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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城的每一天他都会跟余多发消息。
船上信号断断续续,他失了约,没能每天跟余多发消息。
盯着手里的诺基亚,方千重想小多大概又要担心了,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希望不要太生气,不然又会很久不理自己。
到达云城港头那天,他几乎要虚脱。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的人影憧憧。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脚步虚浮的踏上岸边,目光急切的在接船的人群中搜寻。
找到了。
余多安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是那件明黄色的上衣。岸风吹乱他柔软的黑发,他正努力踮着脚,目光焦急的在人群寻找。当视线终于捕捉到方千重时,黯淡的杏眼瞬间被点亮,他立刻用力地挥舞手臂。
一只明媚的蝴蝶悄然钻进方千重心里。
两人快速穿过熙攘的人群,紧紧拥抱。
雏鸟终于抵达归巢。
一个月不到,余多又瘦了一圈。下巴变尖了,脸颊上那点可爱的婴儿肥消失不见,脸色在明黄色衣领的衬托下更显得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再见到方千重那一刻,迸发出毫无保留的、失而复得的欢喜。
“哥哥…”余多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很闷,带着哭后的鼻音,“你回来了。”
“嗯,哥哥回来了。”方千重闭上眼,感受着这具体温微凉,却真实存在的身体。半个月的颠簸、焦灼,在这一刻都被这简单的拥抱抚平了。
风还在吹,码头喧嚣依旧。他们的世界,在分离半个月后,重新拼合完整。但方千重清楚地感觉到,怀里这副身体,比记忆中更单薄了。这个认知,比任何海浪上都更沉重的,压在他的心头。
“千重,欢迎回来。”陆子浩、陆子然、王立站在余多身后,齐声欢迎。
方千重上前各自拥抱。
“浩哥,货运来了。”方千重对陆子浩说。
“嗯!。”陆子浩眼眶通红,不住点头,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只伸手大力拍着方千重肩膀,“真是辛苦了!”
“哥哥,你看起来好累,也瘦了好多。”余多站在旁边安静的牵着方千重的手。
方千重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张扬的意气风发取代,嘴角勾起一抹笃定而耀眼的笑。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余多膝弯,轻松将少年稳稳抱起,让他能拥有和自己同样开阔的视野。
“看,宝宝。”方千重的声音洪亮。他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指向港口那一片几乎望不到尽头的货轮。“那是哥哥为你带回来的江山。”
“好多…”余多惊叹,把脸贴在方千重侧脸,感受那份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嗯,都是哥哥的。”
婉拒了陆子浩提议的聚餐,任何庆祝他都不需要。他只想回到那个只属于余多的空间。去修补这大半个月分离留下的空隙。
之前的三室一厅的房子,被方千重买下,他们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方千重一进屋就直奔厨房,余多小时候就有点挑食,长大更甚。平常方千重在身边变着花样哄着,软硬兼施,他多少吃几下一些。
这些日子,余多都在思念和担心中度过,吃饭都是草草了事,陆子浩好话说尽,可余多要么摇头,要么吃两口就放下。
余多没有跟进厨房,他抱着膝盖,安静的缩在沙发上,贪婪的看着哥哥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当方千重端着菜摆上餐桌时,余多已经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好了碗筷。没有催促,用那双清亮的眼睛望向哥哥。
方千重在他对面坐下,夹起鱼片,仔细吹了吹,才放进余多碗里。
“宝宝,吃饭。哥哥回来了。“
余多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喉咙有些发紧,但他努力咽了下去。
“好吃吗?”方千重紧紧看着他。
余多点头没说话,同样也夹起一块鱼肉放进方千重碗里。动作生涩,但无比认真。
方千重又帮余多洗完澡,说了久违的睡前故事,才在依依不舍中入睡。
“哥哥,再也…不要离开我了。”余多在方千重怀里呓语。
“好。”方千重落下一个吻,许了一辈子的承诺。
第40章 柳暗
命运的急转直下,往往毫无征兆。
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陆子浩像往常一样,泡一杯热茶,拧开收音机,听新闻。
“哐当”一声,茶杯掉在地上,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浸湿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冰凉。颤抖着手抓住电话,第一个打给方千重。
电话接通时,方千重正在临时仓库,指挥工人进行钢材初步分拣和登记,背景音都很嘈杂。
“千重…”陆子浩干涩得厉害,几乎变了调,“听…听录音机!看期货,钢价…崩了!”
