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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念那个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谈笑风生的伍月,怀念那段无忧无虑、充满激情的时光。可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她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伍月在这朝堂的风云变幻中渐行渐远。唯宁望着伍月,惋惜、怀念、失落,还有些无法名状的情绪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唯宁想来不易喜悲,为他人之事似乎更心如止水。可她连日来却一直心如乱麻,坐立难安,这前所未有的情形令她自己也意想不到、措手不及。终于,她的思绪盘踞到了同一归处:自己怕是心悦伍月却不自知……
第88章 拨云引楫(上)
夜幕沉沉,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军府紧紧笼罩。唯宁独自坐在内院长廊中,四下一如既往的空无一人,唯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微微垂首,神色落寞,伍月订婚的消息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她心底,让她在这寂静的夜里,泪水悄然浸湿了衣襟。
婉昕听闻一时闲来无事,信步游走至此,唯宁也没曾想附近有人,没防备地猛地抬起头。
眼眶泛红的眼眶,落寞的神情,堪堪落入婉昕眼中。她内心一震,揪紧的心满是关切,试探着问道:“将军怎么了……”
唯宁正沉浸在愁绪之中,闻言微微皱眉,抬眸看向婉昕,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说了几次,你不用以官称唤我。”
婉昕轻轻点头,偷偷瞥向唯宁,见她神色黯然,心中愈发慌乱,不知该如何安慰。
唯宁犹豫许久,终于开口问道:“假如……你有一个亦师亦友的人要成亲,你会有何感想?”
婉昕微微一怔,脱口而出:“我亦师亦友的人……只有你吧。”话一出口,她便觉得不好意思,一时凝噎。
唯宁也觉得这话有些直白,不像婉昕往日的风格,但转念一想,她毕竟还比自己年幼了将近十岁,这般单纯直白倒也可爱。
婉昕见唯宁反应不大,平复了一下心情,鼓起勇气轻声说道:“那也得看对方是谁吧。”
唯宁接着问:“如果门当户对呢,甚至比我地位还高呢?”
婉昕歪着头,一脸吃惊:“你要嫁给王上?”
唯宁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我说假如。而且他也没有婚约。”
婉昕眨了眨眼睛,问道:“那你喜欢他吗?”
唯宁心中一阵刺痛,暗暗揣测伍月对白淇的感情,嘴上说道:“不喜欢吧。”
婉昕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那我定会不悦、惋惜呀。”
唯宁听了,立刻觉得或许自己假设得不好,改口道:“那如果我们相爱呢?”
婉昕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失落,但还是强颜欢笑道:“若是一国之君,你如果也幸福,我定会祝福你。”
唯宁打破砂锅,盯着婉昕的眼睛,追问道:“你替我开心?”
婉昕点了点头,不假思索道:“当然了。”
唯宁心中一阵失落,又接着说道:“那我身份更高了,久居宫中……你也不会……不适应……”其实,她心里明白,伍月和自己的级别差和唯宁与婉昕不同,这般类比实在不畅。
婉昕却并未多想,只是真诚地说道:“姐姐对我亲切,你是什么身份并没有太多影响。”
唯宁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依然郁闷,眉头微微蹙起。
婉昕有些谓叹:“不过不能与姐姐像这般时时促膝长谈、吃喝玩乐,想来的确很不开心。无论你与谁成亲,我肯定都是……都觉得没有现在这般自在畅快……”婉昕向来不善言辞,说到这般田地已经是最推心置腹、勇气十足的说法了,说着她自己也觉得似乎太过自私、夸大了。
唯宁却心中猛地一震,刹那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原来,那样的失落,并不因为自己对伍月有非分之想,而是一种失去陪伴的落寞,是不再是她心中第一顺位的落差。如此想来,心中地阴云也一下消散了大半,畅快万分。
可转瞬间,她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可惜我明白得太晚,现下也只能空得了闭门羹了……”唯宁想起酒醒后,自己想通过暗道去找白洛时,那怎么也推不开的门,难免叹息。婉昕听得迷迷糊糊,却也羞于多问,也只好随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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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亲之礼既毕,婚期已如春潮暗涌。偏殿烛火摇曳成金蛇,陶然王与礼官议罢仪典诸事,白洛与伍月双双驻足未退。一为金枝玉叶的相国之女,一为银甲未卸的沙场新妇,眸光如淬了寒芒的刀剑,在烛影中无声绞杀。
“姐姐既与王兄定亲了,便是自家人了,我备一薄宴,不知你可愿赏脸赴约?你可愿赏光?”言罢,白洛嘴角噙着笑意。
伍月垂眸低笑:“妹妹不必多礼。伍某不过一介沙场武卒,非宗亲血脉,何谈宴饮之道?那些文人墨客的雅趣,非吾等粗鄙之人能窥。”
字字自谦,却清晰地与白洛这样的宗室文人划开了界限。口言不配,可句句听力都似不齿,笑权势虚无,讽墨客穷酸。
白洛不悦,却依然有礼,退而求其次,轻启朱唇道:“那与我便闲话家常,可好?”可话音未落,便直白发问,“伍将军,可曾倾心我王兄?”同样的退为进,锋芒暗藏。
“纵使嫁作田舍妇,我亦会谨守本分,操持家事。白相请放心,我定不辜负王后之责。”伍月神色从容,官服衣袂随动作微微轻扬,坦荡真诚,凛然之气萦绕周身。
白洛轻抿朱唇,故作轻松开口:“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聊聊罢了,并无他意。将军即将披上嫁衣,想必对情感之事颇有见解,还望不吝赐教。敢问若真遇上了心仪之人,却遭遇强劲的情敌,对方各方面似乎都更具优势,该如何破局呢?”
