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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又头痛了?”阿满收了神威,赶紧上前搀扶,小声念叨着,“我就说那个东西有毒,你就是不信。”
凌昭琅深深吐息几次,熬过了这一阵,缓缓站直身子,说:“那个东西,能让我不那么痛。”
阿满不信,“我看它会要了你的小命!之前没那个玩意,你也不犯头疼啊。”
凌昭琅淡淡一笑,冲他摇了摇头。
宫里的人动不得,只能从面圣的那些人着手。
皇帝下了令,却并不召见,打定主意让凌昭琅猜哑谜。猜对了也许有奖,猜错了就只能重新投胎了。
凌昭琅先去见了称病在家的纪令千,他将近一个月没露面,凌昭琅进院子时,他正在逗廊下挂着的几只画眉鸟。
纪令千淡淡看他一眼,知道他的来意,说:“我已经许久不见圣上,找我有什么用?”
凌昭琅的晋升之路血雨腥风,纪令千还为此责骂过,现在看他自食恶果,纪令千当然没有个好脸色。凌昭琅心里明白,却不能知难而退。
北风呼啸,鸟笼受风摇晃,云层中透出一丝阳光,斜照在纪令千的脸上,恰好穿过他脸上的那道伤疤。
纪令千摘下鸟笼,抬腿进屋,凌昭琅紧跟其后。
“你要是想问陛下到底属意谁当太子,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凌昭琅愣愣地看着他,说:“他钟爱七殿下,大家都知道。”
“五殿下不如七殿下受宠,可他是最年轻的亲王。明州案后,陈贵妃那个犯事的兄长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官,你觉得陛下就不爱他吗?”
凌昭琅说不出话,倏地意识到一件事——那位陛下或许以臣子相斗为乐,乐得见他们争来抢去、头破血流。
可是……他还不想输。至少不能输在这里。
凌昭琅离开纪令千的府邸,径直走上去东市的道路。
他寻了一处酒坊,要了几坛酒,淋淋漓漓弄了一身酒气。
日头西斜,昏暗的天色更加阴沉。凌昭琅觑着酒坊的门槛,等一个人。
王伯钟爱酒坊隔壁的卤鸡,总在这个时候遇见祝卿予同周翎璟进入这里。
他们大概每十天会出现一次,但并非一定。凌昭琅能做的,只有守株待兔。
凌昭琅伏在桌上,半睁着眼睛看向门外,决心再赌一次。
第53章 此计名为色诱
一连三天,凌昭琅都在守株待兔,奈何兔子不来。眼见天色愈黑,酒坊客人也所剩无几,小二已经在收拾桌椅。
次日就是除夕夜,正月初一宫里还有大宴,这几天无论如何是等不到了。
凌昭琅起身结账,脚步稳健地踏出酒馆,越想心里越觉得懊恼——难道除了祝卿予,他就没别人能打听了吗?
的确没有。凌昭琅长叹一声,如果不是他们之间有着这么一层不算关系的关系,他连这个唯一可以套话的人都没有。
或许……不去求他的帮助,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凌昭琅转换方向入宫,去探望尚在病中的五殿下魏成睿。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卧床难起,连好不容易得来的进香机会也错过了。
魏成睿靠坐床头,长发披散,往日的端庄儒雅之气淡了些,多了虚弱之感,和年幼的七殿下相似了许多。
五殿下的贴身太监苗嘉端着山楂粥走到魏成睿面前,向凌昭琅说:“殿下总是没胃口,也就这些东西能吃些。”
魏成睿吃了两口却又大感不适,苗嘉忙让人撤了粥,又召来太医看诊。
这碗粥并没有下毒,魏成睿中毒后,本就脆弱的胃肠变得更难克化饭食,稍微的刺激都会使他呕吐不止。
凌昭琅离开五殿下宫中时,苗嘉一路送他走出宫门,唉声叹气道:“我们殿下自小就要强,读起书总是废寝忘食,这才拖垮了身体。如今又遭人暗算伤了身,只能请大人多费心了。”
“分内之事。”两人并肩走下长石阶,凌昭琅侧头看他,说,“宫里都查了个底朝天,公公要是知道什么,还请一定不吝赐教。”
苗嘉揣着手一笑,说:“大人说的哪里话,这是我家殿下的事,我当然该帮大人的忙。”
他呼出一口白气,仰望着苍穹,回想半晌,说:“殿下就爱吃些酸甜的粥点,御膳房做糕点的厨子也在宫里几十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凌昭琅哦了声,故作了然道:“那可能是他手下打杂的手脚不干净。”
苗嘉叹气道:“我们殿下从来不与人交恶,我实在是想不到谁会做这种事。”
今天有些阳光,晒得发顶暖洋洋的。凌昭琅加快脚步往收押宫女太监的牢房赶去,他越走越快,额上甚至有些热汗。
如果他的猜想成真,他不仅不需要祝卿予的帮助,甚至能让祝卿予反过来求他。
凌昭琅浑身的血都调动起来,他不甘于快走,终于压抑不住飞跑起来,衣摆鼓鼓地飘起,甩在了身后。
阿元在牢房中挨个问话,身侧的铁门嘎吱打开,一个人影背光而立,阿元无法分辨他的面容,待对方快步走近,他才看清了那张发红的脸颊。
“怎么了?”阿元见他鬓角汗湿,心都提了起来,走过去低声问他。
凌昭琅胸口不停起伏着,片刻后缓和下来,他问:“那个元海,问了吗?”
