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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是彼此的交替的呼吸,我突然能共情王俊杰了,就现在,我也挺想在明知不是对手的情况下揍他一拳的,只要想到他在办公室和那女的调情——兴许在我刚躺过的沙发上。
电梯运行到一楼,我爸才打破僵持的局面:“是个什么样的人?”
“聊个天就谈恋爱?”我说,“我和王俊杰聊天还撞电线杆呢,我也没跟他谈啊。”
为什么要解释啊?
我爸扬起了眉毛,眉心立刻舒展开了,“也是,你从小做事就专注,你大伯说读书好的都这样。”
他又在舒展什么。
我郁闷地垂下头。
所以说,两个有感情的人,就不能抛开感情论对错。
激素会分泌,心跳会加快,头脑会发昏,这些操纵情绪的因素都无法维稳,言行就更不可控了。
我爸带我去了一家小饭馆,红色的招牌白色的字,地面和菜市场差不多,看上去人均二十,但一走到水产区就能发现胳膊大的龙虾在朝我招手。
温州大都喜欢吃海鲜,光我亲戚里就有三个甲亢的,不过我爸是喜欢吃牛羊肉的。
店里客人挺多的,我爸挑了一只龙虾,转头又去看大闸蟹,“你想吃什么自己挑。”
“都行。”我说。
我哪里会挑,我主要想吃龙虾,在外面上学很难吃上这玩意,铺张一点一顿也就是个人均六七十。
我爸点好了菜,顺手拿了一壶店里的自酿酒,找了一张空桌。
“你不开车了?”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
“叫代驾来开。”我爸说。
大老板了,会为经济发展做贡献了。
作为大老板的儿子,我转头去冰箱拿了一瓶最贵的啤酒。
“吃海鲜喝啤酒太寒了吧。”我爸说。
“你以为你手上那酒有什么活血化瘀的功效吗?”我咬开啤酒盖。
“我们家这酒很补的,”老板娘扬着嗓子,很不合时宜地端来两碟小菜,“放了乌梢和人参的,好多人专门来买。”
这我就不好再点评了,容易被赶出门。
我爸露了个职业性的笑脸,“是,我上次和建勇过来,也说你们家的酒特别好,喝完倒头就能睡。”
“哦!我说这么眼熟,和徐所来过啊,”老板娘的怨气一秒钟消散了,“你要喜欢,我等下再给你装一壶走。”
“那不用,”我爸笑了笑,“想喝再过来,带回去喝太快了,现在在戒酒。”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还能戒酒?
“少喝点也好,我家那个就是劝不听,”老板娘站在旁边唠上了,“这你儿子?”
“嗯,”我爸点点头,“在杭州上大学,童牧阳。”
“阿姨好。”我说。
“哎哟,这么大了,长得和爸爸真像,真有福气啊。”老板娘欣赏地看向我,这目光顿时截停了我伸向烟盒的手。
“孩子妈呢?”老板娘跟着就随口一问。
我抽了一双筷子,拆开夹了颗豌豆。
“我离婚很多年了。”我爸保持着微笑捏了捏酒杯。
“哦……”老板娘睁大眼睛,立马转移话题,“是不是没点素的啊,我叫个菜过来?我大姐今天刚送了一堆菜给我,都自家种的,你尝尝。”
等老板娘唠完走了,我对这个很补的酒产生了兴趣,小声问:“乌梢是什么?”
“乌蛇,”我爸夹了颗豌豆塞进嘴里,“你在奶奶家路上看过的那种。”
我喝了口冰镇啤酒。
“在深圳玩得怎么样?”我爸问。
“还行吧,”我说,“还不至于招待不好我一个客人。”
我爸看了看我。
我托起脸,也夹了颗豌豆,“如果你结婚了,有小孩了,我也是客人了吧?”
“不会。”我爸说。
“你怎么保证?”我抬起眼,“小孩子要照顾,老婆要疼,班也要上,你哪里腾得出空搭理我?哦……我也要上班,我也要搬出去住了,逢年过节见一面,这还不叫客人?”
“不会有小孩。”我爸说。
我愣了愣,抿起唇,嚼着嘴里的豌豆。
“我不打算再要小孩。”我爸说。
“真的?”我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小声说话还破了音,“为什么?”
“有你就够了。”我爸喝了口酒。
“有我就够了你结什么婚?”我下意识逼问,“我又不是不让你出去找女人。”
我爸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沉默让我冷静了下来,“你知道我的情况,你不要小孩就没有孙子了,你这么开明吗?”
