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驯好了。
我是被驯好了。
被谁?被他。
用什么?用那些事,用那些话,用那些摸头的动作。
用那些“想我没”“乖”“睡吧”。
用那些让我觉得被当回事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他当我是回事吗?
我想起那天那个背影,那个声音,那张脸。
那个才是真的他。
这个躺在我旁边的,这个摸我头的——
是装的。
一直都是装的。
那天夜里,我忽然问他:“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黑暗里,有点轻。
“真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信那个?”
我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对你够好了,”他说,“吃穿用度,哪样亏过你?让你干什么了?不就是陪陪我?”
他的手伸过来,摸着我的脸。
那手还是干爽的,温热的。
“你以前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多少?现在呢?一个月十万。还想怎样?”
我听着,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脸。
“真心不真心的,重要吗?我对你好,你就待着。不好,你就走。就这么简单。”
他翻回去,背对着我。
“睡吧。”
我躺在那儿,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说得对。
真心不真心,重要吗?
反正我也不会走。
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反正——
我已经被驯好了。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只狗来。
小小的,白色的,毛茸茸的。
他把狗抱在怀里,逗着玩。
我在旁边站着。
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
“可爱吧?”
我说可爱。
他把狗放下,狗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到处闻。
他看着我,那眼神有点玩味。
“你知道吗,”他说,“这狗比你省心。”
我听着。
他继续说:“不用教,天生就知道怎么讨好人。往你腿上一蹭,你就想摸它。”
狗跑过来,蹭他的腿。
他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不像你,”他说,“还得慢慢驯。”
他看着狗,一下一下地摸。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以前摸我的头。
现在摸狗的头。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温柔。
那天晚上,狗在楼下,我在那个房间。 ,他在椅子上坐着。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知道狗和你的区别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知道。”
他低头看着我。
“你知道你是什么,还愿意待着。”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这才有意思。”
我跪在那儿,听着。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天之后,狗经常在。
他抱着狗的时候,我就不用跪着。
他在旁边逗狗的时候,我就站着看。
有时候他让我给狗喂食,倒水,带出去遛。
我都做。
狗很乖,不咬人,不叫,就跟着我。
我遛它的时候,它在草坪上跑,我在后面慢慢走。
有一天,它跑远了,我叫它,它不回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
它跑了一圈,又跑回来,蹭我的腿。
我弯腰摸它的头。
那毛软软的,热乎乎的。
它抬起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我。
我忽然想,我跟它,谁更像狗?
可能它更像狗。
因为它不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还愿意待着。
这才是最可悲的。
那天晚上,傅恒回来得很晚。
我听见动静,从房间出来。
他在走廊里,没开灯,就站着。
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把我拉过去,抱住了。
很紧。
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站着,让他抱。
抱了很久。
他松开,看着我。
“今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有个人走了。”
我说谁。
他说:“以前那个,十九岁的,他妈找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继续说:“闹了几天,刚走。”
他没说闹什么。
但我大概猜到了。
那个跳楼的小男孩。
他妈。
这么多年了,还在找。
我看着傅恒。
黑暗中,他的脸看不太清。
可他站在那儿,脊背挺直,跟平时一样。
“她想要什么?”我问。
他笑了一声,很轻。
“想要公道。”
那两个字在黑暗里,有点冷。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
我说好。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我跟他出去。
司机开的车,他坐后座,我坐旁边。
车开了很久,到一个地方。
我没问去哪。
到了才知道,是墓地。
他下车,我跟着。
走了一段,在一个墓碑前停下来。
我低头看。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还有日期。
十九岁。
那两个字刺进眼睛里。
傅恒站在那儿,看着墓碑。
我站在他旁边。
风有点大,吹得衣服呼呼响。
他忽然开口:“这个就是那个。”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他妈找我要说法,说是我害死的。”
他看着墓碑,那眼神沉的,深的。
“可我没动手。”
他转过身,看着我。
“是他自己跳的。”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没有难过,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陈述。
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走回车那边。
我跟在后面。
上车,关门。
车往回开。
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那个墓碑,那个名字,那个十九岁。
还有他妈。
这么多年了,还在找公道。
她找得到吗?
我看着傅恒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体面的,温和的,跟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那底下是什么。
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又让我去那个房间。
做那些事。
做完了,我躺在他旁边。
他忽然开口:“今天那个墓,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幸亏你还在。”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比他们强。”
我说强什么。
他说:“能待着。”
我听着。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好好待着,”他说,“我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心里头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可我什么都没说。
就嗯了一声。
他把我往他那边搂了搂。
“睡吧。”
我闭上眼。
那天晚上又做梦了。
梦见那个十九岁的男孩。
他站在楼顶,往下看。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鼓起来。
他回头看。
看着我。
那张脸很年轻,很干净,眼睛亮亮的。
他问:“你怎么还不走?”
我说:“走哪去?”
他说:“走啊,跳啊,跑啊,都行。”
我说:“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跟我一样,”他说,“都是被挑中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他挑中我们,是因为我们知道,跑不掉。”
他转过身,看着下面。
“他知道的。”
然后他跳了。
我醒了。
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
傅恒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那个男孩的话在脑子里转。
“他挑中我们,是因为我们知道,跑不掉。”
我知道吗?
我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
签那个协议的时候就知道。
跪下的时候就知道。
被摸头的时候就知道。
可我还是留下了。
还是让他驯。
还是躺在这儿。
我侧过头,看着傅恒睡着的那张脸。
黑暗中,那张脸很安静。
像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我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身,背对着他。
闭上眼。
又睡着了。
第二天,那只狗死了。
不知道怎么死的,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傅恒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狗。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叫人来收拾,让人带走。
然后他看着我。
“再买一只?”
我说随便。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在那个房间里。
他看着我,忽然说:“狗死了,你难不难过?”
我说有一点。
他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你还会难过。”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不会。”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条狗,死了就死了。再买一只就行。”
他伸出手,摸着我的头。
“你跟它不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你会难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
想着他的话。
“你跟它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也会死。
死了,他也会再买一个。
一样的。
都一样的。
可我还是往他那边靠了靠。
因为习惯。
因为被驯好了。
因为——
我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照进来一点光。
我看着那道光。
想起沈耀祖说的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可慢慢来,来的是什么呢?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就待着吧。
反正也没地方去。
第17章 她们不是不跑
恶心(十四)
那件事之后,傅恒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
一开始是话少了。
以前回来还会问两句“今天怎么样”“想我没”。后来不问了,回来就吃饭,吃完饭去书房,然后叫我。
做那些事的时候也变了。
以前好歹还说几句话,现在不说了。就做,做完了让我走。
有一回我完事儿了没马上走,在他旁边多站了两秒。他抬头看我,那眼神冷的。
“还有事?”
我说没有。
他说:“那站着干什么?”
我走了。
后来我就不多站了。
再后来,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候回来待一小时,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就回来换个衣服,看我一眼都不看。
14/40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