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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是…只是心疼你。做这么多份作业不累吗?以前不是哭着闹着不愿意写作业的吗?”方千重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弟弟,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
余多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坦诚地说,“我其实现在也不喜欢。”
“那就别做了,好吗?你不喜欢的事都不愿意做,宝宝。”
“好,我以后都不写作业了!”余多声音都扬了起来,古灵精怪的。
“你又调皮了,宝宝。”方千重弯腰刮了下余多的鼻梁。
“嘻嘻!”余多顺势抱住哥哥的腰身,把脸埋上去,小脑袋往上蹭了蹭。
“陈老师又夸你画画好了。”
“那肯定啊!我上次为班级画的黑板报可是获得了年级一等奖呢!”余多从他怀里探出头,带着小骄傲。
“宝宝真棒。
第44章 生日
余多的生日定为和方千重第一次遇见的日子。
往年这个时候,方千重会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订哪家餐厅、买什么蛋糕、余多最近念叨想要什么礼物,他都一一记在心里。再在生日那天,一样一样变出来。余多会拉着哥哥衣角,站在蛋糕店橱窗前,隔着玻璃指那些精美可口的蛋糕撒娇。方千重从不嫌贵,只要弟弟开口,就会买单。
今年,那家蛋糕店的橱窗,他们路过很多次,余多没再指过。
方千重却还是记得。
生日的前一个星期,他开始更狠的攒钱。装卸工的中午,眯眼休息的十分钟被省略;凌晨收工,工地的夜晚工头喊住他:“小方,明天有个急活,加钱,干不干?”
他干了,连续五天,只睡了三个小时。
十月二十三日清晨,余多醒来时,方千重照常早早出门。办公桌上放着零用钱,旁边多了一张纸条,上面是方千重的留言——宝宝,晚上早点回来。
以前家里宽裕的时候,哥哥很少写纸条,有事都是当面说,或者打电话。这个习惯,是搬到收购站才有的。方千重凌晨才到家,怕吵醒他,就把第二天要嘱咐他的话写到纸上。
余多把纸条叠好,就放进校服最里面的口袋。
傍晚,方千重罕见的提前回家。
他先到了菜市场,往常光临的摊位今天离收摊还早,老板见他来,笑着招呼,“小方,今天不买处理菜了?”
处理菜就是那些被人挑拣最后剩下的菜。
“今天不买。”方千重站在摊前,扫过那些码放整齐的新鲜蔬菜,“要好的。”
他买了一条鲈鱼,捡的最肥的;买了一把青菜,没有黄边;又在肉铺割了半斤五花。
最后他停在水果摊前踌躇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大额钞票。
“还有草莓吗?”
老板一下子没反应。他认得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每天都是菜市快打烊的时候来,买些品相差价格便宜的菜。草莓是个稀罕物,这个季节的更贵,平常都不怎么进货,怕卖不掉。但没多问,从铺子深处的泡沫箱翻出一小盒。
“就剩这一盒了,卖相不太好,算你进货价吧。”
方千重接过来,捧在手里。盒子里一共十二颗草莓,红的红,青的青,大小也不均匀。但他像是捧了个什么宝贝,小心翼翼放在挎包最上层,不压着。
——
余多推开门,屋里没开灯。
他愣了一下,正要喊哥哥,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是火柴。
方千重蹲在饭桌前,正低头,一根一根划着火柴,往蜡烛上凑。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好几次才点着。
火苗终于在蜡烛上跳跃。
方千重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余多。羞涩的笑了笑,把那只插着一根蜡烛的小蛋糕往前推——真的很小,比成年人巴掌大不了多少。但是做工很精致,很漂亮,是余多喜欢的类型。
“宝宝,生日快乐。”
方千重嗓子发紧,也很小声,生怕惊动好不容易燃起的蜡烛。
“哥哥钱不够,只能买这个小蛋糕。”有些不好意思的补了一句,“下次哥哥会给你买更大的。”
余多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隐约能看到桌子上那碗卧了荷包蛋的长寿面,青椒炒肉里的肉比平常多了两倍,他最喜欢的水果也被买来了。
“怎么不进来?”方千重有点紧张,“是不是太小了?但是味道应该没变。草莓你吃甜的、好看的,剩下的给我…”
余多走过去。
他没回答,走到方千重面前,低下头,把脸埋进哥哥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很用力、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方千重同样用力回抱,在余多耳边低声说,“宝宝,十六岁生日快乐。快许愿,蜡烛快烧完了。”
“你不唱生日歌吗?”
