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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发梢聚集,摔在脸颊上,我转过身,很没骨气地回小区。
小区里有个免费篮球场,露天的,不过看台搭了棚子,下了雨空荡荡,我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幸好下午没怎么玩手机,手机还有电,在不知道能干什么的时候,可以玩几局游戏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点开手游,我爸的语音同时弹了出来。
他喝茶的头像在正中间,穿着深蓝色衬衣,温柔地朝着屏幕外的我笑,袖口下是我送的人那条木珠手串。
我的那条已经收起来了,因为是求来的,我没敢扔。
我关机了。
时间不算晚,小区里还有零星的人在走动,雨来得突然,有的跑,有的像螃蟹一样在屋檐下横行。
球网外有个女人惊叫一声,我抬眼看过去,一只小狗飞快地从她裙边飞奔而过,坚定地朝拐角跑去,连狗都知道回家的路。
我又想起合伙人说的——你爸给你买了房。
怎么能是给我买,如果是买给我的,出去的人应该是他啊,怎么会是我在外面淋雨。
暗恋我爸这一点特别不好,家什么都是他的,连我也是他的,他说了算。
“小伙子没伞啊?”篮球场的小卖部老板从店里探出头,“是住这里的吧?要不借你一把?”
我摇摇头,“不用。”
“我这要关门了诶,你拿着吧,”老板回身拿了把伞,作势要送过来给我,“等下雨下大了。”
我抿了抿唇,把手机从口袋摸了出来,“拿包烟给我吧,再拿个打火机。”
手机屏幕一亮,我爸的消息立马弹了出来。
超讨厌的人:【语音未接听】
超讨厌的人:【下雨了你要去哪?】
超讨厌的人:【牧阳,你不能总是说走就走……】
超讨厌的人还发了很多消息但是被折叠了。
老板带着烟伞和收款码走了过来,我扫了码,关了机,从他手上拿了烟和打火机。
“失恋啦?”老板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
“不能是和家里人吵架吗?”我拆开烟盒。
“我这三天两头就有和家里吵架的,不是你这状态,”老板坚信自己的火眼金睛,“年轻人,生得那么好看,还怕没有女麦麦喜欢吗?想开点。”
我扯了扯嘴角,叼上烟,“你可以下班了。”
老板帮我点了火才下的班,雨伞在我的无视下被带回了店里。
小卖部的灯一关,篮球场瞬间暗了下去,两盏路灯连三分线都照不清,细密的水汽笼罩着光影。
我在思考,假如自己在看台睡一夜,明天被人发现了会不会很没有面子。
突然很羡慕那些流浪汉,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在乎的人。
像我在学校被造谣,不会特别上心,顶多有点不耐烦,打架是因为恰好心情不爽,但当这种谣言传到温州,传到身边的圈子里,我就会在不耐烦中加上一点危机感。
其实在意的并不是旁人的眼光,都是在乎的人的眼光。
如果我在篮球场睡一夜,被我爸知道了,我就会特别没面子,像个离家出走都走不出二里地的小孩。
房子是他的,我也是他的,我现在买烟的钱都是他的,连手机,都是他给我买的,我要拿什么跟他抗争。
他优势太大了,他是威严的父亲,又掌管着我的经济命脉,他可以随心所欲,我不配,我欲一下就没地方睡。
给我打两百万零花吧。
他有这么多钱吗?
好像有点难为他了。
这小区怎么这么早就没人了,连狗都没有了。
但是有只猫。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左脑和右脑想的都不是一样的东西,大雨把脑浆砸成了浆糊。
直到微弱的猫叫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把嘴里的烟摘了,左顾右盼找猫,最后在遮阳棚的柱子下找到了一只黑色带白斑的土猫,正扒拉着自己的毛发。
我不喜欢小动物,对猫也没什么了解,所以无法推断它的年龄,反正看上去能自理。
可能是想要什么东西陪,我鬼使神差朝它勾勾手。
它要是过来我就承担它这一生的剩饭,我也想当一回爹。
土猫冷冷瞥了我一眼,转过身,背对着我坐下了。
靠。
我这辈子就没有当爹的命是吧。
流浪去吧臭猫。
我重新点上一根烟,“啪”的一声,身后响起一道男音,带着喘。
“牧阳!”
