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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昭琅哐啷一放酒杯,说:“怎么不舒服了?刚刚不还是好好的吗?”
“不知道啊,咳嗽得厉害。”
凌昭琅下意识站起身,愣了会儿,又坐下,说:“你去问他啊,我又不是大夫。”
王伯迟钝地哦了声,立刻回去询问。没多会儿他就回来了,面露难色,说:“他说他这就走……少爷,既然这样,送送总是应该的。”
凌昭琅喝酒的心思也没了,混混沌沌地站起来,说:“正好……”
还没走到卧房,远远就看见倚着门框站着的那人。这样冷的天气,他只披着单薄的外衣,时不时咳嗽一声。
慢吞吞的脚步不自觉变快了,凌昭琅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待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祝卿予拢着领口,从上到下打量他,笑说:“我打扰你了,是吗?”
凌昭琅的嘴唇动了动,别开脸说:“你就穿这个吗?不怕冷了?”
“我不这样,你会来吗?”
凌昭琅皱了皱眉,听起来他好像在耍什么苦肉计。
祝卿予抓住他的手臂,说:“你先进来,屋里面好歹暖和点,不能真的冻死我吧?”他说着又咳嗽起来,腰背弯折。
凌昭琅忙紧跟着走进来,反手关紧了嗖嗖窜风的房门。
刚一转过身,祝卿予猝然出现在面前,两人鼻尖挨着鼻尖,那只冰凉的手抚摸着凌昭琅的脸颊。
凌昭琅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一把抓住这只手。祝卿予低垂着眼睛,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睫毛抬起看了他一眼。
这么一眼看的,刚刚喝进去的酒在他的血液里开始翻滚。凌昭琅进门时还在内心提醒自己,千万要保持清醒,现在什么都忘光了。
祝卿予凑在他脖颈处闻了闻,说:“刚洗了澡,很香。”
凌昭琅说:“香什么……我什么也没用……”
“那为什么这么好闻。”热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凌昭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丢盔弃甲般仰起头,身体紧紧贴在身后的木门上。
祝卿予在亲他。微凉的嘴唇,吻却有温度。细细碎碎地落在他的脖颈上、脸颊上,轻轻啄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两人都穿得很少,身体越贴越近,简直像是未着寸缕。
祝卿予按着他的肩膀,略微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他的额头,说:“你不理我啊。”
凌昭琅抽出一分清明,后知后觉道:“你又骗我。”
“冷是真的,要去床上睡一会儿吗?”
凌昭琅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等他回过神,两个人已经裹在了一起。
祝卿予嘶嘶吸着气,紧紧把他抱在怀里,说:“再迟一会儿,你就真把我冻死了。”
他们待在一起的日子并不长,拥抱的样子却已经烂熟于心,脑子没动,身体已经缠绕上去。
凌昭琅缩在他的胸口,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发顶抵着祝卿予的下巴尖。
又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凌昭琅抬起脸,埋在他颈间嗅着,感受他冰凉的身体渐渐变得暖和。这一切都太熟悉,陷入后再想脱离,就变得难上加难。
祝卿予抚摸着他的脑袋,感觉到他逐渐平静,甚至困意上涌,才说:“在黔州时,我真以为我会死。”
凌昭琅身体一颤,不想听到有关的话题,抗拒地将脸埋了下去。
床榻间静了下来,祝卿予斟酌着要从哪里说起,才不会招来他的激烈反抗。
还没等他想明白,凌昭琅闷闷的声音传来:“你要是想好好睡一觉,就什么也别说。”
祝卿予在心里叹了口气,低低地嗯了声,说:“那你还喜欢我吗?”
凌昭琅烦上加烦,说:“这个也别说。”末了又加上一句,“也别说你要接受我什么的,我不想听,我也不相信。”
祝卿予安静了,许久才叹息似的说:“那我们怎么办呢?”
“你当初说,我想活命就不要缠着你。好不容易摆脱了我,你又跑来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凌昭琅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几乎像是在说梦话。
“纪令千的身体越来越坏了,你知道吗?”祝卿予说。
“他死了,我们就像失去庇护的鸟,也该让人一箭射死了。”
祝卿予用手掌托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脸,看着他半闭着的眼睛说:“小琅,我是真的担心你。就算你再不相信我,这句话我是真心的。”
“那你要怎么样?”凌昭琅在他手心里睁开眼,面露讥讽,“劝我离开长安,继续隐姓埋名,求得暂时的安稳?”
