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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着,楚天阔想起楚修第一次在楚府外出言不逊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母亲,给自己的母亲争取一点地位,心中稍稍松了松。望着他微红的眼眶,心说他心底还是有父母的。
一个毫无亲情、表现得过于游刃有余的人,令人害怕,因为没有丝毫弱点,也没有丝毫感情可言。那自己就是他可以利用的垫脚石而已。
聪慧却不失孝道,这儿子倒是出落得有一两分意思,只是离他的目标还差得太远,楚天阔心中已有了一两分计较,嘴上说出来的却只是冰山一角:“可识字?”
“识字。”楚修痴迷历史,对繁体字尤其感兴趣,是以大昼朝的文字丝毫难不倒他。
白氏没钱,也不注重教育,对儿子颇为溺爱,儿子除了黏母亲之外,一无是处。
楚天阔丝毫不记得楚修的母亲是谁,长什么模样,只是在记忆里遥远黑暗的角落里随意地想起了曾经有个妇人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来过楚府,被他喊下人赶出去了。
那个时候自己还得仰仗夫人的娘家,不会让这种事情脏了夫人的耳朵。
但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出身的儿子居然识字,一时有些不相信,怕他是哄自己的,指着会客厅墙上的一副字画:“怎么读可知道?”
“已识乾坤大,独怜草木青。”
字正腔圆,胸有成竹,楚天阔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惊艳,刚欲说话,
楚修忽然对着墙上的一幅画说道:“这副《鸟上青天图》,作者胸有丘壑,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暗含政治理想,直上云霄,若是旁人,怕是眼高手低,好高骛远,此人画派沉稳,遐思绝顶,积累厚重,宰相肚里能撑船。”
自己这个儿子是才来府上的,绝不可能知晓他府上会客厅挂着这么一幅画,楚天阔心下一惊,喜悦过后是浓浓的怀疑。
楚修似乎看出了这副怀疑,他在现代虽然年纪不大,但好歹也二十六七,古人结婚早,他和楚天阔真实的年龄差距大概只有十几岁。楚天阔也就四十上下的人。
楚天阔一时坐在那里,没说话,乍然见面,没有一点温情,都是重重考验,楚修稍有不慎,就沦为弃子,在无人问津的住处,和自己的母亲白氏昏度一生。
楚天阔现在有点怀疑有人冒充当自己的儿子,那个好像叫白氏的女人他还没见过,也早就忘了个彻头彻尾,干干净净,但是仅仅凭借她,能养出这么一个儿子,实在是天方夜谭。
此人不仅识字,还懂画,有一定的审美鉴赏能力,颇为不俗,如今乍然相见,冰山一角,已经令他足够满意,满意之后,是浓浓的怀疑。
“儿子做梦都想见到父亲,为此暗暗努力,娘亲没钱让儿子读书,儿子就自己通宵达旦,夜夜苦读,坚持不下去了就想着儿子读书以后能帮到父亲,就又能读下去了……”
楚天阔这才松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你是个好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但是亲切的男子,又适时摆谱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大发慈悲说道:“我今晚去看看你娘亲。”
“多谢父亲!”楚修热泪盈眶,激动得几滴鳄鱼的眼泪都夺眶而出,看着楚天阔的眼神里都是向往。
楚天阔适时站起身,看都没看楚修一眼:“为父事务繁忙,先去书房了。”
他经过楚修的时候,稍稍停了一下脚步,安抚或者是赞赏似的,轻拍了楚修的肩膀两下。
楚天阔走了,楚修从地上站起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冷漠,如果说他有讨厌的人,楚天阔这样的人,绝对是他讨厌的一类人里面排在前列的。虚伪、刻薄、寡恩、精明、聪慧、高高在上。绝对的理性,没有一丝一毫的冲动,心中都是利益,嘴上都是仁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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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怒摔奏折
内室里。
楚天阔摆成一个大字立着,一动不动,大夫人半跪着替楚天阔换下衣袍,语气试探地说道:“白氏之子如何?”
大夫人已经从丫鬟小厮的嘴里听到了,白氏容颜不再,所以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忌惮,老爷好色,人尽皆知,大夫人也觉得男儿志在天下四方,好色又如何,好色也是一种本事,所以不仅容忍,而且还因此生出了几分向往之情。
楚天阔床上的功夫还是不错的。这也是他拈花惹草的资本。他后院的女人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楚天阔闻言有些怒意,叹了口气:“劭儿要是有他好就好了。”
大夫人钱氏闻言心下大惊,这怎么才一见面,就能和自己的亲儿媲美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晌手上都没有动静,楚天阔见她出神,有点不耐烦,自行扔了衣袍,转头立到了铜镜前,扫了眼自己的容貌。
楚天阔美姿仪,人称长髯公,其实不仅是因为他长得好,也是因为他自己极为注重仪表。旁人人到中年,女子避之不及,楚天阔人到中年,俊美犹存,所以才有不少女子不为钱财,只为相貌都要和他暗通款曲。
“劭儿虽然不成器……但也是老爷亲自看着长大的。”大夫人站起身来,斟酌着为自己的亲儿求情,心下却警钟大作,不是自己听错了,这么久老爷都没有纠正自己的言语。老爷真的对那个对自己出言不逊、满口脏话的外室子有几分青睐!
