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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洛见那盯住自己的眼神移开,终于定下心来,起卦,一通摆筹、计算、推演。约莫一半盏茶的时间,白洛抬起头,“解出来了。”
宫雪听了凑热闹地跑过去看桌上的卦面和白洛演算写的一顿数字。
“怎样?”唯宁放下她的“茶”问道。
“果然是,兄长王命之星于今秋为至耀,此时若得,主国泰民安,至少三年不衰。”白洛笃定道。
“那岂不正好?于公于私都不错。”唯宁客观中肯。
“那是他的私!对你呢?我想让你当,你无论人品,还是才学,哪一点都不比他差。若承位的真是他,也要问你这十万军乐不乐意!”义愤填膺。
“你不是信命吗?”唯宁语气淡定,眼神却略带一丝调笑,嘴角隐约有向上弧角。
“啊……我,对啊!”难得的轻松自如瞬间被击散,慌乱地急切,“但是这不是还没算你的吗?万一你的命更强呢?”
“那你给我算算?”唯宁一棋将军。
“我……”白洛此局落败,心虚低喃,“你又不信,算什么算……”
“就这样吧,我自然会安顿我军。”唯宁不在为难,避重就轻道。
“如今,新局将开,天下易主,地覆天翻,”白洛迅速切换话题,顺便迂回至正题,“你说,是不是一切都会重来了?”
“变化应该会很大。”唯宁不痛不痒,不偏不倚。
“那我们呢?还能回到从前吗?”终于,正中靶心。
“回到哪个时候呢?”顺水推舟。
“嗯……”白洛撇头,遥想,“就回到最从头。”
“遇见你后的每一天,我都不愿意再轻易放过。若有机会,填平悲伤苦楚,深刻欢喜愉悦,多好!”白洛心想。
“她说的应该是那个春天吧。”唯宁思绪被拉回过去,认真追溯回忆,那是八年前了……
【八年前。】
“所以说啊,陶然迁都三次才到了现在的濮都,陶然人依然逍遥自在,我们才搬了,嘿唷——”管家边讲着新都的历史,一边将最后一木箱搬出库房。
其实他说的唯宁都知道,知道这曾经辉煌的大唐如何日渐式微,知道偏远沐西地区的陶然如何在无奈中立国、迁都,最后定都濮城,更知道其个中艰难苦楚一定比贫寒之家的迁宅更甚。但看举家因自己的执拗而辛苦劳累,她还是难免心生愧疚。
“我们才搬了几次?既然来了就好好住下吧。我还要谢谢小姐你几天都陪老头我归置什物呐。” 管家一路把木箱踮脚放在书房的架子上后,撂了一下自己的白胡子。
“有劳齐叔。”唯宁颔首后,看那人无他话,转身欲走。
“你在家憋闷多日了,出去熟悉熟悉这地方吧。” 管家突然提议,她转过身,“西街上有一马场,你且去转转。出门往西一里多地就是。”
唯宁听后回房,不一会儿就换好一身利落棕黑色男装。
女扮男装在唐中期就已经盛行,在数十年后的今日,在开放恣意的濮城,更是稀松平常。
唯宁年方及笄,五官都还没来得及精致雕刻,眼梢将吊未吊,乍看正是一得意少年郎。思索着如此装扮比女装安全自在、方便舒适,比马服低调随性,这样,就算找不到马场,走在路上也不会引人侧目,唯宁这样想着,放心地从钱箱拿了碎银,跟齐叔打了招呼就出门去。
住在京郊的好处就是远离热闹喧嚣而不失烟火气,少一分精致雕琢,多一分天成自在。道旁各类花草树木均未经修剪,种类各异。粗壮的树木枝干光秃,存有严冬掠过的痕迹,间有藤曼初萌几点嫩绿新芽和浅色花蕾。招展入目的还是摇曳生姿的连翘,黄褐色花苞多已绽开,散漫纵横交错的枝藤,下面是一片片碧草,零星缀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是春天的感觉,斑斓。像春天的风,时而料峭,时而温煦;春有太多变化莫测,太多不期而遇,人们又那么没来由的欢欣鼓舞、兴致盎然,这一切都让唯宁感到格格不入的不安。
