化作对婉昕细致入微、无微不至的照料,试图在这份付出中寻得一丝心灵的慰藉。
于是每日清晨,皆可看到唯宁将军便会亲自在早市精心挑选最新鲜的食材;上等的血燕成箱地搬进将军府,唯宁还特意从江南请来了手艺精湛的厨子、绸缎庄顶级丝绸锦缎更是不断进出;从西域寻来的翡翠耳环、红玉簪子,更是件件价值连城。其吃穿用度规格远超二品女眷,足见唯宁对婉昕之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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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宁的忙碌渐渐冲淡了自己的悲伤与自责,可回过神才发觉白洛冷淡至极,心生疑惑,数次示好也不得要领。
闻白洛爱前朝字画,她不辞辛劳寻得《烟雨江南图》,满心欢喜送至丞相府,白洛却冷言拒绝,唯宁期待落空;朝廷宴会上,唯宁见白洛独坐,欲借机缓和,端酒上前却遭婉拒,尴尬立于众人前。
就这样,日常唯宁忙于军务与照料婉昕,夜深却寂寞迷茫如海上孤舟无归宿。
第82章 卿艳独绝(上)
不知何时,唯宁迷迷糊糊睡着,只觉神思恍惚,仿佛被一缕缥缈如梦的仙音牵引,睁眼竟见一片浩渺无垠、如梦似幻的星河。
抬眸望去,繁星似碎玉琼瑶,密密麻麻地镶嵌于幽邃夜幕之上。大的如银盘般悬于天际,散发着清冷而迷人的光辉;小的似珠玑闪烁其间,若隐若现,宛如夜空中灵动的眼眸。
身旁有一女子,其淡紫纱衣在星辉下闪烁着微光,宛如身披星河,定睛一看,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白洛。没等唯宁反应,白洛就凑上前来,眉眼间带着一丝灵动与俏皮,唇角微微上扬,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唯宁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填满,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仿佛整个星河都只剩这一抹动人的风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唯宁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柔软而温暖,白洛反而微微闭上双眸,长长的睫毛于星辉映照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宛如蝶翼轻颤。
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芬芳息萦,绕在鼻尖,温热拂过脸庞,直至周身……
唯宁不禁浑身一颤,却仿佛从云端狠狠坠落,待回过神,才发觉又是春梦一场。这些日子,这样的梦她已经不知做了多少次了,醒来便是挥之不去的留恋、怅惘和羞愧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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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穹殿的九旒冕珠帘在晨光中摇曳,三道赤金奏牍横陈御案,墨字如咒:“和田玉镇纸百方”“国贡龙麝千箱”“花椒万斛铸调香阁”——字字淬着市井流言的毒,惊得满殿朝臣倒抽冷气。
“将军府上月耗银,抵得上三州边军半年粮饷!”陶然王玄色蟒纹袍簌簌作响,指尖重重叩击案上,“不想我国爱将纳妾竟如此轰动,满朝文武都来‘奏和’!”
唯宁自认磊落,面色沉静,朗声说到:“此乃无稽之谈,纯属谣言。诸位若是不信,尽可亲自登门来看,以证我清白。”
有官员闻言,冷笑一声:“将军麾下兵强马壮,向来不将我等放在眼里,谁又敢轻易登门造次?再者,即便真有什么猫腻,将军府上的人手脚麻利,及时收拾妥当,又岂会露出半点破绽?”
唯宁一向懒做口舌之争,面对这样的发难,颇觉不屑,可众人皆起而发难,她难免如芒刺背而束手束脚:“我若真有贪墨之心,手段多的是,何须亲自上街采买,惹人注目?此等行径,岂是我唯宁所为?”
又一官员插嘴道:“将军向来目空一切,怕是根本不屑于掩饰吧?”
唯宁冷笑一声,抱拳道:“诸位所言,无不是捕风捉影之词。我唯宁行得正、坐得端,朝廷尽可彻查此事,以还我清白。”
陶然王闻言,一时陷入两难境地。凭空彻查国之栋梁,实在有伤和气与颜面;但人言可畏,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又难以服众。他眉头紧锁,目光在朝臣间游移不定。
此时,丞相白洛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方才诸位所言将军府有和田玉镇纸百方,然我国和田玉产量稀少,仅有墨砚阁一处有售,一年也不过产出二十方。将军府中确存五方,乃敏辉之战的战利品,陈列于会客厅,凡去过将军府者皆可作证。”
“至于‘一片万钱’的陈檀,众人只知其制香之用,可唯将军却悉心培育,取之为药,每年送入军营,救治伤员不计其数,只是将军按下不宣,才被有心之人诟病。”
“用花椒万斛砌调香阁,暂且不论其实用与否,单是花椒之味,飘香数里,可各位可曾闻到过?”