“没关系,”我爸放下酒杯往后靠,眼睛看着斜下方,“领养一个吧,我打听过了,山里愿意给别人养的女孩还是很多的,反正我们也不在乎男女,当自己的养就是了。”
我心里翻起巨浪,拍打得胸腔胀痛,震惊,难以置信。
我讨厌小孩,我绝不可能领养小孩,就算领过来了也绝对不会是我养。
可他这番话还是让我……
让我觉得他爱我,他什么都会替我考虑好。
这家店谈不上多好吃,出名的原因应该是新鲜和品类齐全,反正龙虾都是撒点蒜泥蒸一蒸,端出来,客人自己蘸酱油醋吃。
大闸蟹更方便了,蒜泥都省了。
结账的时候三百整,还送了一份干锅本地花菜。
我爸的酒量越来越好了,半壶酒喝下去就脖子稍微有点红,脸上一点醉态都没有,他喊了代驾,自己坐后座。
我很喜欢回家的一段路,因为小区位置比较偏,有一段路车很少,路往上走的,会形成一条地平线。
坐在车里,吹着空调,看着黄昏时分从地平线漫向自己的红光,内心会非常宁静。
只有今天没感受到这份宁静。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我爸在后座看我,我不能回头证实,只能低头看手机缓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压力。
到家我才发现真是心理作用。
我爸在后座睡着了。
“爸,”我喊了他一声,“到了。”
我爸歪着头,抵在车窗上,眉眼低垂,睡得非常沉,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的,领口也开了三颗纽扣。
一个老成持重的男人,带着醉意睡在黄昏里的模样,风韵不必赘述,几块柔和的金色光斑轻晃,又添了几分温柔。
我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瞧过他了,我总是刻意避免这种注视,但偶然撞上了,依然移不开眼。
“……呃,童老板?”代驾喊了一声。
我猛地惊醒,小声说:“多少,我转你。”
我爸今天没干什么苦力活,估计是昨晚没睡好,要么就是那蛇酒功效强大,他一直睡到八点多才醒过来。
我在车里陪到了八点多。
相较于陪他上班,陪他睡觉轻松多了,至少我能随便看他,他不会看我。
“怎么不叫我?”他晃了晃脑袋,嗓子里像含了一把沙,听得人耳朵都酥了。
“叫过了,你没醒。”我低头看着手机,听着他整理仪容的动静。
我爸收拾了一阵,喘了口气,又缓了几秒,推开门下车,“车钥匙拿上。”
关上车门,跟在我爸身后往单元楼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把暗红色领带攥在了手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玩。
或许是偷看的报应,纯洁的脑子里紧跟着就浮现出一些画面。
我无语地别开眼,盯着路边的绿化带,看了一秒,又不受控地盯回去。
我爸的手很有力量感,骨节大,青筋明显,手背上烙着深浅不一的疤,偏又把玩着一条绸质的领带。
我感觉自己的神经和这条领带共感了,他的手指一扯,浑身的血都一齐往脑门涌。
不许看不许看这是邪术!
没救了。
潮湿的风刮过草地,吹起了柔软的领带,像什么东西缱绻地缠着他的手,他时松时紧地握着,我看了一路。
在电梯里都还垂眼偷瞄。
我爸大概没有察觉,谁能察觉别人对自己的手存在幻想?
直到进了家门回了房间我才终于解脱了,往床上一趴就再也不想起来。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
我不是没想过跟我爸碰面的时候应该如何表现,既然要回温州,总是会碰面的,我都想好了,他不搭理我,我也不搭理他,他要跟我客气,那我也客气一下,反正就两三顿饭的工夫,谈不上多烦心。
但我没想到他的态度会大变样。
或许是因为我去了深圳,或许是我回来了却住王俊杰家,总之我肯定让他不安了,他想把我往他身边稍微拉一拉。
这一拉,对我影响挺大的,说实话,我很长时间没做过这种乱七八糟的白日梦了。
啧。
我拍了拍脑门,拿起了手机。
余嘉杭:【转发视频链接】
余嘉杭:【我靠,要不你还是去广播站澄清一下吧】
我点了进去。
这是一个营销号,收集了一些杭州校园帅哥的照片,我凭借一张别人偷拍的蹦迪照很幸运地成为了Top5,不幸的是热评第一紧跟着就扒出了我的黑料。
来自浙江的网友一天前附图评论:第五个被包了,我们学校的,好多人都知道,姐妹们别想了呜呜
图片就是我从玛莎拉蒂上下来的一幕。
这视频能上热门,和这条评论脱不了关系,其他评论都只有十几二十条回复,这条评论的回复已经破三百了。
我立刻想起昨晚酒吧里那个王俊杰的同学。
他说我眼熟。
他刷到过我?
