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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灵魂已经随风而逝,躯体却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中。
“闵阿姨。”
萧燕然礼貌地颔首同她打招呼,自顾自地来到主控设备前落座,对着正在运行中的代码说话。
“自我介绍,我是君叔收养的孤儿之一,当初未完成的育苗事业,还有人在替您建设。”
听到生前息息相关的名字,代码页面飞速闪屏,但也仅仅是一瞬,很快便恢复正常。
时间紧迫,不知道孟洲他们能拖住温其多久,萧燕然无法在保持人文关怀的同时,精准唤醒她套话。
于是言语变得刺耳起来。
“真是可悲呢,当年叱咤风云的女霸主,怎么能落得如此境遇……连死了也不被放过?”萧燕然推推眼镜,视线却散漫地落在键盘上,不肯与那双悲怆的双眼对视,“甘心吗?”
模拟人类脑部活动的底层基础,来源于过去记忆的输入。
代码里写的,和萧燕然查到的官方资料大差不差。
闵的这一生,可谓是精彩至极,在他看来,若不是君和温其这两个男人的出现,她会继续闪耀下去,直到成为行业里的指明星。
“如果你现在拥有自己的意识,一定会后悔吧?”萧燕然开始尝试攻破隐藏在代码之中的心锁,“假如你当初不救温其,根本不会卷入他们的争斗之中。”
落俗的英雄情节故事。
彼时的温其与君还是惺惺相惜的一对好兄弟,为了创业几乎倾家荡产,但时代洪潮并不会因此向他们抛来橄榄枝。
由于技术过于俗套老旧,他们的工作室最终倒闭,血本无归。
债主当街逼迫还钱,跑慢一步的温其被逮个正着,险些被扒光丢到人堆里羞辱。
关键时刻,是主张合法追债的闵挺身而出,打跑了那群混混。
对,没错,是她赶跑的。
很难想象此人顶着一张月光女神的脸,拎着几斤沉的斧头追出三条街。
等君买到水果刀冲回来营救战友时,表情和趴在地上的温其一样滑稽,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见钟情,真爱降临,无人可逃。
两个穷光蛋身上凑不出一份买礼物追女神的钱,埋头商量半晌,才得出公平竞争的决策。
加入闵所在的公益组织那天,拉练十五公里险些把他们送回西天。
体脂率较高的温其摔了个狗吃屎,直接趴在原地装死,君顶着一头乱飞的非主流披肩发,死命地跟在闵身后。
或许故事的结局一开始已经注定。
被选中去外勤组的君拥有更多和闵单独相处的机会,坐办公室的温其始终不明白,自己那个阴郁死死教每天出任务泡在汗里的兄弟,究竟是凭借什么俘获女神的芳心?
他可能这辈子也不懂,背着吉他跑进荒地里弹唱的意义,更分不清面具和真心哪个更吸引人。
闵结婚当天,温其没有到场,他破天荒地申请外出任务,去即将要打击的黑市赌场踩点,找了位眉眼相似的女性,将惜败退场的不甘全部发泄。
“你的思想那么先进,怎么没料到数十年后流行丁克?提早学习一下,你不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闵的死亡,温其没有直接参与,甚至毫无关系。
她是难产而亡。
医院下发濒危通知书时,温其恶狠狠地揪起君的衣领,把人按在墙面毒打,质问他为什么要让一个孕妇亲自出门处理事务。
君无言以对,垂首默然落泪,大概是看不惯他这幅懦弱没担当的样子,温其做了比找替身更过分的事。
他要用尚未成熟的智能医疗来治她,哪怕闵已经确定脑死亡。
“被代码操控的滋味不好受吧。”萧燕然用怜悯的口吻循循善诱,“长期的电信号刺激有恢复脑活力的可能,如果是为了避免成为科技工具被拿去交易,那现在不必再装了。”
“告诉我,他的恶行,我会为你主持公平。”
微小的气泡升腾破裂,象征奇迹的声波闪烁摇曳两下,随即是古怪沙哑的女性电子音。
“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希望燃起,萧燕然猛地站起身,端起麦克风快速道,“我知道他在哪,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但人类的小表情并不会在一具尸体上出现,闵还是老样子,低垂着眼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老台词。
……得,对牛弹琴。
萧燕然失去兴致,关掉声音专注代码,从中拣出上次单居延埋藏的引线,准备送她自由。
“等等!”
