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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小跑跟上:“闻哥,这里的片子都是讲法语的吧,咱们能听懂吗?”
现在知道考虑这个问题了?闻星觉得听不懂最好,正好助眠。
“不要被语言束缚。”闻星讳莫如深。
林若受教点头,懵懵懂懂地说:“那我们看看有什么电影。”
林若扭过头展示他从《伦敦生活》里学到的表演:“老天啊!有没有华语片!有没有!”
闻星真想给他一脚,能别特么一转头就开始自顾自讲OS了吗?但现实里他只是翻开了影院里自由取阅的电影节宣传手册。
“这是什么?”林若立刻凑上来,闻星想合上宣传册,但是晚了。
“卧槽!”林若一个激动,抓过宣传册,喃喃惊叹道,“我去……”
闻星不知道他是真的还是演的,但是这其实不重要。
林若在镜头前指着其中一页,上面有闻星的脸。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闻哥。”他竖着亮出海报页,带着它一步一步平移到闻星面前。
两张极其相似的脸被并排放在一起,一个蓝发,一个黑发,一个是年轻破碎的漂亮少年,一个是不可高攀的明星。
那一刻闻星很想把他的手打落下去,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们走进放映厅,闻星没能如愿补上觉。
影院灯光熄灭,银幕亮起,光照亮的地方出现一张年轻的脸,他眨了眨眼,雪粒结在他的睫毛上,他踉踉跄跄地走在雪地里,沿着冬日的河流彷徨而无措地走着,最终消失在茫茫的雪地里。
春潮,Vernalagnia,Avant le printemps。
当年他们拍摄,大体按照时间循序渐进,李严和淑慧,李严和潘潘。影片却完全相反,从李严与潘潘开始,沿着时间的河流回溯。
兜头浇上的甜蜜打得闻星措手不及,他紧紧靠在狭窄的椅背上,荧幕上是他和成礼延,两年前的他和成礼延。那时候他的样子很年轻,年轻到让闻星感觉有点陌生,他那时候脸颊还有点婴儿肥,眼神里有种故作镇定的好奇与青涩,成礼延很熟练,他将一个不得志的中年男人演得跃然幕上,本人的气质却从纸背慢慢洇上来。
好奇怪,闻星从不觉得他们是这样的,可是以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很多东西却又那样明显,早在他们还不熟的时候,情感的暗流已经呼之欲出。
严冬里未完全冻结的河流缓慢地流淌,滞涩而凝重,流过李严的消极沉默、淑慧的心灰意冷。肉体在冰冷的冬夜里燃烧,樊明松把那天拍的床戏剪成了分开的三场,闻星几乎想逃,剧中人的情感如同漩涡,将人紧紧吸引。
倒叙、插叙、乱叙。时间被打碎,重新拼接。同性的激情与异性夫妻的扶持互憎交织在一起,潘潘成为了彻底的第三者。
樊明松饰演的路人男子从树林里走出来,笑眯眯地问他:“你一个人啊?”
闻星不知道自己原来看起来这么傻。原来一切早已写在剧本中。
影片的最后,在三方决裂后的一地狼藉中,镜头摇晃着,浮出街边小市场上鼎沸的人烟,冬天过去了,阳光很好,李严骑自行车带着年轻的未婚妻走街串巷,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谈论要为新房购置的家具。
“诶,李严,我想好了!”淑慧坐在后座,扯扯男人后腰的衣服。
“什么?”李严问。
淑慧说:“我要天鹅绒的床单。”
李严抓着自行车把拐弯,微微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裙摆,忍不住弯起嘴角:“你啊……”
从巴黎回来后,迟来的水土不服让闻星大病一场。行程表排得很满,还未痊愈,已经需要投入下一个工作。
《春潮》获奖后,媒体闻风而动,樊明松在国外跑影展,成礼延深居简出,这两人不好采,幸好还有许之琳和闻星。许之琳大方分享拍摄感受、对作品送出祝福,但点到即止,两三句场面话后便将话题引至自己的国内热播作品;至于闻星,影片中的同性感情在国内身份敏感,媒体在各种场合借题发挥,含沙射影地提及,闻星一律不答。
十月,闻星结束了一部都市轻喜剧的拍摄,到北京拍时尚杂志。
夏天才过,杂志已经在筹备冬日主题。他们到一个vintage店里拍古着,室内空调开得大,身着冬装也不叫人难受。拍完内景还有四合院的外景,策划组运来了小型造雪机,闻星身穿皮草大衣,戴了一顶平刘海土鳖亚文化风格的假发,热得快要昏死过去,仍然在一片假得要死的飞雪里故作深情。
拍完杂志,闻星有两天假期,正好去见见旧队友。
二环的SOHO,闻星沿着小蓝书上的导航一路拐弯抹角上楼下楼,终于找到这家bar。
“你这地方可真难找。”闻星一进门先抱怨。
“到了又不说,我下去接你啊!”老板从吧台后走出来,先跟闻星手掌交握,来了个哥俩好的撞肩。
闻星一脸嫌弃地扫了扫自己肩头:“从哪学的?”
