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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东西也在颤抖,这是即将贯穿我整个青春的东西——阳光里的沙尘。
车噔噔噔噔颤抖了十几秒还稍微平静了一点,这个沙尘永远颤抖,永远飞扬,永远无法落定,直到被我吸进肺里。
我想撑一下车窗叹一口气,发现车窗比坐垫还要脏,低下头,我的黑色阿迪经典款运动裤已经蹭上一道灰。
于是我这口气一直憋在心里没叹。
这还不算什么,这辆面包车开着开着还会熄火。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我爸疯狂打火,总也打不上,咒骂了一句:“按你妈了个逼。”
我有些震惊于他的素质。
我看向他。
我爸注意到了,也看了看我,然后仓促移开眼。
这一瞬间,我看到的是他的狼狈。
我爸面无表情点上火,面包继续颤抖着往前开。
我们俩不怎么交流,这一路格外静默,只有噔噔噔噔和哐哐哐哐,我从小就不和他亲近,何况他现在看起来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我有点怕。
不止怕,还嫌弃。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刚刚看他,确实很嫌弃。
我嫌弃这个破车,也嫌弃他。
在建材厂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就开始真心实意后悔。
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不拨那通电话。
我爸妈那个年代的人,大都是白手起家。
他们在深圳买了房,又在温州开了厂,背了几十万的债,我爸的厂还处于亏损的状态,没有多余的钱,我只能和他一起住厂里,吃大锅饭。
建材厂的住宿环境一言难尽。
我爸不会给工人租个房子住的,可工人不管上哪里做事,都是包吃包住。
于是我爸他们自己拿木头,搭积木那样搭了一个木屋。
在工厂地面上,几根大梁一支,连个地基都没打,凌空搭建了一个平层,隔出七八个十平米的单间,就当宿舍。
工人在厂里做事,做完踩着梯子上楼就能睡觉。
我往梯子上一踩,三无木梯会嘎吱一声往下陷。
我腿都吓软了。
我想不明白它如何承受我爸的身躯。
应该承受不了多久了,它已经裂了,我仔细看过了,东西果然要买牌子的。
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唐山大地震,看着眼前的危房,心想好在温州没地震,不然都得死。
睡在宿舍的第一晚,我就非常痛苦。
我记得有一年,深圳只有七度,说是十年来最低气温,但温州每年都只有两三度。
我在外婆家那个山头上,还碰上过雪,我冬天根本适应不了,要么得用电热毯,要么开暖气。
工人宿舍有个鬼的暖气,电热毯也没有,纯木的,没有任何防护功能的屋子,这个也用电那个也用电,一短路就着火,干脆都别用。
厂里还没有热水器,寒冬腊月,热得快搁水桶里兑冷水洗。
那个浴室,那个浴室他妈的……
等下,我缓一缓。
我舒出一口长气。
继续说。
浴室的门,是一块简陋的木板,只挡着脖子以下腿肚子以上,我洗澡能看到外面,外面也能看到我。
想象一下,我光溜溜在里面洗,一转头,外面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看着我乐,还就站在外面跟我爸聊了起来。
我……
我感觉我屁股都被看光了!
我是会羞耻的好吗!
我当晚就心也冷身体也冷,冷得受不了,躺在床上瑟瑟发抖。
宿舍不够多,有的小工两人一间,我和我爸也挤一张床。
硬板床,我一抖,床嘎吱嘎吱响。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我爸转过身,把我抱进怀里。
这就很意外了。
我瞬间不抖了。
我还没暖和,只是僵住了。
我爸身上散发着浑厚的男性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如影随形的木屑尘埃味。
和我们这些小男生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我向来觉得男人很恶心,何况我现在这么嫌弃他,被他这么一搂,简直恶心得不想喘气。
“还冷吗?”我爸问。
我屏着呼吸,瓮声瓮气地说:“不冷。”
我希望他放开我。
我不想闻他身上的味道。
我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暖和一点,我的良心告诉我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老爸了,我的良心告诉我——他被绿了。
一个男人,被自己老婆绿了,对象还是个开宝马的成功人士,天大的耻辱,我还不算男人我都感觉耻辱。
我很难形容这个阶段我对我爸的感情。
我一边嫌弃他,一边也有点心疼他。
我爸似乎对我的言行产生了误解,摸了摸我冰凉的后颈,沉重滚烫的胳膊一收,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被迫侧躺过来,脸埋在了他颈窝里。
我靠!
