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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嘉欣眼珠子垂下转了半圈,欲言又止,沈何文立即道,“你别说话,我想听真相,当我求你了。”
“云洲……他很早就出院了。”
沈何文震惊于云洲出院半月没来看望他,甚至不曾给他打个电话,寄封书信,他转念一想,云洲该不会被什么事情绑住了?
心里这般想,嘴上便如此问出。
魏嘉欣眼神晦涩,她不肯开口,像之前的人一样欲要敷衍沈何文,将话头搪塞过去。
沈何文不肯,他打死也要得到云洲的消息,在香岛的魏嘉欣是他情报眼,他不能就这样放弃,至少也得知道云洲身上的伤好没好?现在在做什么?
在沈何文的百般央求下,魏嘉欣于心不忍,“他伤应该是好了,几个星期前我有在商业洽谈会遇见过他,他气色特别好,不像是刚出院的人。”
沈何文心中默默松气,那就好,那就好。
魏嘉欣看着沈何文的脸色,接着说,“他现在接手了整个云家,忙于管理公司。”
“他怎么不来见我?”沈何文心中的疑问冒出。
魏嘉欣踌躇后,问道,“阿文哥,你是不是被云洲利用了。”
在魏嘉欣眼中,沈何文和汤阙杀了云景和常惜蕴后,云家的所有资产只会落在云洲一人手中,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云家基本成了云洲的一言堂,他全权地继承了云家的所有。
经过一番颠覆,他不是被欺负的私生子,一跃成为云家的主人。
至于在看守所中的沈何文,他更是看都没去看一眼。
这不是利用是什么?
那个在生日宴上,甜甜喊她魏姐姐的少年,和前不久在商业聚会与她碰面后,从容稳重的男人形成明显的割裂对比。
魏嘉欣仅花了半天就接受她想象的事实,毕竟在香岛这类灭家夺财的凶事不在少数。
可沈何文不信!他决口否认,“云洲不是这样的人。”
他能感受到云洲那天是真的想一个人赴死的。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魏小姐,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云洲,让他来见我,不见我也行,打个电话送封信都好。”
第68章 审决
魏嘉欣答应了,可她有没有去转告给云洲,沈何文无从而知,他并非要怀疑魏嘉欣的许诺,只是距离那次会面过去了一周,他始终没等到云洲。
在看守所的日子并不好受,沈家已竭尽全力让他在里面舒服点,看守所是看管犯人的地方,总就不是酒店的总统套房,没有空调,没有能够伸展四肢的柔软大床,没有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更没有佣人贴心的照料。
沈何文知道自己在等待审决,可由奢入俭难,他只能平躺在床面上,凝望空白的天花板,散发自己的思维。
他想的最多的人是云洲,其次是爸爸妈妈他们,再其次是那群朋友。
两个月不见,未听闻过一句声音的云洲,像滴落在湿纸上的墨点,渐渐晕开,盖住了他整片心神。
他常常一闭眼,漆黑下斑斓的线条勾勒出云洲的身影。
一个星期的等待,让沈何文愈发痛苦,他只想见一面云洲,哪怕听几秒声音也好。
在周三的探视中,来的是和沈何文喝过酒的朋友,沈何文顾不得对方说的内容,他诚恳的请求对方帮他联系云洲,对方或许被沈何文无力苍白的脸色给惊吓到,连连答应。
持续拜托了五个人后,云洲的电话打过来了。
话筒贴近耳朵,听到云洲的声音时,沈何文自觉自己终于熬过头。
他激动不已,手指抓着衣服的下摆摩挲着。
“洲洲,你身体还好吗?”
“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要害。”
“太好了,你当时流的血铺满整块地面,我以为你快死了,幸好……”
云洲冷漠的声音打断沈何文的絮叨,“阿文哥,我们分手吧。”
“……你在说什么?”沈何文的耳朵没坏,他确确实实听到分手二字,可大脑一次次否认。
云洲带着急躁和不耐烦,“我们分手,解除婚约。”
口齿清晰,着重咬出的八个字狠狠砸在沈何文头上,“云洲,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了,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帮妈妈报了仇,杀掉我所有我讨厌的人,扫除所有障碍拿到了云家的继承权,我很满足现状,唯一不满足的和你还存有的婚约。”云洲说话不轻不重。
“阿文哥,我很感谢你帮我做的一切,比如帮我坐牢,总之祝你生活愉快,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你也不要派人来骚扰我了。”
沈何文察觉云洲要把电话挂断,“等等,你不要挂!”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洲洲,你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我了。”
“确切地说,你没有我利用的价值了,你不是说过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吗?只要我想要,你总能给我,我现在想要的是分手,这比要你的命容易得多,轻松得多吧,你不答应只能说明你一直在撒谎骗我。”
沈何文气血翻涌,“云洲,你之前说过想和我结婚。”
“我随口一说,你当真了?”