路过几家点心、首饰铺子和几条无名小巷后,浓烈的干稻草味迎面扑来,久违的亲切感扑上心尖,桅杆上颜色张扬的彩条在风中微颤,唯宁的心扉似乎也跟着颤了起来。离上次母亲带自己骑马,已经七年时间了……
“公子,来一匹?我帮你选?马都是顶好的?”马厩小厮迎上去。
“我先看看吧。”唯宁的目光直直地扫落在一匹匹骏马,一片刻都未曾给身旁的伙计。或者说,没有略过任何其他,精准纯粹,只有马。
“我试试这一匹吧。”认真端详过几匹各异的马后,她用手轻触了一下身旁高大棕色马的鬃毛说道。
小厮这少年如此瘦削,却选了如此高大的壮年马,不禁开劝。“此马性烈……”
可看她神态沉静肃穆,于是吞下换马的建议。说着半句“……那你小心。”牵出了他心爱的“红枣”。
问价、付账、上马、扬鞭,一套动作如此连贯,让小厮不禁回想这到底是哪位熟客。
微风、起伏、飞驰,久违的轻松畅快,让唯宁的脸上漾起了瞬间的波澜。小厮望见,不禁暗赞其熟稔的御术。一同暗自欣赏她的还有刚骑上一匹白马的白洛,看了这自如御马的唯宁,白洛默默给自己壮胆,低头再次确认脚上的马蹬。
听着有马蹄声越来越近,白洛抬头,见唯宁正从自己身边骑马经过,似是要出马场,她开口想提醒她此为入厩处,只见唯宁身子随马一歪,似要跌下马来。白洛不禁大叫出声,白马大惊,倏忽蹦跃、站立,在小厮“那是出厩门”的大喊中,白洛坠下马来。
接及地面前的瞬间,两只手垫在了她的脑后
和腰下,大概是那柔软的双手减缓了冲击,她睁开眼时竟然反常地没有丝毫惊慌,只感叹面前的脸真是与众不同。
“抱歉,是我走错了。”唯宁说完,抬眼迅速打量一眼从旁边跑开的孩童,白洛顺着看去,瞬间也弄清,唯宁刚才就是为了躲他才临时掉转马头,跳下马的。
确定孩童没事后,唯宁仔细检查起白洛的手臂,语气溢出关切,“是否有他处受伤?”
白洛从地上稍微坐起一点,端量了一番唯宁的脸后,突然发现了他的,不,她的耳洞,暗喜自己的敏锐,得意地勾了一下嘴角。
“这里错位了,我会一点正骨,要不我……”不知是否这一笑让其感到不适,唯宁的眉头微乎其微地皱了一下,语速快了许多。
白洛这才动了一下右臂,果然动不了。
“不行,快叫太医来。”她就着暗喜,忍不住微挑了一边的眉调笑。
对面的人,眼神直射过来,满是惊讶和疑问,眉头压低了不少,浅色的唇欲启却终紧紧闭起。
白洛被这眼神照得有了几分尴尬,瘪着嘴,眼神迅速撇开又转回, “是逗你的,那你帮我接上吧。”
“那你忍一下。得罪。”
“啊——”还没等白洛把头完全点好,她的胳膊已经被人拖上一节。
“应该可以了。这边手心还在流血,应该是被鞍链刮的,止血应该没问题,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第6章 误打误撞
白洛托着流着血的手,站了起来,活络了一下腰肢,老实回道“没有其他的伤了。”
“嗯,左手上的伤口略长,易作脓、成疤,先冲洗一下吧。”
白洛依言到一边冲了手。
“实在对不住。”唯宁面带愧色,似是沉吟几秒,之后说“你若不弃,我现就回府裹创什物。相距不远,一二里。”
白洛虽觉有些小题大做,但听对面的人似乎也没见有太多商量的意思,就应允,“那有劳了。”
“无妨。你可在厩口稍等片刻。”白洛看着唯宁她牵起缰绳,疾步跑向一马厩小厮,低语几句,伸手递上碎银,颔首致谢,上马。
啊?什么?不是说只有一二里吗?