方千重那边的嘈杂声似乎瞬间消失了,陷入一片死寂。一分钟后,传来他依旧平稳,却隐隐透着一丝紧张的声音:“我知道了。浩哥,别慌,我马上回来。”
接下来的三天,是方千重人生最漫长、最安静的三天。
方千重没有咆哮、没有怒骂,甚至话都没有多说。他把自己关在收购站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烟灰缸很快堆成小山。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又一个个被挂断或传来虚伪的推诿。
他给之前打下意向书、承诺吃下部分货物的几家下游工厂打去。
“方老板啊,真不是我们不守信用,这政策风头太猛了,我们自己的订单都砍了一半,仓库堆满了,实在没能力接新货了…”
“抱歉啊,方老板。我们刚开了紧急会议,您这批货我们恐怕得重新评估要不要了…”
他又打给银行,货物不能抵押,甚至可能要提前归还本金…
王立和陆子然红着眼睛冲过来,把能抽到的、原本打算继续扩张歌舞厅生意的现金堆在他桌前。
“千重,先拿着应急!咱们兄弟一起扛。”
方千重看着那堆钱,又看看两位兄长。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立哥,陆哥,这钱…是填不了这个窟窿。别把你们也拖进来。歌舞厅之前的钱就被你们拿来给我,不能再拿钱了。别为了我,动摇你们的根基。”
“可你怎么办?!”王立急得捶桌子。
方千重没有回答,目光看向窗外。余多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没进来,趴在窗外,露出半张苍白担忧的脸。
对啊,该怎么办。
钢铁市场崩盘,之前签订合同锁定的高昂到岸价,与此刻暴跌的国内现货形成了恐怖的价格倒跌,简单计算后,方千重得到一个冰冷彻骨的数字:如果按当前市场价格抛售现在他千辛万苦、押上一切运回来的钢材,将亏损达到总成本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这还不算巨额的仓储费和付出的人力成本。
如果继续囤货观望,等待价格回暖…每天叠加的成本和银行利息,会以更快的速度将他所剩无几的本金吞噬殆尽。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是缓慢的逝世,是在登上巅峰的霎那,被无形的巨浪当头拍下,直接溺毙在深海里。所有的雄心、算计、坚持,都成了这场猝不及防的行业雪崩中,最微不足道又最昂贵的祭品。
那天深夜,方千重独自一人来到仓库,触摸那冰冷的钢材,上面还残留海洋的湿气。
就在这里,几天前,他还以为触摸到了未来。
现在,未来变成飞速贬值的金属。他的身后,是巨额债务,兄弟被牵连的风险。
是那双…余多惶惶不安的眼睛。
他慢慢弯下腰,这个一米九二、曾扛起无数重压的男人,第一次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额头抵着钢铁,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回到家,屋内没有开灯,方千重在客厅最深处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已到了尽头。
不过几天光景,他浓密的黑发间,竟已冒出刺眼的白。
余多不了解所谓的钢铁市场,但他看得懂哥哥身上那种被抽干所有力气、连愤怒都发不出的绝望。
他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声音轻的怕惊碎什么东西,“哥哥,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方千重转过脸,月光恰好移到他脸上,露出眼底因未眠而生长的红血丝。往日那双锐利灼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和灰败。
他望着弟弟,想像扯出一个往常、安抚的笑,嘴角却只无力向下撇去,形成一个难堪的表情。
“…对不起,宝宝。”
“我可能…现在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真的…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重复的道歉,让方千重撕碎了最后的遮掩,展现不堪、痛苦的姿态。
余多静静看着,原本不抽烟的哥哥抽了好多烟,头发也变白了,心口充斥着因为心疼哥哥而传来的尖锐疼痛。
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抱住哥哥。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回房间。
一分钟后,他重新走回来。手里攥着一个暗红的银行存折。走到方千重面前,没有立马把存折递过去。而是掰开哥哥冰凉的手掌,将存折平稳地放上去。
方千重在看到存折封面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他当然认得,那是他亲手交给陆子浩的东西。
这是他留给余多、绝不准备动用的资金。
“哥哥,”余多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响起,“这是浩哥昨天给我的,他说里面有你之前留给我的钱,也有你给他的钱,他跟我说,要我交给你。就算不够,但你能轻松些。”
