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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阳,你认为你和你……他是互相喜欢的,对吗?”去动车站的路上,我妈打破了僵持。
“不是我认为,本来就是这样。”我说。
其实我不知道,我永远无法知道我爸对我是不是喜欢,因为他自己都说不清。
一个人先爱了,再从爱里分辨出喜欢,有点困难。
在我诞生的那一刻,我爸就爱我,他得从每个月微薄的工资里分出一大笔钱养活我,得半夜给我冲奶粉换尿布,没有爱做不了这些事。
我不一样,我是先喜欢他再爱他,要是我刚从深圳回来,他瘫痪了,我肯定不愿意为他换尿布,但现在,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所以我能明白我有多喜欢他,喜欢到了爱的地步。
但我得在我妈面前坚定我俩是相爱的,这关乎我和我爸这段关系的性质。
“我……我……”我妈看着前面的路,艰难地措辞。
向来在各个场合侃侃而谈的她也有无法准确表述的一天。
“妈,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轻松地笑笑,“而且相较他,我容错更高不是吗?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很聪明的啊。”
我妈转头扫了我一眼,目光无可避免地掠过我的脖颈,眼底尽是沉痛和懊悔。
我不喜欢这种眼神,但还是很耐心地劝她:“妈,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当年我真心祝福你,现在我不求你祝福,我们互相体谅吧。”
我妈拧起眉头咬了咬嘴唇,竭力压抑着情绪。
但情绪还是从眼底的红中流露了出来。
这段感情,对于一个本就破碎的家庭,是一种无可复加的打击,我想过了今天,我妈将会离我的人生更加遥远。
或许是因为恶心,或许是因为愧疚,总之她不会再想见我们父子。
进动车站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妈在车里看着我,可能在掉眼泪,我怕一回头我也想哭,我怕我好不容易为我爸筑起的围墙会松动。
在彷徨无助的时候,我总是想找我爸。
一进动车站,我就忍不住给他发消息。
我:【在干嘛?】
亲亲爹地:【你到车站了吗】
我:【进站了】
我爸好一阵没回我,我盯着手机,跟着前面的脚步慢慢往扶梯走。
“牧阳!”我爸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
我猛地转头。
在取票机旁边精准捕捉到他的身影。
我爸穿着平时睡觉穿的米色家居服,拎着一个大购物袋,脚上一双室内拖鞋,再熟悉不过的打扮。
“爸!”我都不知道自己叫得有多响亮,好像很多人朝我看了过来,但我顾不上。
看到他的一瞬间,心中迅速涌出许多情绪,有惊喜,有满足,有憋屈,还有点心疼,最后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填满了整个胸腔,连带着脑袋都是酥麻的。
我爸勾唇笑了笑,他少见的邋遢,眼底泛着陌生的红,下巴上的胡渣也没剃。
我张开胳膊冲向他。
他朝我抬起了手。
我不知道自己身体的哪一个部位先碰到了他,只知道紧接着整个人都结结实实砸进了他怀里。
鼻梁擦过他下巴的时候,烟酒味扑鼻而来,浓烈到完全盖过了他自身的气味。
我突然想起不知道在哪个非主流空间看到的,有人说这是寂寞的味道。
想起那张配图,我不禁笑了两声。
我爸单手搂住我,轻轻拍了两下,“叫这么凄惨,我还以为要哭呢。”
“你身上味道好大。”我说。
“知道了,下次焚香沐浴了再来见你。”我爸搓了搓我的后脑勺,我能从他沙哑的声音里听出慰籍。
取票机这边人挺多的,几乎每一双眼睛都看着我们,但我还是紧紧抱着他,不想撒手。
他也没有推开我。
我相信这些目光里没有审视,大多是感叹,呀这对父子感情真好,真稀罕。
“你买的什么?”我搂着他的脖子,低头看他手上的购物袋。
“零食,你不是说车上饭不好吃吗,”我爸说,“还有多久上车?”
“半个小时,我们还有二十分钟。”我不由自主收紧胳膊,他动了动脖子,估计被我勒得挺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爸在我头顶轻叹一声,“能不能换一种痛快的死法?”
