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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多把自己装满画具的纸箱拖出来,正在认真整理。
听到声音,抬起头,“哥哥,你回来啦。”
他习惯性想上前拥抱,被方千重巧妙避开,“哥哥身上很脏,等洗完澡再抱。我们今天吃辣椒炒肉好不好?”
“好!”余多用力点头,眼睛弯起来,其实他丝毫不介意哥哥身上的脏,但还是听哥哥的话乖乖停下脚步。
方千重洗完手,准备生火做饭。
“哥哥,我又想画画了!”余多手里拿着画笔,走过来对方千重说。
方千重正在引火的手,猛地一顿。
前几天,甚至更久,余多对那个装满画具的纸箱常常视而不见,偶尔目光扫过,也会流露出一丝排斥。方千重心里清清楚楚,弟弟知道那画笔和颜料关联着昂贵而遥远的梦想,在现实的重压下变成了不敢触碰的“奢侈品”。
他心疼,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更拼命的去挣那些买米卖肉的钱,笨拙的维持生活最基本的运转,似乎这样就能把余多身上被抽取的色彩,能悄悄补回来一点。
而现在。余多自己把箱子拖了出来,并告诉他,“我又想画画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想画画。是余多经历了巨大的失落、目睹了生活的狰狞,主动选择重新点燃心里的光亮,还是爱画画、还是坚持画画,那…就够了。
方千重用力地揉了揉余多的头发,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好!想画就画!吃完饭就画!哥哥给你把灯挪近点。”
这时,铁门被推开,传来熟悉的脚步。
“千重,还没吃饭吧?我买点了熟食,我们一起吃。”陆子浩朗声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总是带着不同的吃的“掐着“饭点来。
“嗯,还没吃。那我们一起吃点。”方千重不意外他的到来,到桌子上又放了副碗筷。他知道陆子浩送来的不止是吃的,更是不动声色的帮衬和陪伴。
余多今天胃口不错,吃了大半碗饭,吃完饭就迫不及待跑到屋子里,开始画画了。
桌上只剩下两个男人。方千重默默收拾碗筷,陆子浩点燃一支烟。
短暂的沉默后,陆子浩斟酌的开口。
“千重…那批货,压在手里不是办法。你要不要把那批钢铁低价卖了算了?越拖一天,你压力越大,而且万一往后市场更差了呢…”
第42章 请家长
方千重擦桌子的手停下,他背对着陆子浩,良久,才转过身。
陆子浩能看到他眼底的疲惫、辛苦,但更多的却是不肯放弃的、固执的希望。
“浩哥,你说的我都明白。晚上一躺下,我脑子里全是数字。”他把剩饭剩菜装进第二天要带的铝碗里,“想过无数次,干脆低价卖了,一了百了,即使亏了,自己也能稍微喘口气。”
把碗盖好,他直视陆子浩的眼睛,话里有不甘和偏执的信念,“可是…我不甘心。我拼了命,弄回来的东西,不想在它最不值钱的时候拱手送人。我…还是想再赌一把。”
“赌?”陆子浩眉头紧锁。
“嗯,”方千重放下碗,“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国家要发展,基建要搞,制造要升级…钢铁绝对是稀缺资源,尤其是我们现在弄回来的好材料,绝对是稀缺资源。我不信它能一直低下去。现在这行情,是被政策一下子打懵了,但是国家需求实打实的摆在那儿,我不信它能一直低下去。”
“我知道风险大,浩哥。就这么贱卖了,我过不了心里的那一关。”方千重最后说,声音带着一丝恳切,但毫无动摇,“再给我一点…时间。”
陆子浩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一旦下了某种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能做的,或许就是在下次饭点的时候,多带一点肉,多陪他说几句话。
夜晚,办公室非常闷热,蚊子也多,余多常常睡不好觉。
今天方千重买了盘蚊香,放在通风的角落。
那个旧风扇被擦的很干净,安静的放在角落。除非热的难熬,两人都默契的很少动用它。毕竟,每月的电费对他们来说是一笔需要精打细算的开销。
但今晚,看着弟弟依旧汗湿的额发和睡得并不安稳的姿势,方千重没有犹豫,蹑手蹑脚走过去,把电风扇放在离余多不远不近的位置,按下开关。
凉风拂过余多的脸颊和脖颈,他睡梦中皱起的眉头松开了些,身体也朝着风来的方向偏了偏。
做完这一切,方千重又出门开始他晚上的工作。
从烈日下的货场,转向夜色中的建筑工地。这里的工钱更高,也更累,但凌晨一点前会结算当晚工资。
方千重加入的通常是抢工的队伍。任务是浇筑混凝土。工头是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只认力气不认人,瞥了一眼方千重精瘦紧绷的身材,点点头,扔给他一双手套,“那边,抓紧时间。”
