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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喝啊。”祝卿予笑道。
“我明明看见……”
祝卿予耸耸肩,不置可否,转身便要走。
凌昭琅一只手握着酒壶,一只手下意识拽住了那只袖子。
拽住他要做什么,要说什么,凌昭琅全没去想。面对祝卿予眼神中的询问,他张口结舌了。
漫长的对视中,凌昭琅越来越窘迫。他不说半句打圆场的话,也不挣脱走开,用他美丽的眼睛直盯着看,好像盯着什么猎物。他不肯后退、也不前进,只是注视。
凌昭琅匆忙别开脸,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张脸上移开,才想起自己手中的筹码,“你想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吗?”
祝卿予的神色终于有所变化,他问道:“会是我想知道的吗?”
“当然。”
“这样。”祝卿予看向自己袖口的那只手,说,“你想要我用什么来换你的消息?”
“我和你交换。”凌昭琅说。
凌昭琅的神志终于回笼,一把撤回手,说:“是你叫我过来,并不是我想见你。”
祝卿予眉毛微挑——听到不以为意的话时,他就会有这样的细微表情。他说:“你一直看我,我以为你就是为了对我说刚刚的那些话,难道不是?”
他斜倚着的身体摆正了,向前走近一步,俯视着凌昭琅,轻声说:“这么久不见,我以为你该想我了。”
凌昭琅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充满蛊惑意味的艳丽面孔,嘴唇受刺激般颤动着,连个音调都发不出来。
冰凉的手指拂过他发热的脸颊,停留在他的唇角。
指腹蹭过下唇时,凌昭琅几乎开始发抖,他马上就要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张嘴含住这根手指时,那只手拿开了。
凌昭琅泄气般踉跄一步,垂着头闭了闭眼,汗珠从额角滚落下来。
再抬起头,那道鲜亮的人影消失了,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只珍贵的酒壶。
又被他戏耍了——凌昭琅懊恼地甩了甩头,恨不得把这只酒壶扔出去摔个粉碎。
不管祝卿予什么意思,这只御赐酒壶也得还回去。
凌昭琅悄悄派人过去知会了祝蓝春,虽说为了掩人耳目从后门进入,相比深夜翻窗,也算是光明正大。
祝蓝春对他的造访十分欢迎,赶走了下人,三人在饭厅里吃了顿晚饭。
凌昭琅公事公办地还了酒壶,席间他一次都没有正眼看向身侧的祝卿予。
祝卿予穿了身豆绿色的长衫,腰间一条杏粉色腰带,长长地垂落下来,显得随意极了。
真是见了鬼了,难道真是病好了,人也爱上了鲜亮的颜色,都是凌昭琅以前没见过的衣裳。
祝蓝春见他们谁也不和谁说话,劝道:“朝上是朝上的事,现在又没外人,没必要不声不响的吧。”
凌昭琅摆出笑脸,对祝蓝春说:“我们做的事不光彩,遭人瞧不起也是应该的。祝大人是清白的天子门生,当然不能和我们这种人扯上关系。要不是惦记大娘,我也不敢上门讨嫌。”
祝蓝春神色稍正,说:“不过都是讨生活,你怎么说这种话糟践自己。”
凌昭琅垂着脑袋不作声,目光悄悄一瞥,又抬起头,好像忍了多大委屈似的,说:“是,以后不说了。”
祝卿予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看向深受感染的祝蓝春,辩解道:“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凌昭琅忙说:“是我自己说的!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祝蓝春摆摆手,看着他们直叹气,说:“行了,各有难处。”她的目光轻飘飘落在祝卿予身上,说:“不管之前有什么事,今天总要给个好脸吧。”
凌昭琅几乎把脸埋在碗里,才能掩住满脸得逞的狡黠之色。
祝卿予看了会儿这颗憋笑的脑袋,“我们有事要说,先回屋了。”
他说罢就站起身,一把拽住凌昭琅的衣领。
凌昭琅一口饭都还没吃上,光顾着报几日前的逗弄之仇,还没高兴自己扳回一成,就让人拎走了。
当着祝蓝春的面,他也只能顺从地跟到房中。房门一关,真笑假笑都消失,两人静默地对面而站,目光中都有些警惕。
凌昭琅知道和他直面相抗不会有好果子吃,索性大喇喇地在茶桌旁坐下了,说:“你这么急啊,想知道我查到了哪里。”
