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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经常睡到中午,我爸十年如一日五点起床,睡到九点挺稀罕的,恐怕昨晚睡眠也不怎么样。
“出太阳了,下午去游泳吗?”我爸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了一盘荷包蛋,猫跟在他脚后跟,“楠溪江现在很热闹。”
“你不上班吗?”我含着牙刷问。
“今天不上了。”我爸说。
“我不会游泳。”我说。
“我教你。”我爸把手上的东西搁到桌上。
猫很自觉地跳上了椅子坐着等开饭。
“我会楷油的,我是Gay啊。”我说。
我爸在餐桌前站着不动了。
他今天穿深灰色家居服,布料很薄,宽大的肩背透出一股隐忍。
他肯定在生气。
应该的。
他以前在家里不会穿这么严实,他没有穿衣服睡觉的习惯。
明明防狼一样地防我,还要强行跟我拉近距离,也不嫌累。
我收回视线,加快了刷牙的速度。
有时候很佩服自己,这么没水准的话居然随口就说了出来,年龄增长的速度显然追不上脸皮增厚的速度。
但我真得用这种直白的语言提醒他,不然他很容易忘记这个事实。
到了夏天,但凡水质过得去,哪里的江都热闹。
车窗外一晃而过,水里浮着不少人头。
今天太阳很大,空气也有一种雨后初晴的清新,天一蓝,山水就特别漂亮。
江边停着两辆旅游大巴,本地老头一时兴起也会扒掉衣服下水凉快凉快。
“喵呜~”奥利奥扒在开了一半的车窗上,滴溜着眼睛看外面。
城里猫没见过乡下的风景,耳朵都支棱起来了。
它身上捆一件自制麻绳衣,绳子拴在我手腕上,我爸捆的,我看他捆猪也是这个手法。
我爸说猫会晕车,得拴绳开窗,结果这猫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能他以前养的是村猫。
到奶奶家的时候午饭都已经做好了,桌上七八个菜,拿盘盖着保温,我只感觉肚子里的粥还没来得及消化。
“爸呢?”我爸拿了碗筷过来。
“他先吃了,在房间里睡,”奶奶挨个揭开盘子坐下了,“不用管他,你们只管吃。”
“今天精神怎么样?”我爸给我分了一个碗。
“还可以,”奶奶说,“昨天就清醒的,今天起来还清醒的。”
“看来这次的药可以,”我爸也坐了下来,先给脚底下的猫扔了块鱼,“上个月都没怎么清醒过。”
“正好你回来了,你爸还说精神好下午想去江边看看,你带他去吧。”奶奶说。
我爸应了一声,低头逗着猫。
“在深圳玩得开心不?”奶奶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你妈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
“她闺女呢?”奶奶问,“她老公对你怎么样?她老公的儿子有没有欺负你?”
“妈。”我爸企图阻止她。
他从来没成功过,奶奶不耐烦地一摆手,“问问怎么了哦?”
“都还行,就那样吧,”我说夹起红烧肉塞进嘴里,“我是个客人,他们怎么会欺负我。”
“嗷,那是呐,你去他们那边肯定是做客,”奶奶点点头,“深圳工作很好找吧?你妈妈有没有说给你安排?”
“我才大一,”我说,“还早呢,而且没打算去深圳工作。”
奶奶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是疼我的,但比起看着我去大城市展翅高飞,她更希望我留在我爸身边,哪怕这辈子都没什么出息。
奶奶满意了之后又给我夹了个鸭腿,“多吃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我有肌肉的奶奶。”我把袖子撸到肩膀上,向她展示了一下。
“你这算什么肌肉,”奶奶笑着往我胳膊上打了一巴掌,转头掐了掐我爸的胳膊,“你爸这才叫肌肉。”
我爸瞥了一眼我的胳膊,闷声吃饭。
老人家在村里憋得慌,逮着人就问个不停,问完我的学业,转头又问我爸的事业。
这个公司奶奶也出了钱,我爸一五一十跟她汇报,还简单说了一下近期目标:“今年分红可能不多,我打算在县里再开一个厂,领导说上面要扶持旅游,给我介绍了几个老板,要搞民宿,搞景区,县里开一个厂送货方便,市里那两个本来也做不过来。”
“分红没事呐,我也不懂,都听你的……哎,龙,”奶奶软下声,“那个,你这个生意现在做得也挺好的,你二哥,过年那时候是没钱嘛,现在攒了点,你看你要开厂,他能不能入个股什么的?”