浇筑混凝土是体力和耐力的双重考验。在颠簸不平的地面上推动一车混凝土需要全身的力气和技巧。汗水又很快浸透新换的上衣,呼吸间全是浓重的粉尘味,口罩只能发挥微小的作用。
方千重必须跟上节奏。一旦慢下来,混凝土就会凝固,影响质量。工头立刻会劈头盖脸的咒骂。他抿起嘴唇,低着头,手臂和肩背的青筋暴起,来回重复没有尽头的推送。掌心的旧茧又磨出新泡,火辣辣地疼。
凌晨一点,偶尔会更晚,工作才告一段落。
蹬着三轮车穿行在沉睡的城市街道,路灯将他孤独的影子缩短又拉长。疲惫从身上每处肌肉探头冒出,几乎将他压扁。怀里那叠实实在在的钞票,又让他不至于无法直起身。
回到收购站,万籁俱静。用冷水冲完澡,小心在余多身边躺下,闭上眼,疲乏迅速将他拖进无梦的深度睡眠。几个小时后,晨光又要将他唤醒,开启新一轮的两个不同地点的搏命循环。
余多睁开眼时,发现身边哥哥的体温早已消失不见。
他爬起来,看到办公桌上有今早的饭钱和零用。
得益于方千重对儿时弟弟的谆谆教诲,余多现在成绩算是不错。自从家里没钱,余多也开始做起自己的“小生意”——帮别人代写作业。
今天他一如既往的把昨天代写的作业放到各个同学的桌子上,再照常上课。结果今天课间操刚结束,有个和他并不熟识的一位同学通知老师喊他去办公室。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到了办公室,推开门,果不其然,办公室还站着他代写的其他几个同学。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几个少年,最终落在余多身上,带着明显的失望和探究,“余多,你来了。”
是正常音量,却让余多头皮发麻。
“这几位同学,刚刚坦诚交代了他们的作业来源,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代写作业这件事,还有...你们的家长。”
“家长”两个字,刺进余多的耳朵。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手指用力绞紧衣角。他并不害怕老师的批评,但他怕让哥哥知道这件事。尤其是这个时候,在哥哥每天累得直不起腰,他怎么能让哥哥拖着劳累的身体,来到学校,面对老师的质问呢?
“你们几个,没人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明天交上来。并且把最近所有代写的作业重新自己做一遍!陈老师严厉的声音落下,“还有余多,你的问题性质更严重。这不仅仅是不诚信,更是利用自己的知识谋取不正当的利益,同时也影响了其他同学。根据学校规定,这种情况,必须通知家长来面谈。”
“陈老师...我...”他的声音慌乱不堪,“能不能...别告诉我哥哥?他平常很忙,特别特别忙...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我写检查,我也可以自愿帮他们写作业...但是能不能别叫我哥哥来...”话到最后,已然带上哽咽的颤音。
旁边的几个男孩子偷偷抬眼看他,似乎有些诧异他如此剧烈的反应。在他们看来,请家长只不过多挨一点训,但余多的样子,更像是天要塌了。
“这不是忙不忙的问题,余多。”陈老师语气稍稍缓和,原则依旧,“这是涉及你品行和学业态度的重要问题,必须让家长知情并配合教育。请务必让你哥哥明天下午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余多知道,老师的决定无法更改了。
第43章 心疼
整个下午的课,余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如何向哥哥开口。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都欢快的冲出教室。余多慢吞吞收拾书包,何子珍在门口着急等待。
“小多!你怎么这么慢呀。”何子珍探着脑袋喊余多。
“我马上就好。”话虽然这么说,动作仍然没变。
磨蹭了很久,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收购站。远远的,就看到哥哥隐约晃动的身影——他今天似乎收工早一些。
推开铁门,方千重弯腰在水槽边清洗什么,听到动静回头,脸上带着惯性的、只有余多能看见的温和笑容,“宝宝回来啦?饿不饿?哥哥今天…”
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余多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现在的弟弟正在强忍情绪,不敢和自己对视。
方千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甩干手上的水,快步走过去。
“小多,怎么了?在学校出什么事了吗?”