“不行,不能分手!隔着电话说的一切我都不信,你当面跟我说清楚!”
警官冰冷的声音响起,“再吵下去,直接取消本次通话。”
看着帽檐下冷漠麻木的眼,沈何文头痛欲裂的脑子顿然清醒,他压低声线想要再和云洲沟通时,电话那头已经挂断,剩下一串电流声,滋滋作响的声音化成针刺入沈何文每个神经中,他悲愤交加,痛苦不已。
直至判决书出来,云洲都未曾拨通一次电话。
在那位律师的周旋下,他被判了六年七个月。
这算是律师竭尽全力下谋求的最好判决结果。
她在得知云洲和沈何文的通话后,笑着询问沈何文,“你把他供出来吧,omega量刑比Alpha轻多了,我能保证他进去的时间比你短。”
沈何文摇头坚决道,“不行。”
律师很瞧不上沈何文的英雄主义,她嗤笑他的愚笨,“你到最后会为自己的冲动感到不值得。”
“对了,和你同谋的汤阙放弃辩护。”律师打开公文包,将一份判决书拿出来,贴在隔离玻璃上。
依据判决书上的内容,汤阙被判处死刑。
“生命只有一次,要好好珍惜啊。”
律师将判决书收齐,纸张收齐的背后,沈何文目光呆滞,他没想到汤阙会心甘情愿赴死。
“现在的死刑不是枪毙了,是注射死刑,整个人躺在床上,四肢被捆绑住,麻醉针、肌肉松弛剂、心脏抑制剂三针一一注射进体内,在摄像头的记录下,五分钟到十五分钟内,你可以平静地踏入死亡,当然你也可以怒吼,愤怒命运的不公,在大多数情况下,我猜你会流着眼泪,不断忏悔所有罪过,后悔你的一时逞能,毁掉你曾有过和即将有的美好。”律师的语气非常的冷静,她以旁观者的视角向沈何文阐述自己所臆造的死亡经过。
“你该庆幸你有个好家庭,请我来帮你做辩护。”律师从椅子上起来,“祝你在狱中过得顺利。”
在入狱的第一年,沈何文就感到了极大不适,在集体生活中,他格格不入,被训诫被教导让他内心感到恼火。
从小到大,在学校之类具有压抑个性性质的团体里,他都用特权游离在外,从未真正吃过苦受过累。
光是第一年,不,刚入狱的三个月,他的内心已经濒临崩溃,他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他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需要呵护和拥护。
最令沈何文深受打击,让他自此一蹶不振的是,在十二月中旬,云洲的探监。
沈何文难以想象,云洲怎么可以用那么漂亮的嘴唇,说出令他心碎万分的话。
“我和你已经彻底取消婚约,从此之后再也没有瓜葛了,这次来见你,全都是托你嫂子的请求,她说你在狱中一直在哭,身体不好,几经崩溃,她说我来看你,你会好过一些,那么你好点了吗?”
云洲琥珀色的眼睛空无一物,没有他的身影。
沈何文鼻子一酸,他强忍着眼泪从眼眶里掉出,“能不能不要分手,等我出狱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六年吗?我等不了,而且我也不会和杀人犯结婚的。”
云洲的态度激怒了沈何文。
他想到白日在车房里,将一根根木头组装成椅子,木头上的倒刺扎进手指,异物里在皮肉里挤压牵扯出的疼痛,铁盘上溢出的菜汤烫到手心,夜间响动的呼噜声,昆虫爬行发出的异响敲动大脑皮层,还有像猪仔一样挤在一块的澡堂,那些诡异贪婪的目光穿透浓雾,每一点每一处都让沈何文窒息。
“你难道不是杀人犯吗?”他对云洲说,“你杀的人比谁都要多。”
第69章 莫奈画上的蚊子血
云洲静了下来,他全神贯注地注视沈何文。
沈何文被迫噤声,周遭空无一物,他感觉自己沉入一片阴冷深沉的湖水中,自己的四肢无力地摆动,没起到任何自救功能。
一声自嘲的嗤笑打破湖水的宁静,豁开大口,水流潺潺流出,沈何文又活过来了。
云洲嘲弄笑道,“是啊,那又怎么样?只有你知道他们是我杀的,你去告发我,让我也进去享受你所遭受的痛苦。”
沈何文的喉咙堵着巨石,他艰涩开口,“我怎么可能会告发你,我那么爱你,我怎么舍得。”
“爱我就放我自由,爱我就让我高兴,爱我就从我眼前彻彻底底离开,你现在再给我找麻烦,说到底,你不爱我,你只是爱我的脸蛋,想要霸占我,将我占为己有,一旦我要脱离你,你就会不高兴,甚至大发雷霆,别否认,你刚刚就对我发火了,所以你是个自私鬼,爱是你的谎言。”云洲残忍地剥丝抽茧,他虽然年轻,但不得不承认,他在伤害人这方面的确有一手。
被打上自私鬼标签的沈何文哑口无言,他努力找回自己自立根脚的空间,“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
“这都是你一厢情愿的。”
是,都是他一厢情愿,他抛弃自由,伤害家人,舍弃脸面,心甘情愿对云洲俯首帖耳,他曾以为自己能接受,可代价比他预想中的要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最终换来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未来的一切都被打成了碎末,这一切都值得吗?