“我不劝你任何事。”祝卿予低下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说,“我只是有点想你了。”
凌昭琅半垂的睫毛剧烈一颤,他挣脱了祝卿予的手,又将脸藏起来,没有回答。
这句话也是真心,但凌昭琅多半不会相信。祝卿予自嘲地想,以前凌昭琅总在面前晃悠,乍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份挂念就像细密的气泡浮出水面,一直咕噜咕噜个不停。
祝卿予有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挂念的是哪个凌昭琅。
他最近总会想起当年在戴府的时光,那个骑在马上、总是一身鲜亮的小少爷。背着箭囊、握着缰绳,每每狩猎都满载而归。
他的眼睛发着光,一笑就露出两颗尖利的小虎牙,得意极了,像只耀武扬威的小豹子。
他受过完整的礼仪教导,行走坐卧的姿态都刻着高门贵族四个大字。祝卿予最喜欢看他行礼,掀袍、单膝跪下、微微俯首又仰起脸,每个动作都利落漂亮。
来到长安之后,他的脊背仍然挺拔,却浑身都是丧气。不像个年轻的儿郎,反而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现在呢,他连笑都不笑了。笑是独属于他的,没被任何人教导过、完全属于他的东西。
祝卿予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不自觉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口,“小琅,为什么不笑了呢。”
凌昭琅的睫毛在他的手心里扫来扫去,弄得他有点痒。
凌昭琅好半天才开口说话,他的嗓音有些哑,“你从黔州回来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宁愿没遇见过你。”没有那么一丝安慰的希望,就没有那么多的痛苦和绝望。
祝卿予抚摸他的手顿了顿,说:“你一点也不想再看见我吗?”
“不想。”凌昭琅的脸贴在他的手心,没有一丝犹豫地答道。
“当年我看见你,就像看见我自己,可我憎恨的也是我自己……”
凌昭琅挣开他的怀抱,猛地坐了起来——这些话他在黔州说得还不够吗?如果他恨他自己,那和他那么相似的戴衡琅就不憎恨了吗?
他明明都快忘了,忘记当初在祝卿予病榻前两人的恶言相向,为什么非要现在提起?他只是想要好好睡一觉。
凌昭琅掀开被子下床,无视身后低声的呼喊,两只鞋穿反了,随便一拢领口,风一般打开房门离开了。
祝卿予皱着眉坐在原处,他没想到凌昭琅连解释都不愿意听。
他只是想说,看着当年的小少爷,他憎恨的是自己再也不能骑马,不能应他的邀约一起狩猎。
祝卿予起身一件件穿上衣裳,自言自语道:“我的箭法也不错呢……”
第58章 都要结束了
半个月后,凌昭琅和许久未见的贺云平一同出现在纪令千的府门前。
贺云平外出监察州官贪墨案,昨天晚上刚返京。
两人站在高大的纪府红色铜门外,无声对视,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纪令千的身体状况比他们想象得更糟糕——腹部鼓胀,那张总是威风凛凛的面孔发黑发暗。纪令千见他们来,还勉强挪到了躺椅上。
凌昭琅紧抿着唇,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死亡二字在他眼前变得越来越具体。
纪令千的卧房很小,摆了一张躺椅就几乎占满了所有的空闲位置。躺椅的正对面有一扇窗,靠近床的那边打开了半扇,明亮的天光漏进狭小的卧房中。
贺云平半跪在纪令千面前和他说话,凌昭琅站在他身后,一抬眼就能瞧见几簇亮眼的红梅探进窗内。
凌昭琅的目光移回屋内,入目是面目全非的将死之人。
纪令千正值壮年,过了年也不过四十五岁。凌昭琅想过他们的所有下场,唯独没有这一种。
他的脚步钉在这里,心却止不住想逃离。直到贺云平轻声唤他的名字,凌昭琅才慌张地走过去,挨着贺云平半跪下来。
纪令千的神色平静,往日瞪视着他的虎眼失去光彩,直直地看过来。
他要交代后事了。凌昭琅想。
却没想到,纪令千开口是一个问题,“你献给陛下的香,到底是什么东西?”