我笑着撒了手。
我爸揽过我的肩膀,带我去乘扶梯,拖鞋在大理石上发出拖沓的动静。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我低头看了看。
“本来没想来的,”我爸说,“突然很想见你。”
我眼睛一下就疼了。
哭多了没眼泪,干疼。
“别哭啊,”我爸偏头看着我,食指曲起来勾了下我的脸,“又笑又哭的跟疯了似的。”
“不是疯了怎么会喜欢你?”我偏头蹭了下他的指背。
我爸沉默了几秒,哑声问:“后悔了吗?”
我摇摇头,“不会的,我毕竟惦记了你这么多年呢。”
我爸淡淡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动车站挺大的,候车区空着很多位置,我们找了一排没人的椅子坐。
我爸打开购物袋,拿了包薯片给我。
我拆开薯片,抓了两片塞进嘴里,嚼了没几下就忍不住弯下了腰。
眼泪还是分泌出来了。
没有一次分别能让我这么难受。
我把脸埋在腿上,弓起的后背颤抖着。
这一夜沉甸甸的压力总需要一个突破口发泄。
我爸从我手里拿过薯片,一下一下在我背上顺着。
他叫我别哭,但我真哭了,他也不会拦着。
“……对不起。”我说。
我真的很愧疚。
“牧阳,”我爸的掌心覆在我背上,传来源源不断的热量,熨贴着我的心脏,“我只希望你不要后悔,如果你后悔了,我才不知道怎么办。”
我捂住脸,竭力平复情绪。
在外面哭很没面子的,我估计对面那一排男女老少正在心里偷笑。
“开开心心上课去,其他的事交给我,”我爸从购物袋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乖,别哭了。”
我把纸巾盖在脸上,直起腰,往后靠到椅背里。
二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对面几个人没在了,检票口都空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借着收拾东西的姿势,悄悄亲了他的脸。
我爸撑着膝盖正要起身,顿了一下,抬头弯起眼睛,笑得好温柔。
我也冲他笑了笑,“我走了爸。”
“要开心,知道吗?”我爸说。
我点点头。
挺开心的。
购物袋里放着一支玫瑰,因为装的东西太多了,吃到杭州才发现,花瓣都被压扁了。
当我回到宿舍,把这支玫瑰插进笔筒的时候,三个室友立马蜂拥而上。
把我按桌上使用痒痒刑严肃审问我的恋情。
“我说我说,”我很快败下阵来,“谈了,温州的,没照片。”
几个人都不信,非要检查我的相册。
我把手机交了出去,相册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们也不至于点进聊天框看。
“渣男!”余嘉杭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里正好是我爸的照片,“连女朋友照片都不存!你就这么爱她的?”
我淡定地扯了扯衣服,“我爱的是他的灵魂,长什么样不重要。”
“靠!他好装!”几个人因为不爽没看到我女朋友的真面目又揍了我一顿。
回学校之后,我有刻意等我妈的消息,但她一条都没发。
我有时看着对话框也会失望。
那天我妈肯定去找我爸了,她得拿包,而且必然有话要跟我爸说,会不会谈圆圆小学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我爸没跟我提,我也没傻到去问。
我妈这次出现,对我们刚步入正轨的感情不可能没有影响,我们聊天都下意识避免暧味了,更趋向于亲情。
我能理解他对于这种暧味的羞耻,也默认赞同将感情推向成年人的状态。
只有小孩才会三句离不开挑逗,成年人都是做的多。
况且,我们心里都有惶恐,都杞人忧天地担心这些黑字某一天成为罪证。
我妈是第一个发现的,人生这么长,谁知道什么时候有第二个。
但这样刻意的规避,在感情里何尝不是一种隐患。
天气逐渐转凉,校道上已经有落叶了。
马上要到我爸的生日,我准备送一份大礼给他。
霍英不喜欢把工作排得太紧,很快腾了一个周末给我。
纹身还是很疼的,就像要把一个人永远烙在心里的疼,技术再好也没办法解决这种疼痛。
我一嚷,霍英就戴上了耳机,我只好打游戏转移注意力。
“男朋友年纪挺大啊。”霍英突然说。
“不听歌了?”我趴着床上抬了抬眼皮。
“不叫了就不用听了,”霍英说,“你一叫影响我发挥。”
我忍不住咧嘴,还没笑出声就疼得咬牙,“说不定我找个男高呢,比我小的兔子就差我三岁吧。”
“你不会,”霍英笃定,“你喜欢成熟的。”
我侧过脸,用余光看他,“为什么?”