律师的话再度重现,压迫沈何文的神经,他嘴唇发颤,眼前浮现虚影,几个月来没有睡过一次安稳梦,疲惫困倦让他的精神身体脆弱不堪,只需一击极强的刺激,外表强撑的僵硬顷刻化为齑粉。
“沈何文,你怎么了?”云洲的声音发慌。
脑子成一片浆糊的沈何文没有注意到这份慌张,他咬着嘴唇,眼泪簌簌掉出,看着眼前碎成好几瓣的云洲,撕心裂肺喊道,“不行,你他妈的不能和我分手,钱,权力,自由,我什么都给了你,就连干也被你干过了,结果你拍了拍屁股走得比谁都干脆,你才他妈是个自私鬼。”
沈何文的拳头重重敲击在隔离板上,发出沉闷的抨击声,看守在周围的狱警闻声而动,把他压制在桌面上,劝告他冷静。
手臂上的疼痛刺激不了沈何文被悲愤麻痹的自我,他脸撑在冰冷的铁皮桌上,一味喊着别走。
云洲给他的回应是决绝离开的背影。
自此之后,在牢中的他再也没有见过云洲。
在第二年的夏天过去,沈何文慢慢适应狱中的生活,他尝试去做点积极的事情,像他隔壁床的狱友一样,偷偷在车间里藏起一块小木头,用铁勺的尖端去雕刻它。
狱友的手艺很好,凭借一铁勺能将五立方厘米的木块雕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动物。
听说他曾是某某艺术学院某雕刻专业的学生,因缺钱诈骗锒铛入狱,比沈何文早入狱半年。
沈何文晚上睡不着时,会偷偷跟这名狱友在月光下学习木雕,学了大概半个多月,成功雕出来一块下面平,上面凸出三个圆头的玩意。
狱友捏着这块木雕,眯眼看了老半天,实在看不出是什么,虚心请教沈何文,“你雕的是啥,别是一坨屎。”
沈何文夺过木雕,无语凝噎,“谁有闲情逸致雕屎啊!”
“说不定啊,你看过喜羊羊与灰太狼没?里面那头懒羊羊头顶的造型就是白色的大便,我觉得还很可爱的,你不能因为自己不雕屎,就让其他人不雕。”狱友打着哈欠,眼角溢出泪,随意摸了一把,用衣服蹭干。
沈何文瞪了一眼,一把夺过木雕。
狱友见沈何文生气,哈哈道,“那究竟是个啥?”
沈何文手指抚摸木雕,将凹凸不平的表面,用掌心的肉填平,紧紧攥住,“不跟你说,自己想。”
雕刻的艺术令沈何文深感平静,狱友始终觉得他雕得是“屎”,放在艺术界里,是糊在莫奈画上的蚊子血,玷污艺术的高雅性,可以拉去中世纪成异教徒被烈火焚烧。
沈何文床底下废弃的木块越来越多,但第一块木雕被他放在枕头旁,和他一同享受深夜的月光,雨天的落水声。
南方没有雪,当然监狱也没有暖气,沈何文照常打着哆嗦来到了探望室,在看到来人是爸爸后,抖动的骨头瞬间安分,他挺起腰,跟块硬邦邦的木头似的僵坐在椅子上,尴尬地笑着,“老爸。”
沈父在医院住了一年半载,勉强把脑溢血治好,他看着面前这不成器的儿子,原先积了一堆怒火想狠狠训斥一番,骂道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一个游手好闲的混账,不仅把自己搞进监狱,还搞得沈家抬不起头。
可看到沈何文冻得发红的耳朵脸颊,粗糙皱起痕的手背,斥责的话咽在喉咙里,沈父叹息,“阿文,爸爸等你出来。”
沈何文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听到沈父的话,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自主流下,他用手心去擦眼泪,不停抽吸瞪眼,拼命想要忍住哭的欲望,可情绪击溃了他,大坝决提,泪腺放弃挣扎,泪水簌簌往下掉,溅出棉衣上的一朵朵深色的花。
沈何文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哽噎道,“爸爸,对不起,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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