我脊背一僵,咬着烟慢慢转头。
球网外的树荫下,光线格外暗淡,我眯了眯眼睛看得才稍微清晰一点。
我爸跟个落汤鸡一样,头发湿淋淋贴着额头脸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扣进铁网,紧紧盯着我。
他只穿了件背心,脚上一双拖鞋,可见出来得很匆忙,水珠淌过大臂肌理,留下一道道水痕。
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不知道多久没见过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了,这两年他总是意气风发,我肯定是个圣母,他一狼狈,我就心疼。
烟雾还没有完全散开,我爸就绕过球网跑到了我面前,运动裤膝盖以下全是泥渍,脚踝上也沾着黑色的斑斑点点。
你要是敢抱我……
我爸半蹲下来一把抱住我,我吸了一口烟,想都没想就扯起他的头发,摘掉香烟低头吻了上去。
第40章
眼睛闭上之前,我看见了我爸瞳孔里的震惊。
我的手从他颈侧往后滑,擦过瞬间绷紧的肩颈,卡住了他的脖子。
我也没想好要怎么接这个吻,其实我没什么经验,过去都是偷亲的,唇齿没有阻力,当阻力存在的时候,不是很懂要怎么继续下去。
我往紧闭的牙关里吹了一口气,我嘴里含着一口烟,我爸猝不及防,被呛得张嘴咳嗽,脑袋下意识往后仰。
“牧阳……”他企图抵抗的喘息让我热血沸腾。
我一直没睁眼,没有勇气,但我有勇气继续我想做的事。
我收紧胳膊,卡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后撤,然后顺利伸进了舌头。
雨声消失了,水雾光影,包括我爸的眼神全都消失了。
黑暗里我只能感受到他嘴里的暖。
大脑持续轰鸣,有一道声音在尖叫:童牧阳,你长本事了!
我爸没有推开我,只是一只膝盖落了地,像个庞大的雕塑一样半跪着。
待这一阵轰鸣声过去,我首先感受到我爸尚未平复的呼吸。
雨声渐渐回到我的世界,掌心下的肌肉已然松弛。
我咬了咬他的嘴唇,缓慢地睁开眼,才发现他一直看着我。
那双才让我心痛过的眼眸,氤氲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好像也在下一场狂风暴雨。
我轻轻抚摸他淌着水的脸颊,“不许这么看我。”
“牧阳,你能不能……”我爸睫毛忽闪着,抿了抿唇,“不要说两句就跑了,你不高兴你可以跟我吵,跟我讲道理,你说跑就跑,这日子怎么过?”
我爸有些委屈地说:“我跟你说句话都心惊胆战。”
“我吵有用吗?”我没心疼他,贴上他的额头,声音发狠,“我看到你我就想上你,你迁就我?”
我爸猛地瞪大眼。
“你现在不愿意了?”我厉声嘶喊,“你最开始发现的时候怎么不揍我一顿?都怪你,是你纵容的!”
“我纵容……”我爸一脸震惊,眼睛都快冒火了,“我纵容?”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我质问他。
“我怎么推,”我爸似乎也在崩溃的边缘,额角青筋暴起,“推了你又跑了怎么办?”
“那你以前呢?”我吼,“以前呢,你发现的时候呢?”
“我以为会好的啊!”我爸说完愣了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我以为慢慢就会好的,小孩子,这个年纪,我以为不懂……”
“不懂?”我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心里说不出的爽快,仿佛在犯下滔天罪行后猛然发现一个同伙,迫切地拉他下水。
“我不懂是吧?你承认了,是你纵容的!”我嘴角似乎在上扬,我不敢想象我现在的表情有多狰狞,“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满脑子想着怎么上你的床!你满意了?我不懂!”
我爸吃痛回神,语无伦次地说:“不是的,我不是……我没想到你会执着这么久,牧阳,不行的牧阳,确实不行,如果可以,我什么都会给你的!这个真的不可以!你清醒一点!”