这怎么可能?!一个缺乏人教养的外室子,却能让一贯挑剔苛刻的老爷夸上一句,还连带着踩了自己的儿子,这……
“他是个好孩子,你以后对他好一点。”楚天阔用命令的冰冷的语气说道。
“老爷,劭儿也心心念念的都是你……”
“府里要什么没有,教书先生都一排又一排,却没见他念出什么名堂,都是你惯的!”楚天阔一说这个就来气,他堂堂京畿巡抚,兼任兵部侍郎,却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嫡子。
那是他唯一的嫡子,说是没有期待那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他对这个嫡子注满了期待,从小就雇佣当世大儒好好教育他,却没想到他不仅一岁抓周抓了好逸恶劳的酒樽,之后也在纨绔子弟这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丝毫没有继承自己任何一点优点。
如今说出去,自己宛如是笑话。
他这些年逐渐在楚劭身上失望之后,也不是没想过和大夫人再生一个,只是大夫人已经过了年纪,努力了许久都不见声响。
他心下暗叹,自己是没这个命,苦心孤诣养出来的弟子是个不肖子孙,拈花惹草随处洒落的种子,却成了几分才。也是世事弄人。今年寺庙里的香火钱要多捐点了。
“那老爷要如何待他?府上庶子也众多,成才的也不少……”大夫人心下不忿,劭儿是最好的,决不允许有任何人踩在自己的儿子头上!就算劭儿得不到这份好,她也情愿府上那些贱妾的儿子得到,而不是一个外室子,这是一个可以和自己儿子媲美的外室子!
“先看看,凡事需谨慎,才刚见面,怎么可能委以重任?”
大夫人暗自松了口气。
她望了眼外头灰蒙蒙的天色,脸上浮上一丝娇媚:“老爷,到时候该休息了。”
她作势就要拉楚天阔进内帷,楚天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了,我去见见白氏。”
大夫人脸色骤变。
——
凋敝简陋的屋子里。
白氏一早听闻今夜楚天阔要来这里,慌得手抖,一整天语气都有点飘忽。
“儿子,你说娘美吗?”白氏坐在铜镜前,对着铜镜摆弄着她首饰盒里寥寥无几的发簪、璎珞。
“不美。”楚修倚在门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她梳妆,女为悦己者容,楚修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这毕竟是封建王朝,女人靠着男人过活,楚修就不喜欢这样,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自己也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喜欢有个性的,喜欢独立的,喜欢吸引人的。
其实也不是他不想谈恋爱,只是没遇到看对眼的,他是个宁缺毋滥的人。
自己的母亲白氏这样的女人,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一种,但也是如今这个封建王朝最多的一种。
“那怎么办?儿子,你替娘想想办法……马上天色都要黑了。”
“我替你想办法,你真的听?”楚修弯唇一笑,显得略有几分痞气。
“嗯嗯。”白氏连连应声,明明已经将近四十的年纪,脸却像少女一般红了。她是个守妇道的妇人,苦守寒窑二十年,已经二十年没亲近男性了。
“那就不要见。”
白氏脸色大骇:“怎么能不见?我已经二十年没见他了……这些年我对他甚是想念……而且他是一家之主,我只是个妾,是个姨娘,他要见我,还容得我不许?”
“娘,你如果见他就是要表达一下思念,那我劝你别见,你现在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见了要幻灭的。我爹他是个自私无情的人。”楚修今日得见楚天阔,这心底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见面如果惹人嫌恶,不如不见。
“可是娘亲甚是思念他……二十年了。”
“那就更不能见。他又不思念你,他甚至见你是为了确认一下有这么一个人。他在记忆深处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楚修说话毒舌至极。
白氏垂下脑袋,也不再有一丝一毫梳妆的兴致,儿子虽然说话难听,但是说的也都是实话,“那娘亲不见他了?”