朝堂众人听后,一时哑然,白洛继续说:“民之安乐与疾苦,自是我等君臣应时刻关注之要务。然朝臣整日听信纠缠于坊间流言蜚语,实乃空耗精力之举。”
说罢,她转身对唯宁:“当然,唯将军之事亦应引以为戒,时刻提醒人臣以身作则,谨慎为政,尽其所能减少与民之隔阂与误解。”
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各方也算有了交代,不再纷争不休。
散朝时,唯宁绯袍广袖轻扫过白洛袖角,递上一张素笺,耳尖微红:“大人今日解围,今夜戌时,将军府后门,敢请大人共叙家常?”
白洛虽于心不忍帮了唯宁,可心中几日来的火气未消,她用指尖拈起拜帖,挑眉讥道:“将军邀约倒是直白——若被御史台撞见,怕是要参你‘私结权臣’?”
唯宁忽而狡黠一笑,指尖轻点拜帖:“丞相巧舌雄辩,若真被参,便赖上大人护我周全了。”
白洛见唯宁难得服软,斜睨她一眼:“将军倒是会顺杆爬。”
唯宁广袖轻扬:“那便恭候大人了?”
白洛垂眸将拜帖收入袖中,面上仍带着几分骄纵:“若招待不周,不用别人,我便可将你参奏得体无完肤。”
唯宁抿嘴笑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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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卿艳独绝(中)
将军府的膳厅之中,烛火摇曳生姿,暖光如轻柔薄纱,将满桌佳肴温柔笼罩,似也蒙上了一层旖旎的薄纱。白洛与唯宁相对而坐,目光交汇间,似有一丝暧昧在空气中悄然蔓延,藏着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闲聊今日朝堂之事,唯宁略显无奈道:“他们参我镇纸昂贵,可我要那些寻常石块作甚?书写之际,我最珍视这歙砚,细腻光滑,关键还自带白兰花的清幽芬芳。”
白洛眼中闪过惊喜,忙道:“可是墨砚阁的珍稀限量之作?我的亦是此款,听说产自龙尾山,开采艰难且产量稀少,我费了不少心力才得。”
唯宁嘴角上扬,得意道:“难得的是那芬芳并非人工刻意添加,乃是砚石长久置于白兰丛中,沾染了花香,历经岁月沉淀才有。”
白洛颔首赞同。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感慨奇妙的志同道合。
白洛神色一转,忧心道:“只是如今朝堂,文武官员都让人忧心。”
唯宁:“可不!文官争权夺利、结党营私,于国事毫无建树;武官中能带兵打仗的没几个,多是贪生怕死之徒。”
唯宁眉头紧皱,愤愤道:“尤是那鄂森,此前于军营之中,便处处作梗,百般刁难,如附骨之疽,咬死不放,着实可恨至极!”
白洛长叹一声,赞同道:“此数年,他整日虚情假意、谄媚逢迎,竟真让他混至三品归德将军之位,真真乃朝堂一大笑话!”
唯宁轻嗤一声,冷冷道:“归德将军之名,实乃天大讽刺。他既无将才之勇,到底有何德何能?“
白洛微微颔首,面露嫌恶之色,恨声道:“每次见他,都莫名其妙觉得周身不自在……”
唯宁不等她说完,连连点头,抢话道:“你们卦辞里面不是有这样的说法,'静若萤光,动若流水,尖巧而喜淫'?我以前不知道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样的,要说起来,咱们的鄂森大将军也是让我涨了一番见识呢!”
白洛未曾料到她竟也有此同感,且对相术也有一定了解,心中好感顿生,再看唯宁那有点揶揄神态,不禁与她一起笑了起来。
一时,膳厅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白洛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那浩瀚夜空,见繁星如细碎,镶入墨幕:“昨晚梦里,也是这般璀璨星空,与你相对而坐,你也会做这样的梦吗?”