我爸晃了下眼珠子,“这种事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叫他来跟我说莫。”
“他那不是怕你……”奶奶笑了笑,“怕你心里不舒服莫,他说过年那时候没给你投。”
“都是兄弟,有什么不舒服的,他本来也不像大哥那么稳定,”我爸扒了口饭,“我明天去找他聊吧。”
“你明天才回去?”我下意识问。
一问出口就后悔了。
这问题问的……
我爸看了看我,没说话。
“你这话说的,”奶奶愣了一下,“你爸陪你还不高兴啊?”
“不是,我……”我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他不是很早上班么,怕他赶。”
“我不赶。”我爸看着我。
我垂着脑袋老实吃饭。
餐桌上再没什么话了,我爸吃饱之后起身去房间里看爷爷,奥利奥跟着过去了。
奶奶一边收碗,一边小声挑拨:“牧阳,你别听你妈的,她那边那么多小孩,对你不会好的,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你,现在你大了才找你,就是想你以后给她养老,你别听她的,她这个人太冷血了,你就跟你爸,你爸只有你一个,你爸的钱以后都是你的。”
在奶奶眼里,我跟我爸一直都很亲,去了一趟深圳突然抗拒和我爸相处,肯定是我妈在搞鬼。
我不是不想帮我妈澄清,实在是无法解释。
“你妈是不是跟你说你爸坏话了?”奶奶把空盘子叠起来,“是不是说你爸对不起她?你爸可没有对不起她啊,都是她在外面瞎搞……”
“没有,她不会说我爸的,”我有点听不下去了,“我也没有不听我爸的,我不会跟我妈的,我就跟我爸。”
奶奶看了我一会儿,似信非信,“阳阳,你爸将来就靠你了,你大伯上次给他介绍的那个独生女,市里五套房,没孩子,三十二岁,条件这么好,他这样的都不要,说你不喜欢,他把所有希望都放你身上了,你说你要是跟你妈了,他怎么受得了。”
我撑着桌子刚想站起来,听了这话,顿时怔在凳子上。
动不了。
“你当时说你要去深圳,他自己跟自己喝了一晚上酒,我半夜起来给你爷爷换尿布还看见他在这喝酒,”奶奶心疼地说,“你爸这个人口是心非的呐,你别看他表面上不在乎,他心里怕得很,你以后就不要去深圳了。”
“……我爸现在没谈女朋友吗?”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别的都没能听进去。
“他有个鬼的女朋友,”奶奶往桌上拍了一把,音量都有些控制不住,“我叫他谈一个……”
奶奶及时刹住嘴,看了看我。
“他没有女朋友……”我垂眼喃喃。
没有。
他骗我?
还是没公开?
不对,他这把年纪了,谈女朋友就是奔着结婚去的,怎么会不公开,不奔着结婚去的算不上女朋友了。
“爸!爸!!!”我爸忽然在房间里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惊恐。
我吓了一跳。
记忆里我爸就没这么喊过,什么事情能让他出现这种情绪?