“你就说不敢抢了大夫人恩宠,只要你不想见,理由多得是。”
“儿子,我听你的。”白氏叹了口气,顺着漏风的窗户往外面热闹喧嚣的地方望了望,眼神中满是对那个男人的向往。但她也被自己儿子一盆冷水泼醒了,自己这要是火急火燎迎上去,以自己如今的身材样貌,怕是只会给自己儿子拖后腿。
“娘明白了,”白氏咬了咬牙,“最起码博个贤良淑德的美名。娘也要为你的将来考虑。”
楚修点点头,自己的长姐楚云盼是个特别会伪装的女人,白氏进了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第一要学会的就是伪装。
——
深夜,端坐在案前的江南玉暴怒地摔了手中的奏折。
“朕早晚一定要杀了他!”江南玉深吸一口气,袖中的玉手早就握成了拳。
“陛下消消气!”司空达端了一杯上好的茶进来,因为动作太急,茶水都溢了一小点出来。司空达在江南玉案前放下茶盏,连忙捂了捂江南玉心口,给他顺着气:“陛下息怒,别为了奏折伤身!您身子骨本来就不好!”
江南玉有咳疾,一到了冬天就发作得厉害,批奏折的时候都要咳声不断,入夜更是难眠,过一会儿就要稍稍起身咳几下。
司空达是贴身的人,最清楚他的病,太医院的大夫也说了,是积劳成疾,要多休息,不能熬夜,可这话江南玉哪里听得进去。这病就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江南玉还是王爷的时候,身上还有几两肉,这兄长一去世,皇位落到自己头上,原先的二两肉也没了,人就更加消瘦了。
可哪怕是消瘦至此,也难掩姝色。这是大昼容貌最秀丽的一位皇帝。却也是最多疑嗜杀的皇帝。连身边人都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什么时候人头落地。
“你看看。”江南玉站着,又咳嗽了几声,忍着难受,白皙如玉的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了那阵咳意。
司空达闻言,这才敢去看奏折上的字,大昼太监是可以学读书写字的,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位置如此之高,他又怎么可能不识字,司空达从头到尾扫了下奏章,暗暗心惊,奏折是弹劾楚巡抚兼兵部侍郎楚天阔的,说他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克扣军饷……
一条一条的罪状清清楚楚,其实楚巡抚私底下做的事情,司空达早有耳闻,毕竟他掌握着东厂,特务机构里的探子早就把这些事情查的一清二楚,楚天阔敢这么干,不是因为他胆大包天,而是因为现在的官僚都这么干,比之略显谨慎的楚天阔,旁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下时局,忠臣日少,都是想发国难财的人。官僚只想着怎么捞钱,却不管外界洪水滔天。
如果说江南玉要砍了楚巡抚,那么江南玉要杀的群臣,几百几千甚至几万都不止。
“早晚要把这群贪官污吏杀得干干净净!”江南玉怒道。
“陛下息怒,眼下郑国忠当权,他的党羽遍布朝野,咱们还得暂时忍耐。”司空达越发替江南玉忧心。
江南玉并不是上任皇帝的儿子,而是同父异母的弟弟。
江南玉的祖父只有他和上任皇帝两个儿子。
二人自小生活在一起,感情很好。
哥哥先当了皇帝,江南玉原先估摸着只是个闲散王爷,逍遥快意一生,却没想到兄长早逝,身后子嗣尽皆夭折,临终前把年方十七岁的弟弟江南玉叫到跟前,跟他托付了整个江山。
原先能安逸一世的江南玉,从未想过穿上龙袍的江南玉,就这么成了这个大厦将倾的王朝的、年轻到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帝王,那些他哥哥未完之业,都要他去继承。他瘦弱的肩膀上扛下了太多。
这三个月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江南玉的哥哥身体就不好,如今江南玉再这样下去,怕是没多少年就要步他哥哥的后尘。
可劝是劝不动的,江南玉即使都这样奋进努力了,依旧是杯水车薪,每日的奏折批都批不完。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江南玉坐了下来,忍着几声咳意,面冷如霜,“楚巡抚,朕对他还是薄待了,明日清早下了朝,朕去他府上一趟。”
司空达读懂了他的话里的冷意,暗自缩了下脖子,皇帝驾幸府邸,那可是天大的恩赐,就是不知道楚巡抚有没有这个福分接住了。
“真是便宜了他!”司空达不忿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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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皇帝驾幸
一大清早,楚府众人心思各异。昨夜发生的事情,连丫鬟小厮都听说了。
老爷破天荒从大夫人这里去了白氏的院落,结果被白氏的丫鬟拦在外面,苦口婆心劝老爷回去,老爷也愣住了,没想到二十年没见白氏,白氏却还是如此贤惠忍让,既然白氏拒绝,他一个大男子就是因为面子也不可能非要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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