白洛话一起,唯宁便以为她在断唯宁的梦,眼眸瞬间瞪大,满是惊讶之色。难道她能算到她人的梦?听到最后,唯宁才渐渐缓了过来,呆立半晌后结结巴巴地回应:“我……我也是。”
白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哦?你我竟在梦中相见?不知你我所见,可是同一幅画面?”
第84章 卿艳独绝(下)
唯宁的面色瞬间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羞赧。朱唇轻启又合上,反复数次,半天也不曾说出一个字来。
白洛瞧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自发笑,却也忍不住静静看她的局促模样。
唯宁尴尬不已,忙转移话题,提议道:“这膳厅待得久了,不如我领你在府里逛逛吧。”
二人起身,缓缓步出膳厅。一路上,只见花园内繁花似锦,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与之前相比,精致奢华了许多。花园中还特设了一间调香室,袅袅香烟从室内飘出,带着丝丝缕缕的芬芳。然而,当经过书房和唯宁的卧房时,却发现屋内陈设依旧简朴,与花园的奢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洛环顾四周,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问道:“这花园如此奢华,为何书房和卧房却这般简朴?”
唯宁淡淡一笑,眼神中透着几分洒脱:“我并非那些娇弱的小姑娘,整日只知侍花弄草……”
“如此说来,那调香阁当真是为尤……尤皖昕安设的?”白洛禁不住打断问到。
唯宁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到:“书房是静心读书之地,卧房是安睡之所,简朴些反倒自在。”
说话间,二人来到园中凉亭,唯宁命人端来点心。白洛一看,竟还是原来的老几样,不禁微微皱眉:“平日里,你就吃这些?”
唯宁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神色自然:“吃惯了,今日你来,特意多上了两种。你我应都不似昕儿那般,还是小女孩心性,就爱那些新品种的甜食吧?”
白洛嘴角一撇,故作不满:“我可不是,我就爱吃各类新品种点心,对这老几样,可没那么钟情。”
唯宁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眼中满是宠溺,笑着嗔怪道:“聊了一晚上,本以为你我的喜好都相似,没想到丞相这般年纪了,贪吃孩童。”说罢,便吩咐下人去取婉昕平日爱吃的点心。
不一会儿,一盘盘造型别致的点心被端了上来。有“灵蝶栖芳糕”,被捏成蝴蝶状,翅膀纹路清晰灵动,似随时振翅;有“叠蕊凝香酥”,做成花朵模样,花瓣层层娇艳,泛着柔光;还有“憨兽戏春馍”,塑成小动物,憨态可掬不忍下口。这些点心食材更是难得,有深山松茸菌,带着山林清新;海中砗磲贝肉,满是大海咸鲜;异国香蜜果脯,散发异域甜香。
白洛看着这些点心,心中泛起一丝醋意,忍不住酸溜溜地说道:“将军爱妾真是名不虚传,连吃点心都这般讲究。”
唯宁笑了笑,不置可否。
白洛目光灼灼,紧盯着唯宁,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探究,追问道:“朝堂之上,那诸多劾罪,你皆矢口否认,可唯独对纳妾这一条只字未提,难道这竟是真的?如此纳妾之喜,怎不邀我等一同庆贺?”
唯宁微微皱眉,神色间满是不屑,嗔怪道:“不过是些无稽之谈、市井乱传罢了,你竟也信了?”
白洛闻言,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长舒了一口气。这细微的举动,却未能逃过唯宁的眼睛,她目光中隐隐闪过一丝察觉。
白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继续调笑道:“还没纳呢?打算何时操办这喜事?我可还等着讨杯喜酒喝。”
唯宁神色一敛,突然正色道:“如此要事,我还想与你商量商量。”她顿了顿,似是斟酌了字句,要提些不情之请,“你向来通晓天文历法,不如帮我算个吉日?”
白洛只觉心口猛地一紧,方才落下的心又高高悬起,直直坠入谷底。眼前那盘精致的点心,此刻也变得令人作呕,毫无食欲。她心中翻涌,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告辞便要走。
唯宁眼疾手快,忙起身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白洛只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心中满是讽刺,冷冷道:“上一次,也就是几日前,将军这般握着我的手,也是为了婉昕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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