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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并不刺眼的光斜斜地洒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燕辞眨了眨眼,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种时刻折磨着他的、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头的尖锐剧痛,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变成了一种虽然依然存在、但完全可以忍受的酸麻感。
这是……活着的感觉吗?
他撑起身体,随着动作,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
燕辞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脏衣服已经被换掉了。此刻他正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T恤。
那是谢妄行的衣服。
领口很大,露出了大片苍白的锁骨和半个肩膀。衣摆长得盖过了大腿根,空荡荡的,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装在一个黑色的布袋里。
空气里有那个人的味道。
烈日暴晒后的干燥尘土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香,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类似于须后水的清冽气息。
这种味道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一种无声的领地标记。
燕辞赤着脚下了床。
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他已经能正常行走了。触感温润,并不凉。
走出卧室,是一间宽敞得过分的客厅。
装修风格依然是那种极简的冷硬风,黑色的真皮沙发,大理石的茶几,墙上挂着几把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冷兵器作为装饰。
开放式的厨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并不令人讨厌的锅碗瓢盆碰撞声。
燕辞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琉璃台前。
谢妄行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灰色的居家长裤,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他背部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隨著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充满了爆发力。那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在副本里留下的、已经结痂的粉色伤痕,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野性十足。
此刻,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榜一暴君,手里正拿着一把并不怎么趁手的小汤勺,眉头紧锁,仿佛在面对什么S级怪物一样,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口砂锅。
锅里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飘了出来。
“……糊了。”
燕辞轻声提醒。
“操。”
谢妄行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扔锅里。他猛地回过头。
看到站在门口、穿着自己衣服、光着脚丫子的燕辞,谢妄行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凶巴巴地扫向燕辞的脚。
“醒了怎么不穿鞋?”
谢妄行扔下勺子,关了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根本没给燕辞说话的机会,直接弯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身体腾空的瞬间,燕辞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好热,男人的皮肤滚烫,像是一个行走的火炉。
“地上凉不知道吗?刚退烧就想再躺回去?”
谢妄行嘴里骂骂咧咧的,动作却很快,几步走到沙发前,把燕辞塞进了一堆柔软的抱枕里。
然后他像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拎出来一双崭新的、毛茸茸的白色拖鞋,蹲下身,抓着燕辞的脚踝给他套上。
燕辞缩在沙发里,看着面前这个半跪在地上给自己穿鞋的男人。
他眨了眨眼,那颗淡红色的泪痣微微颤动。
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还是那个在副本里杀人不眨眼、还要把他剁了的谢妄行吗?
“谢先生。”
燕辞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狡黠,“你是在给我做早饭吗?”
谢妄行起身的动作一僵。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闭嘴。那是喂狗的。”
“哦。”
燕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能吃吗?我饿了。”
谢妄行:“……”
这小疯子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听不懂好赖话?
他没好气地瞪了燕辞一眼,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粥。虽然卖相不太好,有点焦,但好歹煮熟了,里面还能看到几块瘦肉和皮蛋。
“吃吧。毒不死你。”
谢妄行把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燕辞捧着碗,有些笨拙地用勺子搅了搅。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在现实世界里,因为痛觉超敏,吞咽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所以他平时只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但现在,闻着这碗并不算香的粥,他竟然觉得有了食欲。
他乖乖地喝了一口。
热腾腾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洋洋的。
“好吃吗?”
谢妄行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装作漫不经心,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有点苦。”燕辞诚实地说。
谢妄行脸黑了:“爱吃不吃,不吃倒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抢碗。
燕辞连忙护住碗,往后缩了缩。
“但是……”
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米汤,对着谢妄行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那个笑容很干净。
没有疯癫,没有防备,没有那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只有纯粹的、像小动物吃饱了之后的满足和开心。
“但是不疼了。”
燕辞看着谢妄行的眼睛,认真地说,“谢先生,看到你,我就不疼了。”
谢妄行怔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捧着碗、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家沙发上对他笑的人。