余多听到哥哥关切的询问,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
“哥哥..”他哽咽着,声音破碎,“老师…老师让你明天去学校…我帮同学写作业…被发现了…”
他语无伦次,“对不起…哥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方千重站在原地,听着弟弟断断续续的哭诉,一时间,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责怪、不是失望,是心疼。他的弟弟,到底是在怎样的压力和不安下,才会用这种方式挣钱?被发现了为什么如此害怕自己?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弟弟反应却如此过激。
他慢慢伸出手,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握住余多颤抖的肩膀。
“没事的,宝宝。哥哥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别哭了,哥哥心疼。”
从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不争气,才会让一个小时候最讨厌写作业的你现在心甘情愿的帮别人代写作业。
余多哭得更凶了,趴在方千重胸前嚎啕大哭。
哭委屈、哭害怕、哭哥哥辛苦。
当抽噎声从怀中传来,方千重知道弟弟情绪缓过来了,“宝宝,哭累了就吃饭。今天哥哥做了炒鸡蛋。“
余多抬起哭红的眼,抹了把脸上剩余的眼泪,乖乖说道,“好。”
他确实哭饿了,端着碗就开始大口吃饭。
“小多。”
余多动作停住。
“你帮别人写作业收了多少钱?”
余多声音小的像蚊子,“总共赚了八块。”
“明天还给人家,好吗?”
余多拼命点头。
方千重再开口,带着属于兄长的严厉,“以后,不许干这个。”
又缓了缓,声线温和了些,“你缺钱就跟哥哥说。”
“不!”余多急忙否认,“我不缺钱,我…我只是想帮你…帮你分担。”
“我知道你每天白天要工作,晚上也不能休息…我想替你分担一点,我想你不要这么累。”
“没事,哥哥不累。哥哥力气很多也很大,你不需要担心哥哥。你只要好好学习、好好画画,哥哥就心满意足了,哥哥不需要你帮我分担。”
“可…可是。”余多还想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宝宝。明天我会去学校。”
余多眼眶又红了,“你那么累…”
“不累。”
———
办公室内,陈老师给方千重倒了杯水。
她其实准备了一肚子话。关于诚信教育、关于家庭配合。可对面这个男人坐下,没等她开口,就率先说话了。
“陈老师,我是余多的哥哥。”他声音很低,“昨天孩子回去说过了,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男人沉默一下,似在斟酌措辞。
“他帮同学写作业,这是错的。我昨晚批评过他了,收的钱他也会还给同学。往后这种事,绝不会再有。”
王老师准备好的话被堵回去。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明明身形高大,此刻却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有一种笨拙的诚恳。
“余多家长,您先别着急认错。”陈老师语气和缓,“我叫您来,不完全是为了批评孩子,是想了解一下家里的情况。余多这孩子,平时很听话,成绩也不错,突然做出这种事,我担心是不是有什么…”
她没继续说下去,因为对面男人的表情有些崩裂了。
“家里…现在有点困难。但这是我的事,跟小多没关系。他想帮我分担…所以…”
他没说完,但王老师懂了。
“我知道余多画画非常棒,得过非常多省级甚至国家级的荣誉。上次班里出黑板报,他画的那副朝阳,很多老师都说话好…”
余多在走廊上等了一个世纪。
办公室门终于打开,他看见哥哥出来,脸上带着轻松、如释重负的笑意。
方千重几步走到余多身边,很自然的牵起他的手,两人并肩向陈老师告别。陈老师站在门口,看着这对兄弟,眼里是和蔼的笑意。
走出办公楼,已经暮色。
“哥哥,陈老师不生气了吗?”余多仰起脸问。
“陈老师没生你的气。”方千重把余多身后的书包取下,挎在另一只手上。
“那你呢?”
“我?我什么?”
“你生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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