祝卿予抱着手臂看他,说:“无非是和七殿下有关。”
“可以有关,也可以无关。”
“哦?可以议价?”祝卿予转身走远几步,在床边落座。两人相距远了些,目光中的鬼心思也因为距离而看不分明。
凌昭琅想看祝卿予作为七殿下的讲官,对于投毒案的态度。可这人对待任何事都一派的云淡风轻,还走得那么远,想窥看他的神情都难。
“看你想要什么。”凌昭琅把话抛回去。
床帐旁传来一声低笑,说:“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也许祝卿予已经看透了他的把戏,知道他在故弄玄虚,不过是想摸一摸宫里那位的想法。
又或许这样悠闲的心情就代表了宫里的态度,圣上从一开始就打算护佑他的小儿子。
又或者祝卿予像往常一样,用他那张脸搅乱旁人的心绪,以此掩人耳目。
到底哪种猜想是对的,凌昭琅不敢冒然去赌,毕竟他只有这一条小命,还是千辛万苦捡回来的。
西斜的阳光洒进屋内,凌昭琅站起身,阳光从他的发顶劈射下来,他向里走,阳光挂在他的背上,渐渐流淌下去,彻底留在了身后。
祝卿予睡得浅,卧房挂着厚重的帘子,凌昭琅掀开一层,放下一层,才走到床前。
“那天在宫里,你都做了什么,还记得吗?”凌昭琅依偎着他的腿边,缓缓盘坐下去,仰着头望他。
祝卿予俯首看他,说:“当然记得。”
“为什么……”
“为什么?”祝卿予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说,“什么事都要有原因吗?”
“应该有。”凌昭琅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祝卿予的手指沿着他的下巴滑上脸颊,在他的唇旁徘徊,引诱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却又不让他真的触碰到。
“那这又是为什么?”
凌昭琅抬起渐渐迷醉的双眼,疑惑地看过去。
“总想咬我的手,是为什么?”
每当手指来到唇边,就能瞧见尖牙下跃跃欲试的舌尖。
凌昭琅歪头用脸颊贴住他的手背,眼睛上扬着看他,有些挑逗意味,说:“你的脸很好看,你这么看着我,也是因为喜欢我的脸吗?”
祝卿予摸到久违的小尖牙,忽而用力,逼迫他张开嘴。
第55章 你在意吗
凌昭琅弄不明白这么一出又有什么意义,他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许用心,可他总是一无所获。
时隔多日,祝卿予又觉得自己对他有用了吗?
那双眼睛专注地看着他,更多是探究,而非动情。
凌昭琅别开脸,挣脱了他的手,掩面坐了会儿,缓慢地扶着床边站起身,背对着他说:“不是有话要说吗?”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凌昭琅向外走了几步,拉开距离,用玩笑的语气说:“当初我可是问过你,要不要做床伴,你没答应,现在我也不愿意了。”
他很好奇祝卿予此时会是什么表情,多半是困惑吧,总是围着他转的人竟然脱离了掌控。可凌昭琅没有回头,他不想再被那双眼睛迷惑。
阵风吹进未关的后窗,卧房外的布帘微微摆动,在晚霞的余辉下,在地面晃出水波般的影子。
凌昭琅盯着黯淡的影子,说:“七殿下的三个讲官都进了宫,陛下对你们说什么了?”
“为了这个?”祝卿予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来意。”
“我也以为我明白。”祝卿予的语气中略有遗憾,“还以为你是想见我呢。”
凌昭琅定了定心神,告诉自己这都是他转移话题的借口。静了片刻,凌昭琅说:“陛下既然愿意见你们,说明心里仍然在意七殿下。”
“如果他是训斥我们没有做好殿下的老师呢?”
凌昭琅一愣,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要是不信七殿下,根本不会见你们。”
祝卿予没有作答,凌昭琅听见他起身的窸窣声,轻微的脚步渐渐走近,凌昭琅心中的弦越绷越紧,手指紧紧握住布帘,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另一道影子覆盖。
“你有答案了还问我。”祝卿予的声音猝然出现在耳边,凌昭琅蹭的跳开一步,捂着耳朵怒视着他。
祝卿予无辜地眨了眨眼,说:“你刚知道我也在这儿?”
凌昭琅羞怒交加,手还捂在发烫的耳朵上,小声怒道:“你离得太近了!”