方千重身体一僵。
他从小五音不全,余多小时候过生日,都是自己唱。条件好了,就买录音机唱,他在旁边拍手喝彩。
现在录音机卖了,只能他唱。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很发烫,幸好灯光暗,看不清。
“祝你生日快乐。”他开了口,调子跑得一塌糊涂,“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我的宝宝生日快乐…”
磕磕绊绊唱完,每个字都不在调上。
余多倒映着烛光的眼睛盯着他。
“哥哥唱的真难听。”
方千重感到有些窘,正要说什么,余多已经低下头,闭上眼睛。
蜡烛吹灭的一刻,余多的心里许下愿望:
无论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余多都会和方千重一起携手走到生命的尽头。
许完愿,余多干脆利落地吹灭蜡烛,“哥哥,你怎么还是给我买那家蛋糕了?那家好贵的。”
方千重替他取下蜡烛,把灯打开。
“不贵,哥哥有钱。你快尝尝。”
方千重用勺子舀了一大口,送到弟弟嘴边。
余多毫不客气地张大嘴巴,一口吞下。奶油太足,一小团白腻腻的蹭在嘴角。他浑然不觉,还沉浸在蛋糕的香甜里,眯起眼,傻乎乎地朝方千重笑,舌尖无意识的从嘴角探出,轻轻一卷,奶油消失不见。
方千重目光落在那处,随着那一闪而过的粉色舌尖,喉结不易察觉的滚动了一下。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极轻、极重,旋即被更沉静的情绪覆盖。
余多还在笑,歪着脑袋看他,“哥哥,你不吃吗?”
“吃。”方千重把勺子上剩下的奶油舔掉。
巴掌大的小蛋糕被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瓜分干净。
吃完蛋糕,面条已经坨了。
余多挑起一筷子,吃了一半,剩下的进了方千重嘴里。
这是他们的传统。
意味着他们共享对方的生命。
正餐收场,余多捧起了最期待的草莓。
他咬下一下口,眼睛咻的亮了。
“哥哥,好甜!”
接着把手里咬了一半的草莓举到方千重那边,后者没接,直接就着这个动作吃下。
吃完了,余多还意犹未尽的咂吧嘴,目光恋恋不舍地在空盒上打转。
“这么喜欢?哥哥明天再给你买。”方千重说。
“不用啦,偶尔吃吃就好了,我也没那么喜欢。”
话音未落,眼睛却不受控制的又往那只空盒瞟了一眼。
方千重没戳穿他,伸手把他嘴角的草莓抹掉了。
“知道了。”他说。
第45章 花明
日子照常过,又是一年冬。
风已经割脸了。方千重弓着腰,把一袋五十公斤从卡车里扛上肩。灰白的灰尘扑了他一脸,顾不上擦,心里头在盘算别的事。
今年冬天比往年的都冷,余多长得快,去年买的棉袄今年穿,一伸手袖口就能露出一大截,该添置一件新棉袄了。画具也该买了,虽然弟弟什么也不说,但是那只快秃了的炭笔,翻来覆去地用,还是舍不得扔。
再干一个夜班,再加三个装卸,应该能够。
他正要把下一袋水泥扛起来,身后传来工友的大嗓门,压过机器的轰鸣:
“欸,你听说没?钢铁大涨价了!比之前翻了好多番!”
方千重动作顿了一下。水泥袋重重落回车上,砸出闷响。
“肯定啊,一天一个样!”另一个工友接话,声音里带着兴奋,“之前大跳水,好多人亏的裤衩都不剩!结果呢?今天一斤钢坯就要这个数!”
他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比了个数字。
“嘶——这么贵!”
倒吸的声音,啧啧的惊叹,还有几个人围上去问“真的假的”“现在卖废铁是不是特别赚钱?”
