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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计划全崩塌了——凌昭琅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又想起祝卿予对他的批语。
他的确太自负了,他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祝卿予的不忍和真心之上。否则就算他千刀万剐,也不能让对方动一动眉毛。
他唯一的看客只是回忆里的幻影,他在戏台上唱得再热闹,都没了意义。
夜深风起,四下簌簌作响。抬眼一望,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周围挂着灯笼,枝干上挂满了红色的福纸。
喧闹的人群落在身后,幽暗的红光笼罩着树下的供桌,桌上摆着笔墨。
凌昭琅缓步走近,抬手拉低枝叶,一张张红纸看过去,将别人的愿望窥视了一通。
“倘若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红纸上的字迹端正,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凌昭琅手指松力,拉低的枝条弹回空中,连带着红纸摆动。
若是以前,他对这些东西一定不屑一顾。他相信没有不能改变的命,只有懦弱的人。
可是命在戏弄他,每当他为自己寻到新的希望,都会被不留情地打破,让他重新成为一无所有的弃儿。
他认了,他是懦弱的人、逃避的人、满口谎言的人。
咻啪一声,脚下被短暂照亮,又在放烟花了。凌昭琅向后退着走,仰着头看彩色的天空,慢慢走出槐树的覆盖。
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好像新的一年是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
凌昭琅尽力地回忆五年前的自己,试图从自己过往的自负中汲取些许力量。
他向后退着走,后肩撞上了人,身后的人下意识地抬手扶在腰侧。凌昭琅愣了一下,忙立直身体,微微侧身道:“对不住。”
目光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向上望去,凌昭琅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些。他用余光瞟着一旁的街道,只要缓缓挪过去,就能悄声汇入人群。
“啊呀,是小琅吗?”
凌昭琅后背僵直,垂在身侧的手指揪住了衣裳,试图装作没听见。
“是小琅吧?”声音越来越近,说话的人很快来到面前。
祝蓝春面露喜色,上下将他一打量,说:“怎么都不去家里吃饭了?不用害怕不方便,你提前说,我让下人都躲开。”
凌昭琅的装聋扮瞎大法彻底失效,尽可能露出些欢快的表情,说:“大娘身体好吗?”
祝蓝春高兴点头,说:“好着呢,哎,你没看见汝璎吗?”
凌昭琅没看,但他闻出来了。以前他最喜欢祝卿予身上的味道,今天恨死他的香囊。
没发现就不会失态,就能悄无声息地躲开。他知道自己刚刚一定僵硬像木偶,但他更不想对上祝卿予冷淡的目光。
祝蓝春像拽小孩子一样拉着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拉到祝卿予面前,说:“看看,真巧,我刚刚瞧着像你——小琅啊,你又瘦了,再忙也不能不吃饭啊。”
祝卿予站在灯笼光的阴影中,烟火光短暂地照亮他的脸颊,很快又沉入黑暗。
他闻声走过来,灯笼光斜照,凌昭琅先看见他的半边脸,紧接着眼睛渐渐明晰,最后光亮尽数落在他的长发上,他的身后好像幽幽发着光。
凌昭琅只觉太阳穴一阵钝痛,他又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了。这种症状出现得越发频繁,凌昭琅知道这很危险,但懒得管。
祝蓝春见他双眼直勾勾的,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担心道:“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祝卿予走近了半步,叫道:“小琅。”
凌昭琅浑身一悚,好像打了个冷颤,受惊般清醒过来。
面前是祝蓝春担忧的眼睛,凌昭琅腰背微弓,俯身说:“没事,最近没睡好。”
他始终不肯对上祝卿予的目光,害怕那双眼睛里会藏有一丝关切。祝卿予总是制造错觉,却不为此负责。
凌昭琅笑对着祝蓝春说:“我闲下来一定去大娘家里蹭饭。”他抬头张望一圈,“我家小厮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先去找找。大娘,回头见。”
祝蓝春哎了声,又叫住他,从祝卿予怀里拿过一包酸枣糕,塞给他,“你拿这个去吃。”
凌昭琅闻到了熟悉的酸甜气味,又递还回去,“我牙疼,吃不了甜的。他爱吃这个,我不能夺人所爱啊。”
他匆忙塞回去,不等祝蓝春多说,拔腿就走。
祝蓝春看着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奇怪地看向祝卿予,说:“你是不是跟人家摆老师架子了?他看都不敢看你。”
祝卿予的目光跟随着那个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的背影,直到这道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将目光收回,淡淡道:“很久没见,疏远了吧。”
祝蓝春不太相信,说:“挺热情的小孩,几天不见,话都不爱说了。”
夜越深越热闹,凌昭琅寻到小黑时,他正在和人玩博戏。
根据抛向空中的十枚铜钱的正反组合来决定输赢,看小黑面前堆起来的筹码,就知道他赢了不少。
王伯扭头看见少爷回来,上前给小黑后脑勺一巴掌,说:“别玩了!”