祝卿予撇撇嘴,没有反驳他,走到窗前双手搭在窗台上。晚风吹动他的长发,腰际的杏粉色腰带飘然而起,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只错季的蝴蝶。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凌昭琅看着他的背影,愤愤地想。
尽管凌昭琅放过狠话,表达过决绝的意味,祝卿予都不当一回事,或者说他把凌昭琅的愤怒和痛苦都当成小打小闹。
凌昭琅对他散发出的信心愤恨不已,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闻着肉味就乖乖跑来的小狗,随便他捏扁搓圆。
“你既然不想说,就不该叫我进来。”凌昭琅语气僵硬。
祝卿予侧头看向他,暮色渐沉,只有高挺的鼻梁看得分明。那双眼睛里的困惑意味也很鲜明,他说:“我在等你的筹码。”
凌昭琅好笑道:“你叫我进来,却让我先亮筹码,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对你言听计从?”
祝卿予微微一挑眉,说:“你说想和我交换,我当然要先看你能给我什么。”
“我不换了!”凌昭琅胸口快速起伏,他深呼一口气,说,“猜对猜错我都认了,我再也不和你换任何东西。”
窗外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屋内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中,只有祝卿予腰间的杏粉色长带兀自飘摇,是这里唯一明亮的颜色。
“小琅,这件事,我也还没有弄清楚。”
凌昭琅看不见他的神色,仅凭声音判断,竟然有几分无可奈何。可凌昭琅不会再相信他。
“我知道,七殿下才是你的学生,你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本来就没必要告诉我什么。”凌昭琅语速很快,歇了一口气又说,“我的筹码算什么,你的前程才最重要。”
今夜无星无月,偶尔透出几分清冷的月光,也很快被乌云遮住。在浓重的黑暗中,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两个人都没有了真实的肉身,不过是两缕孤魂在对话。
平日顾忌的过往情分在此时此刻都融化在黑夜里,凌昭琅对着那抹唯一的亮色说:“你想抓我的错处供你打翻身仗,哪是我套你的话,是你想套我的话。只有关系到你切身安危的事情,你才关心。”
风停了,一直飞舞的腰带静静垂落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提醒着凌昭琅,窗边的确还站着一个人。
凌昭琅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说:“之前……我说我爱你,我总觉得你并不当真,但你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证明,你也有那么一点在意?”
他不过是说给自己听,并不认为祝卿予真会回答他。他转身便走,房门嘎吱一声,身后传来一句叹息般的回应。
凌昭琅即将跨出门槛的脚步顿住了,他猛然回头去,可连那一抹亮色也消失了,彻底融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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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太监元海的住处找到了一只香囊,一看就知道那是姑娘家的手艺。
再怎么逼问他也不肯交代,在宫内私相授受可是大罪。这个小太监十分机灵,被问话了几回就摸清了规矩——只要老实回答,司直署的人也就不像传闻中那样凶神恶煞。
再说这件事涉及两位皇子,凌昭琅还没想清楚应对之策,也就没有用老一套对付他们。
而且关押的太监宫女大多都是十几岁,受惊的雀儿般挤在笼中。他们本就是为了活下去才进了宫,不明不白地卷进储位之争的漩涡,莫名其妙地惨死,太不公平了。
阿元看凌昭琅杵在牢房外的墙边,一杵就是一天,实在是没忍住,上前问道:“该问的都问了,下一步怎么办?你在给他们看相吗?”
凌昭琅瞥他一眼,说:“你要不要我也给你看看相?”
阿元啧了声,说:“你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到底看出来什么了?”
凌昭琅微微扬起下巴,说:“太监宫女都关在一间,是不是不太好?”
“关这么久了,你现在才说?”阿元没好气道,“这儿就这么大,你还有闲心管这个,宫里催好几回了。”
凌昭琅缓慢地摇头,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元海的那个小相好,也关在这里。”
“有这么巧的事?”
凌昭琅招招手让他过来,说:“在没在一起,看眼神就知道了。”
“真的假的,说的好像你是什么情场高手似的。”
凌昭琅噎了一下,说:“这是察言观色,你懂不懂?”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说:“放几只老鼠进去。”
阿元漠然地瞪着他,说:“你还嫌这里的老鼠不够多?”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不同意,我是上官你是上官?”
“行行行,听您吩咐。”
一只烫了尾巴的老鼠吱吱叫着窜进牢房,在狭小的牢房中横冲直撞,把众人吓得尖叫不止。
这些天来,太监宫女们一人一边,各自挨着自己的同伴,在牢房中留出了一条分明的楚河汉界。经过老鼠的一搅和,牢房内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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