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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家的幺女结婚,对象据说是什么外企高管,那亲戚这几天脑袋都快仰到天上去,逢人就炫耀。
温安桥要带着温晟砚回去参加婚礼,温晟砚没兴趣。
“哎。”他拍拍傅曜的下巴,等傅曜看过来,才接着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傅曜显然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搂着温晟砚的两条手臂紧了紧,沉思一会儿,迟疑着开口:“因为……”
温晟砚看着他。
傅曜脱口而出:“每个人都应该得到自己的报应!”
温晟砚缓缓皱起了眉:“那跟找虐受有什么区别?”
“还有一种,”傅曜补充,“是真喜欢。”
温晟砚笑了,皮笑肉不笑。
他说:“傅曜,你如果不笑,这句话的可信度还大一点。”
傅曜一脸无辜。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脑子一抽:“温晟砚。”
温晟砚在玩他睡衣上的扣子:“嗯?”
“那你会跟我结婚吗?”
傅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温晟砚更不知道,他甚至被这句话吓得把傅曜的睡衣扣子扯开了。
啪。
二人看着那粒崩开的扣子在地上跳动几下,滚进了沙发底。
温晟砚用两根手指夹住傅曜掀开的两片布料,毫无悔过之意:“对不起。”
傅曜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说“没关系”,然后再次糊温晟砚一脸口水。
温晟砚是在下午回的伏洋镇,傅曜一起,不过两人没像暑假那次一起回温晟砚家,傅曜一下大巴,傅止山就开车过来把人接走了。
温晟砚蹲在寒风中等了快半个小时,温安桥才开着车过来。
父子俩人一路无言,沉默着回到家。
大黑依旧提着那条瘸腿冲过来迎接温晟砚,阿彪在和油条打架,狗毛猫毛齐飞。
油条就是那条小黄狗的名字。
荆河村比伏洋镇还有冷些,雪垫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
大黑见到温晟砚回来很兴奋,尾巴在身后甩到快要起飞,瘸了一条腿也不影响它和温晟砚玩闹,前腿搭在温晟砚胳膊上,吐着舌头“呜呜”叫。
阿彪打赢了油条,竖着尾巴得意地过来,油条委屈地绕着温晟砚的腿打转。
温晟砚忙着安抚三只小动物,一回头,温安桥开着车又走了。
他早就习惯了,没问,也没像小时候那样闹着要一起去,搓着手生了火,又去给大黑的狗窝加了层旧棉絮,做完这一切,天彻底黑下来。
傅曜的消息从被傅止山带走后,就没再发来,温晟砚蹲在火盆边,脸被碳火烤得滚烫。
大黑睡着了,趴在温暖的新窝里,呼噜声断断续续的,温晟砚盯着盆里跳跃的火星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堆柴火的棚子里推出了电瓶车。
小电瓶很顽强,这么久没用,刹车啥的居然没坏,只是没电了,温晟砚充了两个小时,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手机往兜里一揣,一屁股坐上去,骑着他的小电驴上了马路。
冬天骑电动车危险系数不亚于将混合在一起的味精和盐巴分开,天冷,伏洋镇上的气温在零度以下,路面结了冰,哪怕表层的雪被铲干净了,底下的冰壳一时半会儿也化不了,四驱的车尚且需要小心,更何况是小电驴。
温晟砚多大胆啊,也不管冰化到什么程度,油门拧到底,小电瓶哆哆嗦嗦地在寒风中前进。
温晟砚裹着围巾,脸被吹得生疼。
颠了不知道多久,温晟砚才赶在电瓶车罢工之前到了伏洋镇,把车往路边一停,懒得去想会不会被人偷,跟着傅曜之前给他的地址就杀了过去。
傅止山财大气粗,在伏洋镇这样的旅游景区买了栋二层小洋房,整天暖气都不带停歇。
温晟砚一路找过去,在第三家停了下来。
伏洋镇这样的小洋房起码有一百栋,造型都一模一样,温晟砚仰着脖子,看着二楼亮起的房间,余光里,敞开的院门。
从院门看进去,能看见一楼客厅的场景。
傅家一家三口都在,只是场面不太和谐,傅止山手里拿着皮带像是在打人。
想起傅曜身上那些伤,温晟砚眼皮一跳。
大门是关着的,院门虽然开着,但想翻进去必然会引起客厅里几人的注意,温晟砚只思考了一秒,撅着个屁股就从院门上翻了过去。
落地声巨大,果然让客厅里的施暴者停下了动作,转头似是想寻找声音的来源。
傅曜喘着气,一把攥住傅止山手里那根皮带,傅止山反应过来,皱着眉头要抽回来。
傅曜不松手。
他身后的沈佳黎缩在角落里哭,头发凌乱,脖子上是一道新鲜的勒痕,边缘红肿,上身的羊毛衫被扯得变形,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
傅曜比她还狼狈,脸被傅止山接连几巴掌扇得肿起,鼻血被胡乱擦去,嘴角也被扇打得撕裂开,除此之外,身上也全是脚印,傅止山踹的。
两条胳膊,袖子捋到手肘,小臂上是密密麻麻被皮带抽出来的,一条条伤疤鼓起,又疼又烫。
傅止山嘴里叼着烟,见从傅曜手里抢不过皮带,皱眉,呵斥:“让开。”
傅曜不动。
傅止山把烟头拿下来,烟灰抖落,落在地板上那条绒毯上。
他又说:“傅曜,你现在让开,我不打你,再拦着,我待会儿连你跟你妈一块抽!”