训完又上前关切道:“少爷脸色不好,累了吗?”
凌昭琅说:“有点,先回去吧。”
小黑满载而归,乐呵呵地上交,说:“我给少爷赢彩头,来年就会大吉大利!”
凌昭琅尽可能笑了下,说:“我也不想把你关在家里,你赶紧养好伤,随便你去哪里。”
一行人说说笑笑,穿过东市踏上回府的路。集市渐远,转过拐角彻底寂静下来,唯有踩过青石板路的清脆敲击声。
前面一座府门前亮着灯笼,五六个人影聚在门前,说笑声遥遥传来。
凌昭琅正头重脚轻,忽而意识到这是一条多么熟悉的路,顿时浑身不自在,和小黑交换了位置,走在了最外侧。
长街漆黑,府门前的光亮尤为显眼。小黑一眼瞄到,忍不住哎了声。
这一声引来前方几人回头,正在给下人分发零嘴的祝蓝春再次注意到他们,乐呵呵地叫了凌昭琅一声,说:“这么巧啊。”
小黑见少爷精力不济,率先上前说吉祥话寒暄几句,也得了些赏。
祝卿予一行人刚回来,就被等在门口的丫头小厮围住了。这些人没去成集市,自然要讨点东西才行。
祝蓝春从来没有什么老夫人的架子,待这些年轻的孩子都像自己的孩子,祝府上下十分融洽。
祝卿予也闻声转过身来,目光直落在凌昭琅身上。
凌昭琅正发愣,与他对视了片刻,才匆忙移开视线。
祝卿予也不再看他,望向王伯。当年小少爷的大小事都是王伯负责,即使他模样大变,以祝卿予过目不忘的本事,当初在街上便一眼认出。
王伯被他凉冰冰的眼神盯了会儿,顾不上少爷和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便上前一步,斟酌地叫道:“郎君。”
祝卿予向他微微颔首,从身旁的小厮手中接过灯笼递过去,“路上不好走,拿着吧。”
王伯点头谢过,抬眼望见他的目光已经移开,注视着少爷藏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想了片刻,问道:“郎君有话想说吗?”
祝卿予的目光缓缓收回,好半天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冬天干燥,不要燃火。”
第52章 再赌一次
凌昭琅听了王伯的转述,一下就明白了。但转念一想,或许祝卿予并不是这个意思。
在黔州时他烧红濡香是被抓了个正着,但回来之后,除了阿元阿满,不该有别人知道。
真是可恶,莫名其妙抛下一句话,又害人一夜难眠。
翌日凌昭琅顶着昏沉的脑袋起床,深感争口舌之快也会有报应。
当初他放了多少狠话,结果全应验在自己身上。辗转难眠的是自己,满心哀怨的也是自己。
凌昭琅无精打采地换了官服,踏出家门就瞧见等候已久的阿元阿满。两人一脸凝重,说:“宫里出事了。”
三日后便是除夕,往年都是七殿下魏成钰陪伴圣上祭祖进香,如今七殿下仍在禁足,便换成了五殿下。
五殿下魏成睿昨夜吃了金栗糕后便呕吐不止,直到现在都不甚清醒,阖宫太医都围在晋王殿中看诊。
正赶上大好的年节出这档子事,圣上震怒不已,将御膳房中的宫女太监都收了监,不许宫里自己去查,诏令下到了司直署。
宝蓝色官服踏进宫城的那一霎那,宫内的气息便沉寂了。太监宫女们都低着头,只敢用余光瞄他们的衣摆,个个唯恐被他们多看一眼。
看着不远处惊慌散去的年轻宫女,阿满小声嘀咕道:“我们成乌鸦了,蓝色的乌鸦。”
阿元嘘了他一下,说:“还没习惯?”
一路疾行,凌昭琅没注意听他们说话,心中总有些不妙的预感。
宫里不准查,多半是怕他们互相包庇,能让他们去包庇的还能有谁?