凌昭琅微怔,垂着脑袋看自己的膝盖,说:“义父都知道了。”
“是我在问你。”
“那是陛下想要的,能延年益寿的香。”
身侧的贺云平动了一下,小臂平举着,手心里托了一只盒子。
凌昭琅迟迟不抬头,贺云平叫了他一声,说:“这是陛下赏给义父的,是你从黔州带回来的吧?”
怪不得有股熟悉的香味,凌昭琅看也没看,答道:“是。”
纪令千手臂上的肌肉变得松弛干枯,他扬起手,一把打翻了木盒,哐当一声落地,香粉四溢,浓郁的香味霎时霸道地扑向鼻腔。
凌昭琅一震,忙俯下身用衣袖将香拢到一起,尽量装回木盒,“义父……病人不能闻这个……”
“你……向陛下进献这种妖邪之物,你……你想干什么!”
贺云平忙靠近为他顺气,打着圆场说道:“他可能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制香的人蒙骗……”
“让他自己说!”
凌昭琅沾了一手的淡粉色粉末,低垂着脑袋看着自己的手心,说:“这不会致命。”
病痛让纪令千没有了往日的气势,但他只要一张嘴凌昭琅就知道他要骂什么,轻飘飘地接上了后半句,“要他命的东西,还在我手里。”
贺云平脸色一变,低声道:“你胡说什么!”
凌昭琅看向贺云平,说:“大哥,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做的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这是他欠我的……”
“小琅……”贺云平眉头紧皱,急促地拽了拽他的袖子,说,“义父还病着,你发什么疯?”
凌昭琅终于鼓起勇气去看那张因病过分暗沉的脸庞,说:“义父,您要是走了,司直署也就完了。哪天陛下用不着我们了,任谁都能砍我们的头,往我们身上烙个奸佞二字,去换他们的忠名、直名。”
贺云平伸手拽他,凌昭琅按着他的手背推开,身体向前倾,说:“您一走了之,还有那么多手上没沾过血的,要让他们像我们家上下百口人一样吗?”
纪令千沉沉地喘着气,斥责道:“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所有人的命?”
“我没这么想。”凌昭琅淡淡道,“我是为我自己。”
“大逆不道……”纪令千额上青筋乍起,用力地想直起身子,“你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凌昭琅定定地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喉头先哽咽了,说:“我不在乎了,义父,到了这个时候,您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我爹……真的通敌吗?”
纪令千愤怒的目光霎时黯淡下去,他重重地喘着气,倚靠在贺云平垫在他身后的手臂上,缓慢地倒下去。
“告诉我吧。”凌昭琅膝行向前,又靠近了些,低声说,“我已经走到这一步,您说与不说,我都不会回头了。”
纪令千极疲惫地闭上双眼,说:“有意义吗?”
“当然有。”凌昭琅眼睛通红,说,“我想知道我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总说我是最后的戴家血脉,我总该知道真相。”
纪令千缓慢地吐着气,说:“这世上没有什么真相,只有决定什么是真相的人。”
凌昭琅的黑眼珠涣散了一般来回转,片刻后他点头,喃喃道:“我明白了。”
他垂着头深吸了几口气,说:“刚刚您和大哥说的我都听到了,真到了您……的那天,我们会尽量瞒着,但迟早会让人知道。您病重这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贺云平一直闷闷的没说话,眼神在纪令千和凌昭琅两人身上来回放,心里差不多都明白了。
他见凌昭琅收敛情绪认真起来,也吐了口气,说:“我们得罪的人太多了,不是光靠拖就能行的。再像方闻礼案,让他们借机大闹一通,我们就不是一死一伤这么简单了。”
凌昭琅侧头看向贺云平,说:“我有一个办法,保不住司直署如今的地位,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网打尽。”
两束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凌昭琅却不说了,而是面上带着宽慰的笑看向纪令千,握住了他枯瘦的手,说:“您放心吧,安心养病就是了。”
以前三人还能一起吃顿饭,如今纪令千病得起不了身,他们看过病人也就离开了。
两人并肩走出纪府大门,凌昭琅在门前停住脚步,回头仰望这个气派的府邸,说:“再风光有什么用,迟早都是别人的。”
贺云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人都有这么一遭。”
“是啊,不过是早晚的事。”凌昭琅笑了笑,两人继续向前走,忽然说,“香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贺云平复杂地看向他,说:“你到底……义父不说,我都不知道。”
凌昭琅看他一眼,没回答,心里明白了。
并非是纪令千察觉了香的问题,而是他发现了陛下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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