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几秒，他缓缓转回身，兜帽下的阴影更深了，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紧紧锁住谢寻妄，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悲哀，有回忆，还有一种近乎诀别的沉重。
“X-07……不，或许该叫你，谢寻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揭开疮疤的痛楚。
谢寻妄浑身一震。
这个名字……
这个几乎被他遗忘、连自己都模糊的姓氏，这个如果不是被仙长捡到后假装昏睡的那几天，天天听他碎碎念的这么叫他，他都想不起来的名字，从眼前这个“09”口中吐出，带着不可思议的真实感。
“你……知道？”谢寻妄的声音干涩。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墨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却是针对他们共同的过去。
“玄麟谢家，北境传承古老的阵法世家，以对空间与混沌能量的独特亲和天赋闻名。几十年前，源初学会为了获得最理想的‘混沌魔核’载体，将目标锁定在了你们家族身上。他们要求谢家交出嫡系血脉中天赋最高的幼童……被拒绝了。”
墨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场血腥的屠杀。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带着揭开疮疤的痛楚：
“玄麟谢家，北境传承古老的阵法世家，以对空间与混沌能量的独特亲和天赋闻名。”
“几十年前，源初学会为了获得最理想的‘混沌魔核’载体，将目标锁定在了你们家族身上。他们要求谢家交出嫡系血脉中天赋最高的幼童……被拒绝了。”
“灭门。呵，那是一场伪装成仇杀或意外的‘完美清理’。”
“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族人，从垂暮老者到襁褓婴儿……无一幸免。然后，他们从废墟和血泊里，‘捡’走了当时只有七岁、却已被测出拥有家族数百年来最纯净‘混沌血脉’的你。”
谢寻妄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如纸，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些极其破碎、被鲜血和火焰包裹的片段，随着这些话，尖锐地刺入脑海——惊恐的尖叫、华丽的宅邸在阵法光芒中崩塌、亲人倒下的身影、还有一双将他强行拖离温暖怀抱的、冰冷戴着金属手套的手……
陌离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用力握紧他的手，渡去平稳的灵力，同时警惕地盯着墨幽：
“你说这些，想做什么？”
墨幽没有看陌离，目光依旧落在谢寻妄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急切，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我想告诉他，也告诉你。”墨幽对陌离说，语气出奇地平静。
“你护着的这孩子，他经历的，远比你看到的、甚至比他记忆里的，要多得多，也残酷得多。”
他重新看向谢寻妄，声音更轻，却像锤子敲在心上：
“你肯定疑惑玄麟谢家覆灭是几十年前的事，而他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为什么？”
“谢寻妄，你是不是也不记得了？”
第63章 你看似年轻，灵魂却早已千疮百孔
谢寻妄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带着一丝疑惑和茫然，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痛苦。
陌离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将他颤抖的身体半揽进怀里。
“混沌魔核的植入和融合实验，失败率极高，痛苦非人。而你……因为血脉特殊，是‘最理想的容器’，但他们早期的技术并不完善，你的意志……又出乎意料地顽强抵抗。”
墨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不忍。
可有些秘密，他不说，谢寻妄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那些刻骨的痛，以及铭心的恨。
既然看到了希望，那么，他有权利也应该知道，他不是小怪物，他也曾是家里人护着的珍宝，甚至为此全族覆灭。
期待有朝一日，将那些吃人的畜生暴露到阳光下，为他们这些实验室“制造的怪物”报仇雪恨。
停了几息，甚至更久，墨幽开口继续道：
“你不肯配合，不愿沦为只知杀戮的兵器。所以，当你身体因排斥反应或反抗惩罚而濒临崩溃时，他们不会让你轻易死去。”
“他们会将你‘封存’——用特殊的玄冰和停滞阵法，冻结你的时间，将你维持在濒死却又未死的状态……等到他们觉得技术有突破，或者需要新的实验数据时，再将你‘解冻’，重复那些折磨。”
“你看似年轻，灵魂却早已千疮百孔，在实验室的黑暗中浸泡了比你以为的更久的时间。”
他最后说道，目光转向陌离，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
“所以，如果……如果你真的对他好，不是利用，不是怜悯，就好好待他。别让他再经历背叛，别让他……伤心。他看起来像个小疯子，是因为他得到过的‘正常’太少了，少到近乎没有。”
说完这段话，墨幽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迅速拉紧兜帽，彻底掩去面容，决绝地转身，身影快速没入堆积如山的货箱阴影深处，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极轻的话：
“快走……再也别回来。”
通道里死寂一片，只剩下远处交易场隐约的喧闹，以及两人沉重的心跳与呼吸。
谢寻妄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身世的惨烈、时间的错位、漫长折磨的真相……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他下意识地反手死死抓住陌离的手臂，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肉里，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陌离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难当。
宴会上，墨轩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他意识到也许谢寻妄出身阵法世家，遭遇不幸，却没想到真相如此血腥残酷，更没想到少年看似单薄的躯壳下，竟承载着跨越数十年的非人折磨与时间凝固的悲凉。
他再克制不住地将谢寻妄揽入怀中，用力地、紧紧地抱住，用体温和怀抱的力度传递无声的支持与承诺。
“都过去了，阿寻。”陌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他不自知的极致爱怜和温柔。
他说：“现在你有我，有扫黑组，有家。那些被偷走的时间，我们一起找回来。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我们一个一个，让他们付出代价。”
谢寻妄将脸深深埋进陌离肩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迅速浸湿了陌离肩头的衣料，这如有实质的悲伤一滴一滴砸在陌离心里，揪的心口生疼。
良久，谢寻妄才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时间滴滴答答流逝，仿佛是转瞬，又仿佛很久很久。
通道里只剩下陌离和谢寻妄，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与苦涩。
“仙长……”又过了许久，谢寻妄终于平复情绪，低声唤道，仿佛叫一叫眼前人的名字，也能给他许多力量和勇气。