门口,急匆匆跑来制止的单居延直喘粗气,萧燕然蹙起眉,不欲跟他多做争辩。
“我们没有时间了。”他给出毋庸置疑的理由,“干扰器不能困住他很久,在温其反应过来之前,要一击毙命。”
把他倾注小半生的心血毁于一旦,让死而复生的梦想化为泡沫。
足以扭转局势。
但单居延偏偏执拗地摇头,意气用事似的小声念叨:“我评估过她的程序,真的有产生自我意志的可能……没准,真能让她和洲洲见面呢?”
又来了,人的私心什么时候才能搁浅。
萧燕然烦躁地抓抓头发,不由得抱怨道:“你就知道你的宝贝弟弟,想没想过等温其杀回来我怎么自处?”
他本想决绝地驳回单居延的提议,但悬在启动键上的手怎么也敲不下去。
误打误撞为虎作伥的过往在脑子里不停盘旋,萧燕然短暂地迷离在孟洲唤他的幻听里,阴沉着脸擦肩而过。
这场有信息差的调虎离山之计,最终还是败给人心间的隔阂。
萧燕然想,他或许会后悔不该心软,应残暴地终结名为人造人的骗局。
但此时此刻,他没有愧对当年单居延的仁慈。
作者有话说:
草莓棒棒糖味的愧疚总算迎来了句号。
第46章 空城计
君这辈子有三件后悔的事。
第一件是闵难产当天没阻止她出门,还为了新生儿监护室的宝宝弄丢了她的遗体,恼怒冲昏头脑找温其算帐,赔了夫人又折孩。
第二件是默许单居延留下萧燕然,不仅首次见识到男同性恋之间的羁绊竟然如此之深,还眼睁睁看着义子被小坏蛋当狗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第三件……
是发生这么多后还是无可救药地选择相信萧燕然。
“不是,我才找到的新安全屋,就这么水灵灵地把死对头引过来了?!”
无线电频道里,单居延讪笑着宽慰他,“别急,君叔,一切尽在掌握中。”
“……你别学他说话了好吗?”君躲在安全空间里,本就愤怒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咬牙切齿道,“还有,你弟弟是怎么回事?”
同步视频闪动两下,孟洲犹如乖顺的小兔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分明得到确切消息离世的“骆知意”身后。
“你们兄弟俩到底经历过什么?一个喜欢骗子,一个喜欢机器?”
对于骆知意,单居延的确没什么把握,但通过观察萧燕然镇定自若的神情来看,大概率另有玄机。
“他可能已经入侵了底层代码,现在不过是假意归顺温其。”单居延冷静地解释,“拟人化AI无法忤逆正主留下的记忆执念,他肯定不会伤害洲洲,也会和他站在同一阵营。”
爆破声透过电波阵阵袭来,煎熬的低吼从牙缝挤出,君的声线略显变形。
“那现在呢?就这样放弃吗!”
紧随其后的,是孟洲惊慌失措的声音,陈述群体屏蔽器被发现,遭到破坏即将失效,找到正确地点只是时间问题,并劝说君在机械钟的援兵到来前撤离。
几步远的浴室里,萧燕然正在洗澡,水声不急不缓,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单居延忽然发觉,迄今为止,除了表明身份立场,萧燕然从未提及过有关后续计划的只字片语。
他低低地说了句“等我一分钟”,保持联络通畅,自然地打开浴室门进去。
温热雾气扑面而来,随之响起的,还有萧燕然羞恼的责骂:“滚出去!”
闯入者却一点自觉没有,直直闯进水帘,大掌箍住他的腰,低声耳语,“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萧燕然一脸无可奉告的神秘,仗着通讯未切断,狡黠地用口型说:'你能把我怎样?'