这种纯粹的造谣不至于让人产生太多负面情绪,主要是听多了比较烦躁,就像听奶奶长时间碎碎念,听多了也会烦。
我切回罪魁祸首的对话框,【你这张嘴真贱啊,被吴菲菲甩一点都不冤】
余嘉杭:【猫猫求抱.jpg】
我翻了几页评论,还是起来了。
得上个厕所,晚饭我喝了两瓶啤酒,刚刚还在楼下陪我爸坐了三个小时,有点尿急。
小区里有洗手间,只是我这人没别的洁癖,就不愿意上公厕,市场的公厕是我一生的阴影。
推开门出去,我爸的房门开了一半,我没往里面瞄,免得又瞄到什么不该看的。
我目不斜视走到浴室门口。
拧开门把手。
门打开的一瞬间,潮湿温香的水汽扑面而来。
浴室中隐约出现男人的身影,我脑子已经反应过来了,但手一下子没收住。
随着门板扩大的角度,我眼睛越睁越大。
暖黄灯光下白雾缭绕,一丝不挂的健壮躯体成为了我视野的焦点。
我爸正朝着关了的花洒,头发湿答答淌着水,手攥着毛巾按在自己颈侧,眼睛看着我,满脸错愕。
从小到大,我家都没有任何人锁门,但从来没有因此发生过任何尴尬事件——不对,有一次,很小很小的那一次,我叫我爸妈起床,只尴尬了我一个人,除此之外就没有了,毕竟不管洗澡还是上厕所多少都会有动静,隔着门能听见,像这种刚好关上水准备穿衣服的情况也算千载难逢。
真就让我撞上了。
我呼吸都停滞了。
视线定在他脸上。
接着,忍不住下移。
手僵在门把上完全做不出正确反应。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和我的视线同时下滑,流过鼓胀的胸膛,凹凸的肌肉,顺着人鱼线没进野林。
看清丛林之下蛰伏的猛兽,滚烫的血汹涌逆流,我脑袋像个火车头,呜呜呜从头顶喷蒸气。
我现在眼睛都是热的。
被水雾熏的,被欲望灼的,我就这么起了反应。
我今天应该看一看黄历。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穿便宜货,便宜的裤子太你妈薄了,这件上衣又不是特别宽松,总之我爸一定能看见。
“出去!”我爸反应过来大声呵斥。
他严厉的斥责像冰锥一样,从火车头径直扎进烈火熊熊的心,将所有的一切都冰封了。
我惶恐地抬眼,对上那双愤怒而警惕的黑眸,冷汗霎那间浸透了后背。
他以为我想干什么?
干嘛这么看我?
.
第39章
我出去了。
不是从浴室出去。
是从我家大门出去了。
拖鞋都没换,落荒而逃。
风比上楼之前更大了,吹得那条红色领带从手中溜了出去,温州的天气就是随心所欲,早上出了太阳,现在路灯的光晕里又飘起了雨丝。
我昏头昏脑走在街上,头发和心情一样乱,每一个拐角都很熟悉,我知道通往哪里,但不知道能去哪。
王俊杰那够折腾了,厂里又有人通风报信,证件再一次没带,我能去哪?
眼前闪过暖黄灯光里那双眼,我从小就觉得非常好看的一双眼,那么温馨的色调,都没能融化他眼底的酷寒。
出去。
既然打心底里抗拒,干嘛还跟我装亲切。
我才意识到,这个人明明喜欢撸狗一样撸我,这次见面却连一个拥抱都没给我,也没碰过我的脑袋。
就不该见面。
这段时间我把情绪处理得这么好,跟霍英聊得也挺好,我已经无限淡忘对他的心意,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迈入下一段感情。
仅仅一天,他就让我半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在外面转了一圈,雨滴开始有分量了,伸手一接能在掌心溅开,得找个地方躲躲雨。
这就体现出小区偏僻的不好来,这小区基础设施挺齐全,但饮品店少,我走了两条街都没看到一家奶茶店,其他能坐的小店都已经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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