阿元嗯了声,带他去看记录。两人并肩站在桌前,阿元翻到元海的供词,用手指过去,说:“他三年前就被打发了出来,之前也不过是浇花扫地的仆役,但七殿下待下人还不错,他拿殿下的赏卖了钱,托人送出宫。一块扳指上有殿下的刻印,这可就犯了大忌。”
宫里的许多太监是活不下去才进了宫,往宫外送金送银也常见,多半要出点血,才能送到家人手上。
但有皇室印记的东西都是主子的恩赏,再急着用钱,也不能拿这个去卖,这都是宫内心照不宣的规矩。
元海家里兄弟姐妹有九个,灾荒年饿死了两个小的,元海便净身进了宫,好歹有口饭吃。
他不算七殿下近侍,那些帮忙送东西的侍卫见人下菜碟,次次狮子大开口,本就没几个钱,都进了中间人的口袋里。
三年前——也就是东窗事发那年——元海从信里得知母亲重病,哥哥妹妹一个摔坏了腿,一个烧傻了脑袋,家里这些年很少跟他要钱,这也是实在没了办法。
元海揣着那些不能出手的赏赐,到处托人帮忙。
就算是在七殿下宫里干些杂活,也比很多奴才过得好。这份差事有的是人眼红,元海年纪不大,脑袋简单,就这么掉进了坑里,发配到了尚膳监打杂。
问话时元海也露出后悔不及的表情,唉声道:“我还真以为他们有办法,谁知道转脸就告发。我的包袱里还多了个没见过的翡翠杯,我给殿下磕头,说我冤枉,殿下也就没再追究,只是把我打发了出去。”
阿元问道:“当初是谁坑害你?还记得吗?”
元海愤愤地点头,说:“当然记得!是个叫郑禄的太监,银作局的,专管打造金银首饰。”
宫内有四司八局,银作局便是八局之一。郑禄如今已是银作司的掌印太监。
凌昭琅勾起嘴角笑了笑,说:“这个郑禄,又是从哪里出来的,你还用朱笔勾出来。”
“巧了不是,他当年刚进宫时就伺候五殿下,后来五殿下出阁造府,他就分到了银作局。”
凌昭琅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说:“誊抄一份给我。”
阿元立刻坐下开抄,还不忘提醒他,“这个东西要是拿出去,一定会激起大浪,我们都是小鱼小虾,可经受不住啊。”
凌昭琅心情明朗,语气轻松,“没到那个时候呢,我心里有数。”他一顿,又问,“这个元海的住处都搜过吗?”
“派人去搜了。穷哈哈的小太监,估计是没什么金贵的东西了。”
凌昭琅说:“不一定非得是金贵的。”
片刻后誊抄完毕,墨干后凌昭琅将纸折了几折,说:“还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阿元扒拉出一份名单,说:“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当年在两位殿下身旁待过的,有八个。”
凌昭琅扫过去,三个宫女,五个太监。分布在四司八局中,看起来毫无关联。
“都问过了?”
“太监们刚盘问完,宫女们还没有。”
凌昭琅在三个宫女的名字上敲了敲,说:“有五殿下宫里出来的吗?”
“这三个都是。五殿下年纪到了,带不走那么多人。宫女有什么问题吗?”
凌昭琅摇摇头,说:“说不上来,仔细问问。”
阿元点了头,说:“你要亲自问吗?”
凌昭琅拍了拍藏在怀中的纸张,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这边交给你了。”
他要做的这件事,只能拖到正月初一之后。
除夕那晚纪令千照常叫他们一同守岁,天刚亮凌昭琅就离开纪府,出去就瞧见小黑守在马车旁等他,等得头一点一点。
凌昭琅寂寥的心稍感安慰,回到府中三人又吃了顿团年饭。这么多年来,凌昭琅头一次有家的感觉。
次日进宫拜年,皇帝赐宴。凌昭琅隔着献舞的舞姬和乐师,看见遥遥落座的祝卿予。
他今天穿了件柿色的氅衣,颇为明艳。凌昭琅头一次见他穿这样鲜艳的衣裳,目光总忍不住飘过去。
祝卿予像往日一样挂着浅淡的微笑,和身侧的人歪头说话,很多次凌昭琅都有种与他目光相撞的错觉。
酒过三巡,凌昭琅有些醉意,抬头一望,祝卿予的位置上竟然空了。
凌昭琅再次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自认为有了与他谈话的理由。酒意上头,心中的怯意几乎消散殆尽。
他起身离席,身侧的贺云平叫住他,问道:“去哪儿?”