一束车灯扫过来,打在我爸脸上。
他睫毛上的小水珠清晰可见,瞳孔里映着面目扭曲的我,满眼都是痛心和无奈。
我晃了晃神,手微微发颤。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怔怔看着他的眼球。
曾几何时,他看我的眼神总是骄傲自豪,曾几何时,我是他唯一的慰藉。
密集的雨点在强光里像一双双隐匿在夜色里的眼睛,世界纷纷扰扰,找不到一块安心犯罪的地方。
“那你就放过我。”我松开手。
湿滑的发丝从指间溜走,嗓子一下就哽住了。
“你这是要我放过你?”我爸突然握住我的手腕,“你是要我当作没有生过你!童牧阳,我怎么做得到,你告诉我,哪有你这样做儿子的?”
“爸……”我忍不住发出了哭腔。
“跟爸爸回家,”我爸绕过我的腰身拥抱我,把雨中的寒意送进我的衣服,“会好的,再长几年,不行爸带你去看医生,会好的,交给时间,听话。”
交给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还要多少年?
我被拽了起来。
这个吻耗费了我太多勇气,脚下发软,路都走不稳。
我爸半搂着我,手上力气一直很大,像是带小孩过斑马线,一刻不敢放松。
人间的悲喜影响不了天意,大雨依然在下,落到身上冷冰冰的。
我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冲刷干净。
“喵呜~”
猫叫声截停了我们的脚步。
土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爸脚边,抬手碰了碰我爸的裤腿。
喜欢脏的是吧?
我爸低声下气地问:“喜欢吗?带回去养?”
“我不会养。”我冷着脸说。
我爸擦了擦我的脸,弯下腰把猫抱了起来,“这么大了也不用怎么养,正好你回乡下了无聊,带着吧。”
我爸这个选择很明智,当两个人在同一空间处于僵持状态的时候,就需要一件外物来冲破这道冰。
家里多一只猫,我爸能忙活猫,我能看他忙活,也算和睦共处。
我爸自己都脏兮兮的,但毫无察觉,回家了衣服都没换,只顾给猫洗澡。
我估计他也需要做点什么事情分散注意力,平复那个吻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我爸表面上是不会出现什么波澜的,离婚那年他都能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象,这么多年过去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更不容易泄露情绪。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没事找事。
背部肌肉运动的模样很性感,但我脑子里有一种暴风雨摧残过后的死寂。
“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好?”我爸捏着猫耳朵揉,猫很舒适地仰着脖子。
“贱货。”我说。
我爸忍不住转头看我。
“奥利奥吧。”我说。
“牧阳,”我爸停下动作,猫在他手里甩着脑袋,“能不能答应爸一件事。”
“嗯?”我叼着烟应了一声。
“不要断联,我找不到你。”我爸仰头看着我。
可能是姿势的原因,又是俯视的视角,他看上去说不出的弱势,尽管人高马大,每一寸肌肉都那么有威慑力。
“你不想理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我说。
我爸沉默良久,手在猫脖子上一下一下薅,“是我没处理好。”
“可以,”我吐了口烟,手机调出录音,“这套房子给我。”
我爸盯着我看了半天,“你妈教你的?”
“不,”我说,“以后吵架要让你出去。”
我爸没说话。
“我认真的。”我给他看了屏幕。
我爸点点头,“好,我这几天去办手续。”
我退出了录音。
不用录,他答应了就会做到。
还行吧,吵个架两百万,不亏,我这么安慰自己。
第41章
早上叫醒我的是那只不识好歹的猫,啪啪两爪子往我脸上一踩我就醒了。
房门开着,猫是我爸恶意放进来的。
“给老子放尊重点,”我瞪着它,“这是老子的地盘,你只是个宠物!”
猫一爪子踩在了我嘴上。
我闭上了嘴。
奥利奥完成任务一扭头,从床上跳了下去,甩着尾巴出了门。
干。
我还是很困,昨晚听了一宿的雨,雨停了才睡着,不知道几点停的,眼皮都睁不太开。
奶奶跟我约的是中饭,回去两个小时,差不多该起来了。
我从书架上那堆新衣服里挑了一套,出了房间。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白粥和南瓜饼,我爸还在厨房里忙活,猫在他脚边站着。
我去了浴室,边看手机边刷牙。
九点四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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