霍英冲我眨眨眼,“直觉,你需要照顾。”
我嘘了一声,回头继续打游戏,“不过跟你……那会儿,的确承蒙照顾了。”
“不好吧,给你男朋友制作礼物的时候聊咱俩的过去,不怕夹带私货啊。”霍英说。
我笑了起来,“你夹带吧,高明点,别叫他看出来。”
“你爸怎么能接受现在这个的?”霍英有些好奇,“他是单纯不喜欢纹身的吗?还是他还不知道?”
“……”我舔了舔嘴唇,“我不想骗你,我不能说。”
“好吧,”纵是霍英也没有往离奇的方面想,“不过牧阳,如果家人不接受,这一场八成得吹,你这个纹身,会跟你一辈子的,你……”
“现在停手来不及了吧?”我说。
霍英笑了笑,“不许来我这里洗,我不洗自己的作品。”
“遵命。”我说。
第61章
我让霍英纹的是一只抓老鼠的兔子,我自己构思的,具体还是由霍英设计。
他是写实派的,蹲在腰窝上的长毛大灰兔拎着老鼠尾巴,邪恶地盯着小老鼠惊慌扑腾,栩栩如生中透着滑稽。
我已经能想象出我爸看到时精彩的表情了。
除此之外,没有添加什么升华立意的文字。
本来也没什么立意,单纯想搏他一笑。
生日嘛,就应该开心。
我们需要一点快乐冲刷这段时间的压抑,而且他看到以后会明白,我是下定决心跟他走一生的。
霍英没收费用,叫我请他吃饭,我没有强行展示自己微薄的财力,很爽快地订了餐厅。
带着小希一起去的。
这丫头对陌生人没什么礼貌,对熟人还是很黏乎的,和自己的帅叔叔玩腻了,缠着我这个帅哥哥不放。
“小希现在这个小学怎么样?”我问。
“还行,”霍英说,“私立嘛,老师对小孩儿更上心。”
“学习压力大吗?”我问。
霍英瞅了小希一眼,“我看她没什么学习压力。”
“谁说的!”小希不乐意了,“我昨天作业写到了八点呢!”
霍英竖了竖拇指,“小希真棒。”
“哼!”小希自信地扬起头。
我顿时觉得这个学校是挺不错的。
“小希参加了今年的全国儿童绘画比赛,”霍英说起这事也有些自豪,“拿了一等奖,上星期学校通报表扬了。”
“厉害啊,”我看向小希,“才一年级。”
小希得意地扭了扭身板,舀了一大勺土豆泥塞进嘴里。
“等下哥哥给你奖励。”我拍了拍她的脑袋。
“我要芭比娃娃!”小希张开胳膊,跟我比划了一下芭比娃娃的大小。
“好,买。”我说。
我问了学校名字,转头就发给了我妈。
回学校的路上,我妈拨了语音过来,我正好在看群里余嘉杭他们要求带的奶茶,响一声就接了。
“牧阳,最近怎么样?”我妈日常开头。
“挺好的,”我说,“在学校就那样吧,就是练车不太顺利,科目二挂了。”
我妈在电话那边笑了笑,“不用太担心,仔细点总能过的。”
“嗯。”我应了一声。
“这么晚还在外面?”我妈问。
“出来吃了个饭,”我说,“素食餐厅,挺好吃的,有机会带你尝尝。”
“你小时候青菜都不吃,现在还爱吃素食了。”我妈感叹了一句。
我有点接不上话,“你那里呢?官司打得怎么样了?”
“还在做财产分割,”我妈说,“这些我和叔叔谈过了,还好,主要是圆圆。”
我迟疑了一下,“圆圆会不会……”
“不会,”我妈说,“圆圆自己也想跟我,他哪有我陪得多,每次治疗都是我带圆圆去的,小孩都是谁陪得多跟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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