我憋不住了,我吸了一大口气,呲牙咧嘴,跟第一次吃榴莲一样。
一直到我爸打起了呼噜,我都没睡着。
我没推他,我艰难地,悄悄地,控制着嘎吱声,从他怀里挪出去了。
床没多大,我贴着墙睡。
第二天就发烧了。
天还没亮,我就近距离听到了机床运作轰隆隆的巨响,刺耳的切割声简直像在切我的脑壳。
我的感觉是这样的,我被直升机吊在了那个会转的浆上,它转一圈就要削一下我的脑壳。
又吵,又痛,我脑壳痛得快裂了。
我愤怒地睁开眼。
我发现我不是贴墙睡的,我睡在床的正中间,棉被像蝉蛹一样裹着我,上面还盖了一件羽绒服。
我盯着那件羽绒服看了一会儿,起床了。
没睡好,很困,可是太吵了。
从木梯上下去,一转头,就能看见戴着麻手套的老爸。
他正在白炽灯下扶着一块大理石,合伙人在操纵切割机。
这个点工人还没上班,他俩是在加班。
我爸看见我了,大概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起来,没多问,只喊了一句:“市场外面有早餐店。”
我憋着起床气没说话,转头出去了。
凌晨五点多,建材市场里没有路灯,也没人点灯,一片漆黑,十几家建材厂,只有我家开工了。
我当时的想法是,有病,一大早制造噪音,我要报警把你们抓起来!
从建材市场出来,路口就有早餐店,已经开门了,我要了一份糯米饭,一碗紫菜汤,坐在这个破店里发呆。
糯米饭其实不难吃。
这玩意儿也很难做得难吃。
因为它真的只是一碗煮熟了的糯米饭,灌点不咸不淡的肉汤。
可我还是无比想念小区门口的早餐店,我想吃肠粉,我想吃叉烧包,我想吃虾饺,我什么都想吃。
我不想回去了,头昏脑胀的,不想听切割声也不想看我爸。
我问跟老板问了网吧的位置,找过去,顺利开了机。
我运气好,我长在上网不要身份证的年代,很多熬不下去的瞬间,打两盘游戏就熬过去了。
也不能说熬过去,是推移了。
推一推也好,总不能一口气把所有的折磨一块儿受了,那谁想的开?
不过发烧这个事情不能推。
发烧熬久了不一定能自愈,搞不好会休克。
我不知道我在网吧待了多久,我从来没这么沉迷过。
我没吃饭,加了两次钱,抽了一包半的烟,我在QQ飞车的高级场开了一圈又一圈,脑袋往下一砸,没知觉了。
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挂着点滴。
网吧老板在我身边。
他让我给家里打电话,要不不让我走,医药费他垫的。
我没带这么多钱,我只能给我爸打电话,我和老板串通好了,就说偶遇。
结果我爸认识他。
本来还是可以坚持说偶遇,可网吧老板一看是熟人,马上叛变了。
我有点不安,去网吧毕竟不是好事,我曾亲眼目睹我同学的妈妈凶神恶煞跑到网吧揍他,我和我爸不亲,我妈又不在,我会怕。
但我爸把我从医院领出来,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
外面天已经黑了,他好像很累,声音都是哑的,“还难受吗?”