沈佳黎一抖,捂着嘴不让哭声溢出来。
傅曜抓着皮带,力气也大。
他擦了擦嘴角,不打算让开,甚至还在挑衅他爸:“打呗,你又不是没一起打过。”
傅止山果然被他这话激怒,猛吸了两口烟,把烟头一把摁在傅曜攥着皮带的那只手上。
火星接触到人体,立刻发出一声闷响,表面的皮被高温烫得脱落一块,本就满是伤痕的手臂又添了一道新伤。
傅曜额上冒出一层汗,硬生生忍下了皮肉被灼伤的疼痛。
沈佳黎尖叫,扑过来,对着傅止山拿烟头的那只手又抓又咬,傅止山丢了烟头,抓住沈佳黎的头发把她往楼上拖,面目狰狞。
傅曜反应很快,一拳揍在傅止山脸上。
傅止山措不及防挨了这一拳,鼻下两条血线留下来,流进嘴里。
他抬手,指腹抹去鼻血,再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两人时,眼神凶狠。
沈佳黎怕得浑身哆嗦,被傅曜护在身后。
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听着对方喃喃出一句“长本事了”,心里明白,今天这事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好好解决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傅止山这么生气的时候,不过都还保留着一点理智,傅曜不还手,只是护着他妈,最多也就多挨几拳,从没像今天这样,皮带和烟头一起落在身上,打得傅曜眼前都发黑。
傅止山抓起皮带,往傅曜身上招呼,越打越狠,一边打一边骂:“我叫你让开!让开!让开!让开……”
沈佳黎尖叫,哭声要把玻璃震碎。
傅曜只是挡在她面前,任由傅止山打。
没关系,他想,熬过去就好了。
皮带抽在胸口,疼得傅曜倒吸一口冷气。
傅止山打得凶狠,又一皮带要落下,大门忽然被敲响。
傅止山不打算理会,奈何门外那人大有不开门就一直敲下去的想法,敲门声越来越大,甚至用上了脚踹。
傅止山骂了一句,丢了皮带去开门。
傅曜脱力,跌坐在地上,沈佳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在他身上摸索,嘴里一遍遍叫他名字。
门打开,是个傅止山意想不到的人:“温晟砚?”