在白洛的惊讶中,唯宁飞驰出了马厩。
白洛这厢刚走出马厩,就见唯宁一路大喊着“借过!借过!”从远处纵马而来。
离白洛还有十来步时,唯宁下马,把马拴在一树上,然后背着包袱跑了过来。
验伤、上碘、包扎,动作轻巧迅速。
“消炎可用此粉。这是斑纹芦荟和珍珠粉,伤口愈合后再涂。”唯宁张开包袱,逐一拨过,“芦荟用叶疗效更佳,用时将汁液挤出即可,一日三次,每次一片叶子即可。”
白洛连连点着头,眼睛不自觉地不时上瞟,嘴上跟着自己默念咕哝,“……三次”“……每次一片”,唯宁说话间,见白洛此番反应,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扬起的嘴角。
方才忙乱,此时她才看清白洛的样貌。只见她额鬓有几缕细发从发髻散出,不似自己这般墨色,反而微黄,似也是刚及笄不久?可她发丝后一双浑圆炯然眸子,两颊嘟圆,又觉束髻似只充岁扮老?上身浅色锦绣半臂短衫,罩在黛蓝襦裙外,利落俏皮,更增一份活脱。
“这叶子枯得极快,”唯宁又一沉吟,“三日后,我再送与你。”
白洛倒是不怎么担心手上的伤,但觉得有机会接触唯宁,还是很“划算”。“城东白府,我是家中老幺,白洛。”
京城的人都这么洒脱吗?自报家门来得如此轻易。
“嗯,唯宁,那我届时登门拜会。”
“哎呀,”措辞隆重得白洛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好应和一句,“恭候恭候。”
完成了搬家后的首次京城游探,唯宁打道回府。
“齐叔。”唯宁腼腆颔首。
“回来了。逛得如何?”管家笑迎。
“还好。”唯宁微笑答道。
“夫人前脚刚回来,路上碰到的旧相识,也方一并入府。”
“嗯。那我?”点头进院门。
“去吧,应该无妨。”
唯宁听后就依照惯例,行至正屋门前,请安道。“母亲,我方才归来。”
“快进来,看看谁来了。”夫人语气里充溢热情,听着像来了个不太寻常的人。
唯宁撩开门帘,往里走去,看到一清俊男子,年龄似比自己大了五六岁的样子。陌生,无论相貌,还是神态,在唯宁的记忆里都搜寻不到。
“这是你慕辰兄长。”
“慕辰兄。”
“是大姑娘了。”寒暄得不加修饰,拉远了彼此都距离。
“慕辰在你小时候还给你推过秋千呢!刚刚竟在路上碰到了,真是太巧了!”夫人继续保持高涨情绪,对比得唯宁和慕辰更加沉默。
好在夫人也没给尴尬太多空间,“行,你下去更衣吧。”
回到自己都房间,唯宁拽起衣襟开始更衣,才突然惊觉,男装。对,她今天穿的是男装!那男子却一下说出了她是大姑娘,难道真的见过?她又细细回想起来。怎么会呢?如此出挑的样貌,她一定会印象深刻吧?思索了半晌,并无定论,只好搁置不再理会。
话说这天,管家正侍弄这院中刚种下的一片薄荷。唯宁走了过来,快走近了时轻唤一声,“齐叔。”
“哎!”管家抬头应一声,没停下手中的活计。“刚来的苗儿,喏,多好!”
“嗯。”唯宁快速扫了一眼。
“小姐,想什么呢?”见唯宁还笔直站在原地,管家体贴递话。
“就是想问问,我这般年龄的人,初次拜访同龄人,是否应携礼登门?”
“哦?”管家一下乐呵呵地转过身来,“交新朋友了?”
“不是朋友,我骑马时遇见的。把人撞了,想送点东西过去。”
“这样呀。哎?哪家的?”
“白府,说在城东。”
“哦,”白府,不曾听闻,应非显贵,或许勉强可以一交。城东也还不算远。“你们一般大的孩子是不用讲这些的,何况你本就是去送东西的。”城东本地人一向不拘虚礼,若是外来富商,这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匹配的礼品,还不如空手得一个淡泊之名。
“嗯,那好。”勉强答应。
“大大方方地去就好。”
“嗯。”坚定了不少,管家领会了其中的感激。
三日之期已到,这天傍晚,换上一套规矩温和的浅色长裙,一路走到城东。按照白洛所说,应该正好能赶上白洛下学抵府的时间。
果然,白洛已经在府门口东张西望地等待了。
“来了,唯宁。”
“嗯,久等了。”
“今天是女装呀。”
“啊?”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啊,是。”
“嗯,随我进去吧。”白洛伸手示意方向后迅速转过身,好不让来人看到自己的眉飞色舞,再次感叹自己真是有一双能辨万物的慧眼!
唯宁望着对方平静异常的背影,带着讶异于默默跟随。标准的宅院,三进三出,比唯宁家宽敞明亮得多,园内各类花草树木错落有致,隐约听得院子远处有下人忙碌往来,不时低语,应是在备晚膳,不像自家那般寂然冷清。
“嗯?”眼看离正房越来越远,唯宁不禁慢下脚步。
“怎么了?”白洛停下脚步。
“我们这是去哪儿?”
“自是我的厢房呀。”
“令尊、令堂不在家中?”
“在呀。怎么了?你要见呀?”
“是否理应拜见?”初到京都不知是否规矩有异,唯宁也不甚确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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