方千重站在原地,手落在水泥袋上。肩上的肌肉还在突突跳,粉尘又迷了眼睛,他眨了眨,没眨掉那层涩意。
一斤钢坯,那个数。
他手里压着的那批货,那些在郊区仓库沉睡了大半年,千辛万苦运回来的特种钢材,如今能值多少?
他算过太多次,在最难的时候,一遍一遍的算,算到绝望,算到不敢再算。后来就不算了,只是每个月按时去支付那笔日益沉重的仓储费,往无尽的黑洞里扔硬币,不知道哪天会把自己彻底拖垮。
而现在,工友比出的那个数字,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插进那个黑洞,推开门就能看到曙光。
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去追问。
把刚才掉落的水泥袋重新扛上肩,往仓库走去。脚步比方才稳了一些,脊背也变直了一点。
卸完这袋,还有下一袋。工钱今天就能结,手里有钱才是最实在的。
至于那批货——
冬日的阳光从仓库高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落在那打满补丁的旧工装上。
他的嘴角,终于上扬。
收工后,拐去报刊亭。买了一份当天的财经晚报,在路灯下,把那块巴掌大的版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些专业术语他只是一知半解,但他能懂那几个粗体字:行业景气度显著回升。
那一晚,余多吃到了连续一个月来的第一顿肉。
不是方千重从菜市场收摊捡回来的边角料,而是一条完整的、肥嘟嘟的鲫鱼。
“哥哥,今天过节吗?”余多嘴里吃着一大块鱼肚,惊讶哥哥今天竟然如此“破费”。
“不过节。”方千重把鱼刺仔细剔干净,又夹了一块到他碗里,“就是想吃了。”
余多没再追问。低头扒饭,吃的比往常都快。
方千重看着弟弟的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没有说话。把鱼的最大两块肚子都给了余多,自己只吃头尾和鱼骨,嚼的嘎吱作响。
第十天,方千重终于舍得开机的手机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家合作过、后来对他避之不及的下游厂家。对方的语气比记忆中热情了许多,寒暄了几句,便试探问起那批货。
方千重握着电话,站在收购站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面前是堆积了快一年的集装箱。寒风扫过,铁皮上的灰尘和枯叶顺势而下。
“方总,您看现在行情这么好,压在手里也不是个事儿。咱们老交情了,我这边给个实在价,你就当帮兄弟一把...”
方千重没等他说完。
“不卖。”他说。
接着给陆子浩打去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方千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头传来陆子浩熟悉的声音,带着歌舞厅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
”喂,千重?你今天竟然给我打电话了,有啥事吗?”
方千重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喂?千重?你怎么不说话?”陆子浩声音陡然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你说话....”
“浩哥。”
方千重终于出了声。
“我...”
他停住了,抬起手用力按住眼眶。
“我赌赢了。”
电话那头忽然变得安静了,只剩下呼吸声,极力压制着什么。
“你... 你说什么?”陆子浩声音几乎变了调。
“那批货...现在...翻了三倍。”
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太多画面涌上来:竞价会上的孤注一掷、余多通知自己要交学费的忐忑不安的眼神、寒冬深夜,弟弟冻的瑟瑟发抖往自己怀里钻的情景...
一幕幕划过,终于...熬过来了。
电话那一头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他妈的...”陆子浩声音哽住,失控地骂了一句,然后是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喘气声。
“太难了...你真的太难了...”再说不出第二句。
陆子浩说方千重难,他何尝不难。把这些年赚的钱全部给了方千重还债,自己到歌舞厅帮忙赚点外快,稍微攒了点钱又巴巴的给方千重还债。方千重不要,他就硬塞。
沉默在电话线里流淌。
“小多呢?”陆子浩终于开口。
“睡了。”方千重望向办公室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户,“刚睡着。”
“他知道吗?”
“还没说。”
“怎么不说?”
“我怕...”方千重开口,又停住。
风太大了,把他的话吹散了。
陆子浩没追问,“过来喝酒,和我哥他们一起。”
“好。”
电话挂断,方千重没动。
很久之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余多的呼吸声。少年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滑下一角,方千重走过去,把被子轻轻拉上去,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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