凌昭琅答道:“有点晕,出去吹吹风。”
贺云平放心不下,跟着站起来,说:“一起。”
悄悄穿过宴席,踏进后苑,便见一树树盛放的白梅。
祝卿予倚靠着树干,和面前围站着的几人说话。
白梅胜雪,他那么明亮地站在雪中,好像一簇野火,把凌昭琅决定冷硬的心再次融化了。
他的余光一次次瞥过去,没注意脚下的石阶,绊了个踉跄。
贺云平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臂,说:“喝了多少啊,站都站不稳了。”
不远处的几人都看过来,祝卿予眼中的笑意尚未消散,含情的桃花眼仿佛送了秋波,凌昭琅差点又摔一跤。
凌昭琅心里莫名焦躁,摆脱了贺云平搀扶的手,说:“没事不用管我。”
不等贺云平质疑,凌昭琅赶紧说:“我要去茅厕!你就别跟着我了。”
贺云平不信任地看着他,说:“不会摔进去吧?”
“不会!你快点回去,义父看我们都不在,又该怪我拽着你不放了。”
贺云平半信半疑地走开,凌昭琅往前假装走了几步,忽听身后一声呼喊,他回头去望,围在祝卿予身旁的几人陆续散去了。
凌昭琅定在原地,看着祝卿予与人点头送别,迟迟不能挪动。
当初在崔玮的寿宴上,也是这样的梅花,人也未变,境况却大不相同了。
祝卿予从一个谁都能戏弄的戴罪之臣,一步步爬回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风过花落,枝叶簌簌作响,祝卿予沾染了一身雪色。他侧目掸了掸肩上的落花,忽而抬眼望过来,目中含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第54章 喜欢你的脸
凌昭琅没太听清,下意识张望一圈,四周并无他人。他喉咙滚动,不太确定地向前挪动半步。
风扬起祝卿予的氅衣,柿色的衣摆花儿似的摆动。他手中抱着一只胭脂红釉酒壶,石榴般剔透。在这一瞬,满树冬梅成了春花。
他的肩膀斜倚着梅树,脸颊飞红,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几步外的凌昭琅看。
一定是喝醉了。凌昭琅迈着虚浮的步子,想要离开这里。可那目光像钉子,把他定住了。
凌昭琅见过他冷漠的、温和的、审视的目光,唯独没见过张扬的、肆意的,在这样的目光中,凌昭琅窥见了一丝当年探花郎的影子。
被摧残的、不复存在的东西,总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后苑不远处便是抄手游廊,其他人的谈话声忽远忽近,凌昭琅躁动的心思也忽起忽落。
祝卿予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手指一勾,下巴也微微扬起。
凌昭琅喉咙发痒,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这是祝卿予主动的,就算酒醒了不认账,也不算自己往上贴。
他深吸一口气,说服了自己,在祝卿予面前停下了。
浓郁的酒香漂浮着,凌昭琅看向那只精美的酒壶——那是御赐之物,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旁人得了这样珍贵的东西,恨不得摆在家里供起来,祝卿予却拿它装酒,还要揣着乱走。
祝卿予垂着眼睛看他,酒壶抬起,说:“喜欢这个?”
他的声音并未醉意,凌昭琅立刻感到危险,向后退了半步,目光从酒壶移到他的脸上。
祝卿予似乎觉得他好玩,勾唇一笑,仰头饮酒,喝罢向他双手一摊——看吧,真是酒。
他平时冷面冷言,距离感十足,即使有着这样一张出尘的脸,也很少有人对他产生非分之想。
现在面带醉意,似笑非笑地逗弄别人,哪还有一点往日的模样。
凌昭琅只是闻着弥漫的酒香,就似醉非醉了。
凌昭琅面颊发热,感受到祝卿予落下来的目光,率先开口道:“这是什么酒?闻着很烈。”
祝卿予递过酒壶,眉毛一挑,示意他自己去尝。
那道目光中的戏谑太明显,他若是不尝一口,倒显得居心不良。凌昭琅仰头倒酒,灼烈的酒水入喉,辣过之后满口醇香。
真是好酒,也是好烈的酒。
凌昭琅看着酒壶,不经意抬眼看他,说:“你已经能喝这么烈的酒了?身体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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