“我们之前在团里就这样——哦,差点忘了,那时候你跟小林长得漂亮,我们就不跟你们这样。”阿轩乐呵呵地说。
闻星无语,径自到吧台落座了。
“不坐包厢啊,大明星?”阿轩把酒单推给他,“看看喝什么。”
“你这有包厢吗?”闻星一阵见血。
“哈哈,开新店就有了。”
闻星:……
闻星把酒单一合:“你看着来吧。”
F9解散后,林疏同单飞搞音乐,闻星偶像转演员,有几人继续留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等机会,也有像阿轩这样直接退圈的。
他开了家小酒吧,价格不高不低,鸡尾酒128一杯——靠前男团噱头收30块的溢价,还行。一开始有粉丝照拂生意,后来只剩下三五死忠粉——现在已经算是朋友,幸好有上班族和附近酒鬼帮衬,店里还有一台投影仪,照时节放球赛、网球赛、NBA等各类比赛,还有热门网飞剧集、脱口秀、国外综艺、爵士乐,用来吸引顾客。
“你这平时人多吗?”闻星环顾店内,只有两位客人。
“还行。你坐这儿吧。”阿轩给他指了个位置隐蔽的单人沙发,这是老板私人摸鱼位。
一看那边舒服,闻星马上坐了过去。
阿轩给他调了酒,开好投影仪,没多久又来了几位客人,他让店里另一个小工去招呼,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闻星对面。
时过境迁,相识的许多人都已经变样,阿轩要结婚了,一改旧日mean哥嘴脸,乐滋滋向闻星分享喜讯。
两人聊了几句,陆续又来了几人。小工忙不过来,阿轩又去帮忙。
酒吧不禁烟,闻星抽了两支烟,发现店里正在播放某个颁奖典礼,讲的是韩语,叽里呱啦的,他听不懂,之前就没留意。
国际转播有英文字幕,闻星中学毕业后就没怎么接触英文,这会儿他仔细看也只能勉强跟上。
看明白讲的是电影内容后,镜头上出现成礼延的脸就不那么让人惊讶了。
精选的影片一段段播放,从短短几十秒的精彩演出中窥见无数角色的喜怒哀乐、意气风发、落魄颓唐。
就算听不懂韩语,也能领会嘉宾主持稍显勉强的发音——
Ching Liyan。
镜头转向观众席上的男人,他穿着黑色西装,打领带,模样一点儿也没变,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又落下去,再提起时才是一个微笑,他向镜头和众人双手合十感谢,在最意满志得时也谦和克制。旁边的樊明松同样西装革履,侧身鼓掌,在最近距离送上他的祝贺。
闻星看着他们的喧闹,想,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成礼延登上领奖台,掌声雷动,成礼延说:“最该拿到奖项的人不是我。”
极具悬念的开场白。众人屏息以待,可是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苦涩。
闻星怔怔地看着屏幕,仿佛隔着镜头与他对视。
那种隐忍的感情穿越时间、穿越空间,似一泵毒药注入心脏,悬而未决的恨意从死灰中复燃,情感的丝线在颈部勒紧。
闻星轻轻地笑了。
第62章 梦要变真也没那样远
获奖这事,闻星是全公司最晚知道的。
意大利都灵国际电影节的评审团特别奖,不是给《春潮》,只是给潘潘。搜索引擎上介绍为“圣诞节前欧洲最后一次电影盛会”,在国内相对没那么有名气,但对闻星这个水剧演员来说是个了不得的成就。
东西放在快递纸盒里直接寄到公司,填的是小杨的号码,写的是闻星的名字。小杨跟着闻星出差去了,让公司同事代收以后在办公室里放了好几天,等她回来想起这事又过了几天。小杨在公司拆快递:自己买的、闻星网购的、闻星在外面乱买寄回来的、品牌方送的、抽奖中的……乱七八糟一大堆,拆着拆着,拆出来一座玻璃四方盒装的银色海胆。
闻星又买什么怪东西了?小杨看了眼快递面单,分类:日用品。
什么玩意?