我摇摇头,“不难受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还算整洁体面,可拉链开着。
我低着头,看见里面是一件旧毛衣。
深蓝色的,沾满了灰尘。
农民工才会把衣服弄成这样。
“不舒服要说,”我爸说,“不然我不知道。”
我蔫蔫地“嗯”了一声。
“以后别去网吧。”我爸丢下话,抬脚往建材市场走,步子迈得很大。
我估计他不需要我的回应,正好省了撒谎。
我肯定还是会去的,不过一定不去那一家了。
第3章
因为上网被抓,我老实了几天,一直待在宿舍里听着机器的轰响发呆。
这些其实还可以忍受。
最难忍受的是——厕所也没有。
毕竟搭积木一样搭的房子,没有排污管,可怜的两条水管都是我爸绞尽脑汁现学现接的。
我得跑建材市场里的公厕上厕所。
那个提供给整个市场几十个男性工人使用的厕所,经常有人拉屎不冲,女厕所我没去过。
我是在深圳长大的,尽管龙华没有关内那么整洁,可我也没上过这种厕所,比奶奶家的茅房都恶心。
我他妈站在臭气熏天的公厕里,盯着那坨发黑的大便,简直觉得自己在参加变形记。
我很想发脾气了,但我忍了。
虽然我爸一句也没提,可我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我无法预测我和他真正吵起来以后会有什么下场。
我面无表情朝那坨屎撒了泡尿,裤子一提,转头回厂里。
厂里的工人虽然包吃包住,但住都住得这么寒碜,吃肯定也只是凑合。
厨子是我爸,一口大铁锅,就在厂门口,木屑炒白菜炒胡萝卜炒肉,炒完了拿不锈钢盆一装,开饭。
难吃就算了,还很咸。
我小时候以为我爸厨艺不好,我曾提醒过他,后来才知道,做得咸,工人能少吃菜,陈米毕竟还是便宜。
我爸是商人。
我在深圳吃惯了清淡的,两天吃下去,我捧着碗掉了眼泪。
我已经初一了,作为初中生,已经知道掉眼泪可耻了,我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端着碗,背对着他们哭。
我以为没人发现,但到了晚上,我爸莫名其妙买了一份糖醋排骨,打开一个折叠桌,叫我过去吃。
我坐在床上没有动。
我没办法形容我当时的心酸委屈,我说不出话。
“你不是喜欢吃的吗?”我爸看了看我,“不吃?”
我下了床,拿了个塑料凳,坐在折叠桌前面。
我爸看着我,开了一瓶啤酒,当时的楠溪江啤酒卖得不贵。
“你不吃吗?”我问。
我生怕他说什么我不爱吃你多吃点这样的话,我真的会崩溃。
“我不吃甜的,”我爸嫌弃地看了糖醋排骨一眼,从口袋掏了两袋泡椒鸡爪出来,一顿,“吃鸡爪吗?”
我笑了笑,摇摇头。
我爸也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我只知道这份糖醋排骨超级好吃,我恨不得连骨头都咽下去。
后来我去这家店吃了很多次,我再也尝不出相同的味道,我不知道是厨子换了,还是我的心境影响了味觉。
我们很安静地吃完了这顿夜宵,我和他向来没什么话讲,我没有提过妈妈,他没有提过债务。
我爸喝了酒就要抽烟,我也想抽。
我吃完了糖醋排骨,借口上厕所,去了建材厂外面,站在关着门的早餐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我一边像个混混一样抽烟,一边像个小学生一样痛哭流涕。
寒冷迫使我戒掉了天天洗澡的坏毛病,我哭完了回去刷了牙洗了脸就上床。
我爸的身体还是很暖和的,他已经上床了,被窝里暖烘烘的,我一缩进去,寒冷就消失了。
“以后你就在外面吃。”我爸说。
我“嗯”了一声。
过了两天就开学了,开学以后,我立马自由了。
压岁钱还没花完,我爸又给我伙食费,该喝奶茶喝奶茶,该上网上网。
新学校环境还行,毕竟是我爸花大价钱把我弄进去的,要不按照户口,我得在镇上念书。
我爸觉得我成绩好,在镇上念可惜。
虽然教材有点差异,但我没有任何压力就跟上了学习,月考甚至考了年级第一。
不是我多天才,温州当年那个教材,初一学ABC,我在深圳三年级写三十字的英语作文,而且我在深圳成绩本来就好,还参加过奥数比赛(虽然没得奖),左手答卷都比他们写得快。
不过有一点不好,班主任很严格。
我不喜欢这么严格的老师。
我习惯了随心发言的课堂环境,我经常在老师说话的时候插嘴,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我还会纠正他的口音。
我这样爱说话,有时候是真有疑问,有时候是逗一逗,不管是哪一种,至少证明我在认真听讲,班主任却觉得我在捣蛋。
像我这样借读的学生,升学率不算在这个学校里,也不算在他的功绩里,何况我爸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尽管我成绩好,班主任也不喜欢我。
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不影响课堂纪律的借读生。
班主任冷着脸在课堂上骂了我一回,我再也没听过他的课。
我已经叛逆期了。
扑街,老子以前的英语老师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宠,你他妈居然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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