窗外的阳光打在燕辞身上,给他苍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个冷冰冰的安全屋,突然有了“家”的味道。
“……废话。”
谢妄行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并没有抢碗,而是伸出粗糙的指腹,有些用力地抹掉了燕辞嘴角的米汤。
“老子可是全服第一。”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燕辞身体两侧的沙发背上,将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紧紧盯着燕辞,声音低沉而暧昧,带着一丝诱哄。
“不仅能杀人,还能止痛。”
“以后要是疼了,别忍着。”
“来找我。”
谢妄行顿了顿,补了一句:“随时恭候。”
燕辞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
他能感受到谢妄行身上散发出的热度,那种热度让他原本还有些隐隐作痛的神经彻底舒缓下来。
他是他的药。
唯一的、专属的止痛药。
燕辞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谢妄行撑在沙发上的小臂。
指尖下的肌肉硬邦邦的,充满了力量。
“好。”
燕辞轻声说,“一言为定。以后……我就赖上你了。”
谢妄行挑眉,反手握住那只苍白的手,捏了捏。
“行啊。那你就做好当一辈子累赘的准备吧。”
窗外的阳光正好。
在这短暂而珍贵的宁静中,两个残缺的、满身是伤的灵魂,终于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拼图。
然而,在这个无限流的世界里,平静永远是奢侈品。
就在两人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时光,甚至谢妄行已经在思考中午要不要点个外卖来庆祝一下的时候。
放在茶几上的、那个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黑色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来电显示。
而是整个屏幕都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嗡——嗡——
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发出如同警报般的蜂鸣声。
燕辞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被窥视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瞬间爬上了他的脊背。
痛觉超敏再次发作,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别怕。”
谢妄行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一把将燕辞按进怀里,一只手捂住他的耳朵,另一只手拿起了那个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几行血淋淋的字:
【强制征召令】
【尊敬的玩家谢妄行、燕辞:】
【鉴于二位在《堕落画廊》中的卓越表现,以及身上携带的特殊标记……】
【系统已为您匹配特殊连环副本——《玩偶之家》。】
【传送倒计时:59分59秒。】
屏幕背景里,还有一个诡异的图案:
一个被丝线吊着的、残破不堪的提线木偶,正对着屏幕外的人露出僵硬的微笑。
“玩偶之家……”
燕辞靠在谢妄行怀里,看着那个图案,声音微颤,“那是……圣域公会控制的副本。”
他在昏迷前的记忆碎片里,似乎看到过关于这个副本的信息。
那是一个充满了控制、肢解和绝望的地方。
对于痛觉超敏者来说,那里是真正的地狱。
“圣域?”
谢妄行冷笑一声,眼底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暴戾与杀意。
那个在中转站窥视他们的公会?
看来是冲着燕辞来的。
他把手机扔回桌上,低头亲了亲燕辞冰凉的额头。
“别抖。”
谢妄行转身,走到墙边,取下了挂着的黑色唐刀。
随着刀锋出鞘半寸,一股森寒的煞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休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谢妄行转过身,将燕辞从沙发上拉起来,重新护在身后。
“走。”
“去把那个什么狗屁公会的老巢,端了。”
第14章 残次品人偶
【传送倒计时:00:00:00】
【副本载入中……】
【欢迎来到S级连环副本——《玩偶之家》。】
失重感如期而至,但这一次的传送体验,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如果说进入《堕落画廊》的感觉是被碎玻璃搅拌大脑,那么这一次,燕辞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模具里。
四肢百骸都在受到强力的挤压。骨骼在咔咔作响,肌肉被强行重塑,皮肤像是被一层层刷上了厚重的油漆,变得僵硬而麻木。
“唔……”
黑暗中,燕辞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太疼了。
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关节错位的酸胀感。就像是原本流畅运行的身体零件,被强行拆卸下来,换成了生锈的轴承。
不知过了多久,挤压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带着霉味的木屑气息。
“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带着一种金属碰撞的嗡嗡回响,显得有些沉闷。
燕辞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劣质的玻璃。
他看到了谢妄行。但……那是谢妄行吗?
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穿着黑色居家裤、浑身散发着热度的高大男人。
而是一个穿着银色铠甲、关节处露出铆钉和齿轮的……铁皮骑士。
他的脸上带着谢妄行标志性的不耐烦和凶狠,但那张脸却像是用某种金属铸造的,虽然五官依然英俊深邃,却透着一股非人的冷硬质感。
最重要的是,这个“谢妄行”,看起来和他一样高。
或者说,是他们都变小了。
燕辞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原本苍白修长、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薄茧的手指,此刻变成了一种光滑、细腻、毫无血色的材质。
陶瓷。
他的手指关节处,变成了圆形的球状关节。连接处甚至能看到里面绷的很紧的皮筋。
他变成了一个球关节人偶(BJD)。
“这是……什么鬼地方?”
旁边传来池鱼惊恐的尖叫声。
燕辞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衣服、鼻子又长又尖的木头小丑正跌坐在地上,惊恐地摸着自己的木头脸。
他们不再是人。他们变成了玩具。
“别慌。”
变成了铁皮骑士的谢妄行沉声说道。他试着握了握拳,金属手指发出“咔嚓咔嚓”的机械音。
“力量还在。道具也能用。”
他从背后拔出了那把缩小版的唐刀“妄念”。虽然变小了,但刀锋上的煞气依然未减。
谢妄行走到燕辞面前,伸手想要去扶他。
那只冰冷的金属手掌触碰到燕辞陶瓷皮肤的瞬间。
刺啦——
燕辞猛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呼。
疼。
不是被触碰的疼。
而是……身体内部传来的剧痛。
变成人偶后,燕辞的痛觉超敏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身体结构的改变而变本加厉了。
每一根皮筋的拉扯,每一个球形关节的转动,对他来说都像是骨折一样的折磨。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破碎瓷器,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怎么了?”谢妄行动作一顿,隔着厚重的铠甲,他无法感知燕辞的体温,这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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