皇帝态度暧昧,禁足魏成钰数月,他的母亲郑妃却并没有因此失去恩宠,前些日子皇帝还提拔了郑妃的母家哥哥。
宫里那些人向来爱拜高踩低,此时也没了主意。朝堂诸臣在两个殿下间择来选去,然而没人能拿得准皇帝心思。
天边灰蒙蒙的,飘着细小的雪花。两旁的云龙纹石雕静默地伫立着,几抹蓝色在雪白的御道上前行。
穿过一道宫门,灰白的长街增添了几抹绯红。蓝色静下脚步,两色相见了。
凌昭琅听到脚步声,敏锐地转回头,以吏部尚书崔玮为首,他左侧是现任户部侍郎的祝卿予,右侧是礼部郎中孟昆。
三人回身见礼,对方皆还礼。崔玮抬手示意他们同行,面上挂着往日一样和善的笑容,“凌大人好久没办宫里的差了,听闻总是在黔州奔波,实在辛苦啊。”
凌昭琅微微颔首道:“为圣上办事,不觉得辛苦。”
他用余光向后一瞥,祝卿予正微微侧头听身旁的孟昆说话,目光落在地面上。
崔玮等人一定也是为投毒案而来,御膳房中的小太监元海是七殿下宫里出来的,一盘金栗糕牵扯了不少人,可巧,其中就有这个元海。
身侧的这三人都是七殿下的讲官,以崔玮为首,祝卿予次之。孟昆也是崔玮的学生,比祝卿予年长,前些日子刚升任郎中一职。
接下来一路无话,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司直署只负责找到皇帝想要的真相,没有人情、也不管世故。有时候,甚至不在乎真相。
行至御街尽头,两拨人分道而行。走出数步,凌昭琅才回头去看,只瞧见一抹马上就消失的绯色。
涉事太监宫女数十人,挤挤挨挨地关在一起,听见脚步声就直发抖,像菜市笼里待卖的活禽。
司直署的官服出现在这间狭小的牢房,槛内众人退无可退,仍然拥挤着向后躲。
凌昭琅站在牢门前,将几十张恐惧的面孔细细打量了一番。此时目光成了利箭,落在谁身上,谁就要好一阵发抖。
太监宫女中不乏年轻甚至幼态的脸孔,他们的恐惧就会尤为明显,瞪大了眼睛,好像从宝蓝色的官服身后瞧见了无数惨死的冤魂。
自从上次的赈灾粮一案后,凌昭琅没有再做过刑讯之事,在皇帝眼中,他的识时务比他的手段更可贵。
皇帝只要轻飘飘提起,凌昭琅便把他想要的送来。就算真落下什么恶名,也是“奸佞媚上”。
第一次做这种事时,凌昭琅心中也有过惶恐和不安,可比起任人宰割,他宁愿下地狱。
他伏在祝卿予的腿上哭诉、忏悔,十成中有八成是算计,也有一分恐惧、一分罪恶的懊悔。
可是祝卿予只看见了他的算计,并且毫无保留地戳穿他。
那时凌昭琅只觉得自己面前这人并非想象中那样心软好骗,如今想来,在祝卿予心中,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凌昭琅站在这里,忽然看见自己的结局。
皇帝要他查明投毒之人,无非是要他再次火眼金睛地看透深如海的帝王心,看明白他到底想要哪个儿子……又或者是,两个都要。
眼前一阵晕眩,凌昭琅向后踉跄半步,一把抓住身侧的阿元手臂,勉强站稳了。
七殿下的讲官尽数入宫,只能是皇帝召见。这样的风口浪尖,按理说他们绝不会冒然出现。
皇帝召见他们会说什么?如果能知道只言片语,会不会更好猜测皇帝的心思?
朝臣与司直署早已势同水火,只是谁也除不掉谁,碰面还要好言寒暄。司直署的官服是圣上亲赐,谁敢拂圣上的面子。
这些人心里定然也清楚,皇帝的每句话都决定一些人的结局。想套话,想也别想。
凌昭琅的脑海里不停地浮现祝卿予的脸,他们闹到这个地步,再为这件事去找他,岂不是坐实了自己的虚情假意?
他在牢房外来回踱步,心里做着激烈的斗争,关在里面的人一碰上他发愁的目光就一阵发抖,没多会儿就吓哭了两个年纪小的。
阿满起初以为他在打量哪个骨头软,可以不费力气地问些东西。可他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像是打算先弄死哪个。
阿满上前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出来一下。”
凌昭琅还陷在自己的纠结中没个头绪,听到这话仍然没往脑子里去,只是下意识跟随着走出来。
“我的老天爷,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没想好就别进去啊!再盯着他们看,马上就该吓尿了!”阿满压低声怒吼道。
凌昭琅愣了片刻,神思终于回了笼,眉头皱了皱,说:“审他们没什么用。”
“没用你也不能全杀了吧!”
“谁说要杀他们?”凌昭琅面露困惑。
阿满叉着腰,没好气道:“那你在里面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他们本来就怕,你还这么久不说话,我还以为你要大开杀戒呢!”
头痛再次发作,凌昭琅挨了他一通吼,太阳穴突突直跳,倚着身后的石墙,垂着头揉按着穴位,说:“谁也不能动,动刑都不行,更别说杀人了。”
阿满奇怪道:“圣上就是让我们来审问的啊,我们只会这一套,如果不动刑,圣上难道叫我们来感化他们?”
凌昭琅的头痛越来越剧烈,他的后背佝偻下来,额头上一层冷汗,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索性对着他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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