第42章
爷爷瘫了这么多年,坟地棺材都备好了,什么时候过世都不奇怪。
只是在刚刚表达完愿望且儿孙到了却没能来得及见一面的时间点,就让喜丧充满了遗憾。
我和奶奶跑进房间的时候,我爸就站在床边,愣看着床上的老人,安静的状态险些让我以为自己幻听了。
直到我停下脚步,吸进第一口气,才知道他此刻有多么痛,连嗅觉都失去了。
房间里弥漫着非常浓郁的大小便的恶臭,混合着长久以来的老人味,我刚吃饱,胃里霎时翻江倒海,扭头就跑到外面吐。
我蹲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奶奶开始嚎啕大哭,转过头,我爸依然孤独地站着,刺目的阳光落在他头上,仿佛一朝白了头。
我没有那么心疼爷爷,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我和爷爷几乎没相处过,我就心疼我爸。
他接下来三天都走不了了。
村里人最先收到消息,鞭炮还没放,通过口口相传蜂拥而至,我爸作为唯一的孝子,来不及收拾心情就得泡茶待客。
三点多的时候,大伯二伯带着菜和堂哥堂姐相继回家,人齐了,鞭炮一放,算是报丧了。
其实这个习俗有点难为人,老人刚咽气,子孙连抱头痛哭的空闲都没有,马上要准备晚宴。
晚上草草摆了两桌,几个村里亲戚帮忙折腾的,接下来两天都会摆流水席,直到第三天按照礼单摆大宴。
这三天我爸又要备宴又要守灵又要商量丧礼,忙得几乎看不到悲伤的痕迹,或许夜里会悄悄悲伤,我没有亲眼目睹。
我不想占用他仅剩的独处时间。
我有点羡慕奥利奥,奥利奥在我爸房间来去自如,它跟小时候的我一样没心没肺。
第三天下午,送葬的队伍从山上下来,我位置比较靠后,看见我爸脱了孝衣递给大伯,独自往另一条山路去,赶紧跟了上去。
我没有出声,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山路两边一开始是田,七拐八绕的田就没了,路也没了,成了一片野林。
我没有爬山的爱好,村里的山我都没上过,不过这条路肯定不是常走的路,草都长到膝盖了,有的地方很陡,得手脚并用才爬得上去,下雨天过不了人。
“我小时候村里没有修路,去县城走这条山路最近,”我爸突然弯腰,捡起一根细长的木棍,在草里扒拉了几下,又捡了一根递给我,“翻这座山只要半个小时,下去就是狮子岩,我们现在开车到狮子岩,也得二十分钟。”
狮子岩就是我们从市里回来的路上看到的停旅游大巴的地方,勉强算个本地人的景区,虽然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你小时候步行去县里吗?”我接过木棍,柱在地上,“走过去多久?”
“从这座山下去,过了江,走半天吧,”我爸继续往前走,“一般都坐拖拉机,丰收的季节,奶奶会背几十斤的粮食,三四点出发,爬过这座山,再过江,等个拖拉机,去县里卖,卖到县里能多赚点。”
“几十斤的粮食怎么过江?”我挺稀奇的。
“坐竹筏,”我爸说,“爷爷在工地摔了腰以后,就在江上划竹筏赚钱,带一个人两块钱,没人就抓鱼,我小时候肉吃得少,天天吃鱼。”
我没说话。
“这条路现在都没人走了,到你们这辈认识路的都没有了,”我爸稍微停了一下,拿木棍点了点脚边,“这里有个坑,小心点。”
“哦……”我用木棍扫了一下,草丛里果然有个坑,是一块大石头中间的坑,不知道被什么砸的,数十年过去依然在这里。
我刚想赞扬一下他的记忆力,我爸就说:“这是你爷爷摔瘫的地方。”
我闭上了嘴。
“你应该不记得了,你小学的时候,有次下大雨,他就在这摔了,我们都叫他下雨天别去江上,没什么人会过江,他左耳进右耳出,”我爸说,“他腰坏了之后,搬不了重的东西,工地就不要他了,他一点都闲不住,不知道较什么劲。”
“遗传吧。”我说。
我爸往前走了几步,笑了一声,“不该叫奶奶到深圳的,奶奶在这里看着他,他那天就不会出去了。”
我垂着头认真走路,不敢多想,不想承担这份愧疚。
“是我的问题,”我爸说,“总想着出去闯一番事业,结果一场空,尽给家里人添麻烦。”
“你那时候也才二十岁,”我说,“二十岁不就应该麻烦家里人吗?”
“我出社会早,结婚也早,我应该成熟一点。”我爸站在了原地。
成熟不是这么算的,爸。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往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爸脚下的位置是山峰,虽然是个没多高的山,不过前面没有遮挡物。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铺满石子的沙滩和绵延的江,远处是山和房子。
狮子岩的石头里有很多鹅卵石,运气好能捡到特别漂亮的。
我至今不知道这些石头是天然存在的还是人工搬运的。
今天天气依旧很好,江上漂着几只竹筏,江的这边有几十个人在沙滩上烧烤,对岸是游泳的区域,人头攒动。
因为太热闹了,我想象不出爷爷在这里划竹筏时眼里的风景,也不知道他临终前想看的是什么。
从奶奶做饭到我们吃完饭,少说两个小时没人注意爷爷,更没人知道弥留之际他所求所想。
是儿子,还是江?
是醒着去的,还是昏睡中去的?
他可曾恐惧?
我唯一不敢想的是,或许他非常清醒。
他知道儿子孙子来了,他能听到我们交谈的声音,渴望看一眼,却没能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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