伍月微微抬眸,淡然反问:“爱情面前,何来优劣之别?中宫位高,难道就是这世间最完美无瑕的女子么?不过是缘分罢了。”
白洛微微一怔,似是被伍月的话触动,其实有些道理她是知道的,只是当局者迷,好多事情也来不及细想,喃喃道:“可若是真心相求,却难知晓对方心意,又该如何?”
伍月神色平静,目光坦然,缓缓道:“表明真心,方能知晓对方心意。这世间,有人谈情图利,而有人却单纯赤诚,只捧着一颗真心,等一个她愿意的人,谨慎交付而已。一颗真心就可换。”隐约间,她又想到她带过最得意的兵,智勇上的天赋与情爱上的笨拙,曾直直戳进她的心上,却只长埋心底,有一股猛然间苏醒的刺痛突袭。
二人虽未明言唯宁之名,但言语交锋间,皆心知肚明,这场你来我往皆因唯宁而起,倒也算得上是聪明人之间的一种默契。
“既然你如此通透,是否也曾动过换她真心的念头?可曾试过?”话已至此,白洛试着更进一步,眸光微闪,话语直白得近乎有些逾矩。
伍月向来分明的表情闪过一丝苦涩与无奈,近乎失笑,声音似与思绪一起飘渺了起来:“我说了,都是缘分……”
白洛望着对这个曾被她视为“情敌”的女子,心中突然涌起无法名状的悲戚,而她也油然生出几分敬佩,面前人通透、体面而坦诚,无论作为王嫂还是将军,都是陶然与她的幸运吧。她心中的担忧也悄然消散了几分,仿佛卸下了心头的一块巨石。
“有些人看着精明冰冷,实则憨厚可爱,”二人道别,白洛眼见走出了偏殿,突然身后传来伍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晰洪亮,却难掩温情,“好好对她,不然我也不会放轻饶你的。”
“你也好好对我王兄。”白洛心服口不服,驻足侧过头,“不然也要小心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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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料坊内
平日不曾踏入坊中半步的唯宁竟破天荒地陪着婉昕一同进来,婉昕正纳闷,迎面遇上了里面的白洛与宫雪,婉昕见状,心中似乎隐隐有了几分了然。她瞧见白洛虽言笑晏晏,但眉宇间却难掩那一抹不寻常的神色,仿佛是心痛难掩;而唯宁则冷若冰霜,一举一动都透着欲盖弥彰的意味,这愈发让婉昕确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白洛拱手行礼,温声道:“不想阿洛姑娘也会来此一游。”几人皆掩了真实身份,称呼自然也随之变换,向来行事周全的她们,自然不会在此等小事上失了分寸。
唯宁几乎全身僵硬地回了一礼,嘴上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那疏离之感,任谁都能听出几分不自然。
宫雪见状,机灵地打起了圆场:“我家小姐时常念叨着您呢,总盼着您能来府上坐坐。”
唯宁闻言,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那冰冷的神色依旧未改:“我看未必吧。”
第89章 拨云引楫(下)
宫雪赔着笑脸:“怎么会呢,我家小姐可是日日盼着呢。”
唯宁明显地皮笑肉不笑:“那我回头便下张拜帖。”
“那哪里用得着……”宫雪话未说完,唯宁已经又作了一揖,道:“失陪了。”说罢,回头对婉昕道:“我还是在马车上等你吧。”唯宁恢复了以往与婉昕出行采买时的常态,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宫雪见状,忙拉拢婉昕道:“好个神仙妹妹,如此灵秀可人,怎么看着眼生得很?”