听见熟悉的名字,傅曜先是一愣,接着抬头看过去。
路灯照进屋子,温晟砚扫了眼一片狼藉的客厅,目光越过傅止山,落在发愣的傅曜身上。
他开口:“叔叔,我找傅曜。”
扒着门框的手指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傅曜的脸火辣辣的疼。
不是被打的。
是窘迫。
第60章
傅曜嘴角的伤口一碰就疼,疼得他发抖,下意识抬手要去摸,被温晟砚按住。
医生拿着纱布,小心地把傅曜手上那处烫伤包扎好,其他伤口的处理也费了大半天功夫。
“好了。”医生直起身,棉签丢进垃圾桶里,叮嘱道,“这几天不要碰水啊,忌辛辣,明天下午过来换药。”
温晟砚靠在床边,听完一连串的医嘱,垂眸,声音平静:“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还有事,帮傅曜处理完伤口后就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二人。
傅曜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其他都还好,严重的是手上被烟头烫的那处。
傅止山是下了死手揍他,胸口有条疤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肚子,皮带抽过的地方泛起青紫,看起来触目惊心。
温晟砚看他一直低着脑袋,以为他是困了,想着去交完钱再拿点药就带傅曜回家睡觉,一松开傅曜的手,这人就抬起头,一脸惶惑。
温晟砚的手腕又被抓住了。
“你去哪儿?”傅曜问。
温晟砚试着把手抽出来,动了两下,未果:“我去付钱。”
他本意是想让傅曜放开他,谁知道对方听完后把他抓得更紧了。
温晟砚任由他抓着,干脆带着他一起去。
伏洋镇上只有一家医院,小得可怜,付完钱拿完药,领着傅曜出来时,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傅曜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手,一路都很听话,很安静。
小电驴没剩多少电,强撑着载着二人回家后就罢工,温晟砚推着电瓶车去充电,傅曜就寸步不离地跟着。
大黑被车灯晃醒了,伸着懒腰从狗窝里出来,见是熟悉的人,晃着尾巴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傅曜身上到处嗅,歪头,大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温晟砚轻轻推了把黑狗:“回去睡觉,不要捣乱。”
大黑听懂了,摇着尾巴,一蹦一蹦地回了自己的窝。
温晟砚不知道温安桥回来没,为了避免挨训,他没开灯,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带傅曜上楼。
卧室里没暖气,出门前他忘记开电热毯,被窝里冰冰凉,一进去就是一个激灵。
温晟砚不可能让病人睡冰被窝,打开电热毯,等待被窝暖起来的空档,守着傅曜,看他洗脸,用温水擦身。
傅曜嘴边多了块纱布,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扭头,对着温晟砚开玩笑:“幸好没破相。”
温晟砚抱臂,靠在卫生间的门上,没笑,皱着眉,轻声催促:“别闹。”
“哦。”
电热毯开了二十分钟,温晟砚伸手探了探被窝,觉得不凉了,才放换好睡衣的傅曜进去。
傅曜乖乖躺好,下巴压着被子,看着温晟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收拾完卫生间和傅曜换下来的脏衣服,温晟砚刷着牙,走过来帮他掖了掖被子,后者很配合,只是一直盯着他,生怕他跑了一样。
折腾半天,早过了正常睡觉的时间。
窗外的风呼呼吹,傅曜蜷在被子里,温晟砚一上床,他就迫不及待地蹭过去,把自己往对方怀里塞。
他人比温晟砚高,往温晟砚身上撞的时候,像头牛。
温晟砚张开双臂接住他,嘴上训人:“说了不要乱动,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没有乱动。”傅曜两条胳膊穿过温晟砚腋下,动作很轻。
温晟砚关了灯。
卧室陷入黑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黑暗中,傅曜看不见温晟砚脸上的表情,试探着开口:“砚砚?”
温晟砚“嗯”了声。
“你为什么……突然想到来找我?”
“因为有个人从回来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
傅曜后背也有伤,只能侧躺着,温晟砚手下摸到那些鼓起的伤疤,指尖蜷缩。
他的手搭在傅曜后颈,揉了揉:“我还以为是在跟我玩谁先发消息谁就是笨蛋的游戏。”
傅曜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所以我输了?”
“对,你输了。”温晟砚说,“输的人要听赢的人的话,现在,闭眼,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傅曜打了个喷嚏:“我睡不着。”
“那就把眼睛闭上。”
温晟砚抱着他,说:“眼睛闭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傅曜听话地闭上眼。
过了会儿,他又睁开,看着已经闭上眼的温晟砚,低声:“温晟砚?”
温晟砚听见他的声音,睁眼。
“你会走吗?”傅曜问他,“你会不会等我睡着就偷偷走了?”
沉默了一会儿,温晟砚开口:“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把傅曜往自己身上搂了搂:“我不会走的。”
“真的吗?”
“真的。”
“没有骗我?”
“没有骗你。”
“你会一晚上都陪着我?”
“嗯。”
傅曜的话很多,他一句句问,温晟砚就一句句答,不厌其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曜没说话了,他躺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温晟砚也累了,听着傅曜均匀的呼吸声,也跟着睡过去。
荆河村的冬夜很冷,村里的人不会在寒冷的夜晚外出,但梦境却不会停止。
温晟砚坐了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自己成了斩杀恶龙的骑手,等他拿着剑把那条浑身漆黑的恶龙打倒,冲上高楼去拯救传说中柔弱的“公主时,“公主”转过了头。
哪里是什么被恶龙囚禁的美人,分明是傅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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