“看来，浮生阁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陌离目光沉沉，“双重人格的X-09，被囚禁利用的第一重，被塑造为怪物的第二重……墨轩的手段，果然歹毒。”
“我们……还要下去吗？”谢寻妄问，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刚才那个“09”的警告和担忧，不似作伪。
陌离沉默片刻，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坚定：“要。正因为危险，才更要探明。而且……那些被关押的‘原料’，那些可能存在的实验室受害者，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不说这些任务，就是为了你，我也要去，去见识一下那个所谓的工厂，会一会真实的墨轩，找到为你报仇的方法，这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看着谢寻妄：“如果你不想面对‘另一个他’……”
“不。”谢寻妄摇头，黑沉沉的眼眸里重新燃起火焰，“我要去。我要亲口问那个‘它’……要让它把当年的‘09’还回来。”
………………
从地下交易场出来，只稍做休整，就已是子时。
蜃楼城万籁俱寂。
而浮生阁塔内依旧有隐约的乐声和流光，但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般的安静。
两道几乎融入阴影的身影，从客房窗户悄然滑出，如同夜行的狸猫，轻盈地落在下层飞檐的阴影里。
正是换上了特制夜行衣、收敛了所有气息的陌离与谢寻妄。
夜行衣是小琪特制，能扭曲光线，削弱神识探查，材料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吸附声音。
两人脸上也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根据白日观察和谢寻妄对能量，尤其是那种令他厌恶的、被剥离的情绪能量的模糊感应，他们避开巡逻的守卫和隐隐发光的阵法节点，朝着浮生阁的后院潜行。
后院比前庭更为幽深，假山嶙峋，灵植茂密，看似是精致的园林，实则暗藏玄机。
谢寻妄闭目凝神，全力感应着那股细微却持续的、源自地下的、冰冷而空洞的“情绪流向”——那是被剥离、被输送的情感能量，如同无声的溪流，指引着源头方向。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花园角落一座看似普通的假山。
假山不大，藤萝缠绕，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但谢寻妄能“听”到，那空洞的“情绪溪流”，正丝丝缕缕地从假山底部的某个缝隙中渗出。
陌离与他交换一个眼神，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仔细观察，果然在假山背阴处，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与山石纹理几乎完全吻合的缝隙，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陌离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牡丹调和属性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感应着内部的机关结构。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在几个特定位置以特殊韵律轻轻按动。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机械声响。假山底部，一块约半人高的山石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淡淡药味和更浓烈的“空无”情绪气息的风，从中扑面而来。
密道入口现！
第64章 仙长，这歌声……我听过
两人毫不犹豫，闪身而入。
身后的山石再次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石阶湿滑，向下延伸。
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淡微光的萤石，勉强照亮前路。
越往下，那股阴冷的气息越重，那种“空无”感也越发强烈，仿佛走在一个不断吞噬情绪的巨兽肠道之中。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极轻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狭窄空间内回响。
不知走了多久，向下延伸的石阶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条较为平坦的通道。
通道依旧昏暗，但隐约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像是什么人在唱歌。
声音很轻，很飘忽，调子哀婉凄清，仿佛凝聚了无尽的悲伤与绝望，在这死寂的密道中幽幽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头发冷。
陌离和谢寻妄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歌声……从地下传来？是囚禁的人质？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他们警惕地侧耳倾听，判断声音来源时——
走在前面的谢寻妄，身体猛地一晃，脚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陌离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阿寻？”陌离心中一紧，通过神识传音急问。
谢寻妄靠在他手臂上，脸色在萤石微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难以置信的惊悸。
“仙长……”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通过神识传来，断断续续，“这歌声……我……我听过……”
陌离心头巨震：“什么？！”
谢寻妄抬起眼，望向歌声传来的黑暗深处，瞳孔微微扩散，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破碎的回忆：
“在实验室里……地下二层，最里面的那个隔离间……有个姐姐，总是抱着膝盖，对着墙壁唱歌……就是这首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梦呓般的恍惚：
“她唱歌很好听……但是很悲伤……她说，唱歌就不会那么疼了……后来……有一天，他们把她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实验室的幸存者？！被带到了这里？！
这个认知让陌离浑身发冷。
难道……浮生阁不仅在生产“忘忧散”，还在利用这些实验室的受害者？！
这个唱歌的女子，是囚禁的人质之一？
还是……别的什么？
歌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哀切，如同招魂的挽歌，引导着他们走向密道深处。
两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更加谨慎地向前移动。
通道似乎开始变宽，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以及……一扇门的轮廓。
那是一扇厚重的石门，古朴粗糙，与密道内相对平整的石壁格格不入。
石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中央位置，刻着两行笔力虬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与悲伤的古字：
【情之所钟，生死可渡。】
41/79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