单居延默然,大掌温柔又决绝地捂住他的嘴,渐起的喘息呻.吟和淅沥水声融在一起,没过多久,嘴硬的家伙败下阵来。
后背抵在墙壁瓷砖,面前结实的胸膛在视线里变得模糊,萧燕然眨眨眼,浑身上下软成一滩烂泥,嘴倒是一如既往地不饶人。
“我干嘛要为他们考虑?打不过明哲保身的道理,我以为不需要别人教也明白的。”
这番话给单居延听笑了,手上的力道陡然重了几分,口吻中带着些许风雨欲来的意味。
“自私的坏毛病还是改不掉是吗?你要知道,现在的据点一旦被端,组织上下会陷入恐慌,除非等来机械钟自爆作死的消息,不然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的怒气显而易见,偏偏萧燕然并不吃这套,恶狠狠地往胯.下踢了一脚,趁单居延愣神之际逃之夭夭。
“不信我算了。”
萧燕然裹好浴巾,神情冷淡地走开,仿佛方才臣服在欢愉中的人不是他。
独留单居延一人在淋雨喷头下凌乱,半晌才闷闷地对那边传达:
“先走,暂停一切活动。”
这晚,在这个强权金钱得道的时代洪流中,苦苦挣扎的中流砥柱还是倒下了。
附近受荆棘鸟恩泽庇佑的民众们缩在家中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窗外硝烟四起,终于,在黎明到来前夕归于沉寂。
他们战战兢兢,陆续汇集到工厂深处的隐秘办公点。
早已是一片狼藉,被故意销毁的文件纸片铺在地上,仿佛才发生过一场盛大的葬礼。
有人意识到什么,掩面低声啜噎,天真无知的孩童却挣脱母亲的手,跑过去玩雪。
碎屑漫天飞舞,埋藏在下的,却并非肮脏的鲜血。
“院长……”秘书长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心中困惑,“这次机会很好,您为什么不一网打尽呢?”
时间重回昨夜,破解荆棘鸟小儿科般的干扰技术后,下属立即评估乘胜追击的决策,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可温其只是把玩着耳麦,半晌才下令,“把据点毁掉,文件一概不留。”
夜色之下,荆棘鸟的成员们如鸦般倾巢飞散,瞧着这群吃不到的猎物,众人心里蠢蠢欲动。
“呵,跟我唱什么空城计。”温其冷哼,“不跟他们耗,让骆知意带孟洲过来见我。”
噗通——
被人一脚揣在膝窝,孟洲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双眼立马痛得涌出一层水雾。
原本牢牢拽着人的骆知意神色一凛,当即挥拳过去,差点给人镶在墙上。
“别这么暴力。”温其笑眯眯的,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友善一点,没什么事是不能谈的。”
平日里温顺的小绵羊变了副嘴脸,一口啐在他油光锃亮的皮鞋上,“你想都别想。”
“哈哈……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有骨气是好事。”他的面容骤然变得凶狠,威胁意味不言而喻,“骆知意给你留了保命代码,是不是?你如果不想被折磨,现在乖乖交出来,我可以保你的数据永生。”
“……有屁用?他不是在这吗?你问他呗。”
孟洲一句话回呛得他安静两秒,随即狂妄地哈哈大笑,“小笨蛋,假货又怎么知道真密码呢?”
在他震惊恶心的视线中,温其挑衅地接听来电开启外放,萧燕然的嗓音徐徐钻进他耳中。
“两个都抓到了,荆棘鸟也没有再争夺的能力,可以开新闻发布会了。”
公开现有作品,为人造人技术造势,这是机械钟蒸蒸日上的初兆,也是他们漫长折磨的开端。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温其满意地抚掌离去,“你们做得很好,奖金翻倍。”
眼见局势再次逆转,意识到错信人的孟洲彻底慌了,他无法接受自己再次陷入改造的痛苦中,可怜巴巴地拽住骆知意的衣袖。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两下,那人俯下的身影将他笼罩住,恐惧带来的极度颤抖中,孟洲闭上双眼不肯面对。
然而,对方仅仅是抬起他的下颌,轻声说,“睁眼。”
代码驱动的孟洲乖乖照做。
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唇上,罪魁祸首贴着他,含糊不清地夸赞,“好乖。”
孟洲抖得更厉害了。
“再检查一下你的代码呢,洲洲。”
那些字符不再是代码了。
它们成为某种语言构成的暴雨,字母、数字、运算符如水珠般不停歇地砸进瞳孔里,来不及解读,只留下滚烫的余温。
灼目的聚光灯,孟洲如同行尸走肉般上台,作为真正的旷世神作登场。
他的嘴巴被丝绸缠住,成为不可言的证人,和另一位受害者单居延共同站在舞台左右两端。
抬手、转圈、行走……
而他们心心念念的老熟人,正在为道貌岸然的院长左右护法,各司其职,像逗狗般展示代码指令的神通。
“我们人工智能绝不会止步于此,属于科技的时代即将到来。”
“你们还在讨论AI会不会抢走编剧的工作,会不会撕碎艺术家的画布。”温其稍稍停顿,目光扫向台下一双双瞪大的双眼,“娱乐市场?那仅仅只是热身。”
大屏幕又切了。
这次是画面——
蜂鸟状的无人机群从某个基地升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这并不是演习,而是他想让所有人看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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