他直视着哥哥震惊而痛苦的脸,一字一句,不容拒绝,“你拿去还债吧。”
滚烫的泪水毫无阻碍地冲出眼眶,迅速地滚过方千重憔悴的脸颊。他猛地伸出手,用尽全力、几乎是凶狠地把余多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绝望、不甘、心疼化作瓢泼的泪倾泻而下。
余多被抱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挣扎,顺从的靠在哥哥怀里,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住哥哥颤抖的脊背,一下一下,笨拙而轻柔地拍着,像哥哥每次哄闹脾气的自己那样。
月光变为黎明,朝阳照亮了沙发上相拥的兄弟,照亮了那本被泪水打湿的存折,也照亮了被风暴打得支离破碎、却又在废墟中生出的、更坚韧勇敢的家。
第41章 低谷
那晚之后,方千重身上某种被击碎的东西,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重新粘合。
那本存折里的钱加上王立和陆子浩硬塞过来的那部分,先填上了银行最紧迫的利息和凶恶的私人债务,好歹保住了收购站这块牌子,没让它被法院封条贴死。代价也是巨大的,那间能晒到阳光的家被匆匆卖掉,所得款项悉数还债。
方千重和余多搬到了收购站。所谓的“搬”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可搬。方千重在办公室角落,用旧木板和海绵垫勉强搭起一个小窝。
旁边堆着未处理的账本和锈蚀的零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这里没有厨房、没有浴室,更没有专属余多的那间午后会洒满阳光的画室。他们的家缩小成了一个勉强维持一点体温的角落。
方千重和陆子浩一贫如洗,几乎拿不出现金。往日里车进车出的、人声嘈杂的收购站,如今冷冷清清。偶尔有熟识的供货商蹬着三轮车过来,探头看到这无人光临的模样,又默默摇头蹬走了。
生活被压缩到最基本的生存,吃饭成了最大的问题。方千重每天一大早就去最近的批发市场,捡最便宜的土豆、白菜。
即使在孤儿院,两人也从没这么难过。
没有厨房,他就在角落用几块砖头架起一个简陋的灶,用清理过的废铁皮当锅,煮一锅看不到油星的菜粥,就是一天的主食,味道比之前余多小学食堂还差。
弟弟正在长身体,脸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瘦了下去,下巴尖的可怜,穿着那件明黄色上衣,更显得空空荡荡。
最难的不是饥饿,而是无处不在的深入侵蚀。余多的画具被收到一个旧纸箱里,放在角落生灰。没有地方,也没有心情画画。他常常抱着膝盖,坐在海绵垫上,望着窗外堆积的废铁发呆。
方千重看在眼里,一把钝刀子在心上来回地锯。
他开始拼命。
装卸工,成了他最常做的活计。这活不挑人,只挑力气,方千重恰好力气多。每天天不亮,他就赶到运货集散市场和几个大的物流园门口,挤在一群同样黝黑精瘦的汉子中间等着工头来挑人。他个子高、骨架大,即使瘦了许多,站在人堆里依旧显眼,往往能被最先挑中。
白天的酷暑是最大的考验,八月的烈日毫无遮拦的浇在露天的货场上。空气被烤得扭曲,地面滚烫。方千重穿着能挤出水的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脏的看不出颜色的毛巾,钻进如蒸笼的车厢里。
货物五花八门,沉重无比。成袋的水泥、化肥,压得人脊椎嘎吱作响;大箱的瓷砖和玻璃要极度小心,摔碎一块,半天就等于白干。
汗水已经不是流出来,是涌出来的,顺着方千重的眉骨、鼻梁、下巴成串往下淌。他几乎不休息,只是一趟接一趟的搬,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突突跳动。
中午短暂的休息,他往往连坐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靠在阴凉处的水泥柱,往嘴里灌从家里带来的凉白开。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滑稽的泥痕。
旁边的工友偶尔会给他递来一根最便宜的烟,他摇摇头,从不接。
成了瘾,不好戒,烟钱能换来余多碗里一勺菜了。
别人或许会凑钱买份最便宜的盒饭,或啃两个馒头。方千重从不参与,他会从随身携带的破包里拿出今早装好的昨晚的剩饭剩菜。天热,容易馊,刚开始他还会拉肚子。后来习惯了,身体逐渐能适应。就着水,飞快吃完,然后抓紧时间闭眼休息十分钟。
傍晚收工,是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工头会叼着烟,挨个给现钱。因为他每次最卖力、最能干,得到的钱都会比其他人多。他会认真清点,再把皱巴巴的钞票放进小包深处。
用这点钱,买上一点肉或者鱼——这是用来给余多补充营养的。
“宝宝,哥哥回来啦!”方千重整理好满身疲惫,强撑起精神推开收购站铁门跟余多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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