小杨一头雾水地观察这颗玩意,正想去问闻星,苏姐先注意到这边了。
“这是什么?”玻璃盒在手上颇有分量,而且盒中塑像的造型做工十分精细。
“可能是手办……?”小杨不大确定。
苏怡觉得不像,拿手机拍照识图了一下。
然后搜出了伊莎贝尔·于佩尔、莫妮卡·贝鲁奇、朱丽叶·比诺什、金敏喜……以及一些国际知名男星。
苏怡看了看照片里的海胆,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这颗海胆……
“查这个快递号码,看是从哪里寄来的。”
苏怡的红指甲点了点快递面单,掏出手机开始确认获奖信息。
查询结果是闻星确实获奖了,快递寄件人姓成。
闻星快气笑了,怎么会有明星真拿自己身份证去寄快递啊?
苏怡在国内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可惜领域限制,重心以影视剧集为主。当年闻星擅自离组,电话拔卡,消失半个月,樊明松找过她一次,得知闻星火烧片场,毁了当日拍摄的胶卷,心下大骇,当即暗自计算如何处理能将损失最小化。没想到樊明松未提起违约一事,甚至没有索赔。电影不是她与温雪仪的领域,的确她曾对《春潮》寄予厚望,经此一事,算欠了樊明松大人情,不敢再问。
带着尖锐棱角的银星被置放在公司,闻星知道这事太晚,木已成舟。
十二月过后,很快又是新年。
闻星特地空出了老历新年这几天,回家和明珠女士团聚,明家在当地颇有权势,继父家也不遑多让,明珠是个下嫁过的女人,闻星是她与那倒霉男人的孩子。闻星往年是不回家的,这两年明珠她爸可能要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加上闻星混出了点名堂,算是许可这外姓小子认祖归宗了。
闻星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明珠想,那他就去做。至于什么祖宗,把你骨灰扬了还差不多!
大年三十,成礼延工作室发红包,闻星这回手气没那么旺,只抢了十几块。他有点不高兴,到自己粉丝群里发了一万块。
和一帮趋炎附势的亲戚没什么好说的,年后,闻星带着明珠直奔马尔代夫,阳光海滩排球冲浪,玩了四天,回国明珠继续做小姐贵妇人,闻星转机到上海做头发。
年前他接了一部新电影,讲乐队的,他饰演鼓手,头发留过肩,染成紫色。这是造型要求。刚听说这个角色他就知道是冲着潘潘来的——他的咖位不够,公司又没有电影资源,一般不会有电影找他——从去年开始好几个本子找到他,看一眼就知道是潘潘。闻星一开始气得撕剧本,后来没力气了,类似角色一律回绝,直到收到银星,和收到这份邀约相隔不久。当时他有点迟疑,很多人想要卿,这导演顶多要个莞莞。
知道自己得奖的那天晚上,闻星久违地想到成礼延,他解除了成礼延的黑名单,点进他的朋友圈,看见他时不时发本书、发电影、发海鸥和水鸟,还有冰川和企鹅,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工作相关的内容,包括那些奖项。
他生活得平淡又悠闲,闻星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觉得有点好笑,因为成礼延很像个老头,也因为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还死守过去不放。
如果最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甜蜜会褪色,伤痛被抚平——那么爱和恨是否毫无意义?
有时候不忘记就没法走下去,可是忘记无异于背叛过去的自己,怎么办?闻星不知道。
想不通就不想,闻星按灭手机屏幕。他一向不为难自己。
春天过去,又是夏天。春雨绵绵,一觉夏深,时间过得很快。
现在闻星的时间很值钱,所以不能在不值得的地方浪费时间。
夏天的气息顺着日落晚风悄悄吹来,林疏同世界巡回演唱会第一站在上海梅奔举行。上海很潮、很美、很贵,连闻星的粉紫色头发在街上都泯然于众人。
林疏同现在在上海发展,请闻星做嘉宾,尽地主之谊,带他各处旅游打卡,还带他去自己母校的音乐厅听学生演奏会,闻星昏昏欲睡,散场时被邻座叔爷阴阳了——讲的是上海话,他没听懂,但阴阳的意思很明显。
“哦哟,哦哟!”闻星学人家语气,忿忿不平,“没文化怎么了,没文化也不妨碍我有钱啊。”
林疏同笑得眼睛眯成月牙:“人家最看不起你这种土大款。”
“我要人家看得起干什么?”闻星耸耸肩,“明天之后我就是上过梅奔的人了——托你的福。”总算是还要点脸,加上了后半句。
“就算你不上梅奔,也没人能看不起你。”林疏同看着他说。
“得了吧!”闻星一巴掌拍上他手臂,“看不起你的人,就算你拿了格莱美也一样看不起你,理那些人干嘛?”
林疏同笑笑,没有反驳,“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闻星随口道:“羡慕我干什么?一三流明星。”
“我想知道,在你眼里谁是一流?”林疏同问。
他问得很柔和,其中又仿佛带着某种认真。
闻星立刻想到了某个名字,但他不想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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