白洛也附和道:“这是婉昕吧?当年匆匆一见,没想到如今已出落得愈发标致了。”几人的思绪,都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从前。白洛感慨道:“我当年年少无知,如今想来,尤师太实乃我的恩人,我理应好好谢谢她的。”
婉昕闻言,零落的记忆渐渐拼凑起来,突然恍然大悟:当年自己母亲一定是答应了唯宁的定是关于白洛之事,大概率便是她所擅长的改气运之术。唯宁并非贪婪之人,能与自己母亲同谋,定是这人对她来说极其重要。心中已然百分之百地确定了白洛与唯宁二人之间的情谊,于是开口道:“家母只是受人之托,您真应该感谢的,还是那位拜托她做事之人。”
“我自是感激她的,”白洛道,“当时她也是初出茅庐,想必出资不小,这些我都知道。”
“家母之术,向来剑走偏锋,往往需人财双致,方能有所效益……”婉昕缓缓说道。
“此话怎讲?”白洛问道。
“具体我也不甚清楚,”婉昕道,“似乎总是有得有失,要交换些什么。”
“你是说阿宁用自己的气运换了我的?”白洛惊问道。
“不知道,”婉昕摇了摇头,“但至少是同等重要的东西,才能交换。一般而言,代价应是极大。”她顿了顿又说,“家母当年为了换我残喘,求财无门,才出此下策,自己也未能安享晚年……”婉昕言罢,后面的话不言自明,一是言明所谋之事代价惨重,二则被逼无奈,还望白洛能见谅。
“你可知道令堂的术法如何能解?”白洛追问。
“母亲不让我研修此道,我知之甚少,想来是无法可解。”婉昕如实答道。
白洛闻言呆立原地,久久未能回过神来,脑海中思绪纷扰,反复思索着过往之事,愣怔得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
宫雪则连连向婉昕道谢,随后将新买的香囊递到她手中,道:“小小香囊,不成敬意,还望姑娘笑纳。”婉昕接过,轻轻嗅了嗅,浅笑道:“这丁香气味辛香,的确极为适合我,多谢姐姐美意。不过我看姐姐体质偏热,此类香囊还是少用为好。”
宫雪闻言,面露感激之色:“多谢妹妹提醒,别看你年纪轻轻,懂得倒是不少。”
婉昕莞尔一笑,眉眼弯弯,不作言语。
宫雪就着热络的劲,略带几分无奈又诚恳地说道:“近来两位姑娘之间,似乎有些误会。我家小姐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向那位姑娘表明心意,还望妹妹能多帮帮忙。”
婉昕听了,犹豫了片刻,神色间带着几分温吞,缓缓开口道:“我家姑娘心情似乎也不佳,听说有人老让她吃闭门羹,不知是否与这误会有关?”
宫雪将事情回禀给白洛后,白洛满心诧异,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有这般说法。她心怀忐忑地走到密道口,竟惊觉门闩不知何时已悄然落下,想来应是上次自己心绪烦乱,离开时没将门闩妥善打开。想到此处,白洛自责不已,内心满是懊恼,可终究还是鼓起勇气,缓缓迈步走入密道。
此时,唯宁正在书房研读兵书,忽听得床下有细微动静传来,紧接着,便瞧见白洛从密道中钻了出来。
唯宁斜睨了白洛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倒是来去自如。”
第90章 鸾和重续(上)
白洛赶忙解释:“我真不知入口处落了锁,估计是门闩年久失修,自然老化,这才导致难以开启。”
唯宁轻哼一声,反问道:“怎么可能?”
白洛急忙摆手,一脸诚恳:“真的,我绝不骗你。”
唯宁不再吱声,想来应是相信了白洛的话。她这人向来如此,旁人只要多说两遍,她便容易相信,果真如伍月所说,看似精明,实则透着股憨傻劲儿。
白洛见唯宁不再追究,便凑上前去,轻声哄着:“别生气啦,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白洛见唯宁神色虽稍有缓和,却仍透着几分疏离,心下焦灼万分。她赶忙挨着床沿坐下,双手轻轻拉住唯宁的衣袖,眼神中满是急切与恳切,“阿宁,莫要再与我赌气了,这段时间我皆为此事煎熬,茶饭不思。你瞧瞧我,双目熬得通红,再这般下去,我怕是要一病不起了。”白洛说着,还故意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
唯宁将头偏向一侧,故意不去看她,声音带着几分嗔怒:“你少在此处装可怜。”
白洛一听,眼神中满是急切与真诚,连忙说道:“此次着实是我一时糊涂。还望你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计较这一回,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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