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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
“你在乎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
可说出来的是:“在乎。”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过去,靠在他肩膀上。
“那就行,”他说,“在乎就行。”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忽然想起沈耀祖。
想起他那只干枯枯的手,想起他说“慢慢来”,想起他最后那句“对不住”。
沈耀祖对不住我。
傅恒呢?
不知道。
可我现在靠在他肩膀上,觉得安心。
那种安心,跟沈耀祖那时候一样。
我闭上眼。
脑子里冒出个念头——
我是不是,又来了?
又对一个人产生那种感觉了?
可这次,我没害怕。
就靠着。
听着他呼吸。
一下,一下。
后来他开口:“困了?”
我说嗯。
他说:“那就在这儿睡。”
我没动。
他也没动。
就那么靠着,在椅子上,待了一夜。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我还靠在他肩膀上。
他还醒着,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
“醒了?”
我说嗯。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手还是干爽的,温热的。
“以后就这样吧,”他说,“你待着,我陪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沉的深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光。
我忽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我没哭。
就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窗外的鸟叫起来,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那天之后,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事情不一样,是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的感觉不一样。
以前是习惯,是麻木,是认命。
现在是——说不上来。
有时候他让我跪着,我跪着,心里不觉得什么。
有时候他让我待着,我待着,也不觉得什么。
可有时候他看我一眼,或者摸我一下,我心里就动一下。
那种动,跟沈耀祖那时候一样。
我知道这不对。
可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对。
有一天我问他:“你以后会不会也腻了?”
他看着我,问:“沈耀祖腻过你?”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不是他。”
我说:“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没他那种本事。”
我不懂。
他继续说:“他敢腻,是因为他敢一个人待着。我不敢。”
他看着窗外。
“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想太多。”
我听着。
他转过头看我。
“所以你得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后来有一天,管家来敲门,说有人找我。
我愣了一下。
谁会找我?
下楼一看,是老刘。
他站在玄关那儿,穿着一身旧衣服,跟这个房子格格不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半天。
“二福?”他问。
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他说:“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哪样?
他说不上来。
就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傅恒不在。管家在旁边站着,客客气气的。
老刘说:“我就是来看看你。工友们都打听你,说你不见了。”
我说我挺好的。
他看着我的衣服,看着我的鞋,看着这房子。
“你这哪是挺好的,”他说,“你这是发达了。”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解,有复杂,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他没说出口。
但我看懂了。
他在说:赵二福,你变了。
我没送他。
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
管家在旁边问:“赵先生,您还好吗?”
我说还好。
上楼,回房间。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刘那张脸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那眼神。
他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想起以前在工地上,跟他一起喝酒,一起骂人,一起聊女人。那时候我也是赵二福,他也是老刘。
现在我还是赵二福,可我不是那个赵二福了。
那个赵二福,不会跪在谁面前。
那个赵二福,不会等人来摸头。
那个赵二福,不会——
算了。
那个赵二福已经没了。
现在的赵二福,就是这样的。
晚上傅恒回来,问我:“听说有人找你?”
我说嗯,以前的工友。
他说:“聊什么了?”
我说:“没聊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过去。
“不开心?”
我说没有。
他说:“那怎么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闷着声说:“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他拍了拍我的背。
“以前的事,”他说,“过去了。”
我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
就那么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
我闭上眼。
脑子里老刘那张脸慢慢淡了。
只剩下那只手,在背上拍着。
一下,一下。
后来我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以前在工地上的日子。
太阳很晒,汗流浃背。老刘在旁边骂骂咧咧的,说这破活儿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也骂,骂完了继续搬砖。
收工了,去大排档喝酒。
一人一瓶啤酒,一盘花生毛豆。
聊女人,聊以后,聊谁谁谁又换了个媳妇。
老刘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二福,咱以后也能娶上媳妇,也能过上好日子。
我说:那必须的。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黑漆漆的。
傅恒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很慢。
我躺在那儿,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想起梦里的那些话。
娶媳妇。
过好日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
久得像上辈子。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傅恒。
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不一样,脸上那些褶子松开了,看起来没那么体面,但也没那么远了。
就一个人,睡在那儿。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
也行。
就这样也行。
什么媳妇,什么好日子,什么以前以后。
都不想了。
就这样。
待着。
陪着他。
他陪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啪嗒啪嗒的。
我听着雨声,闭上眼。
又睡着了。
第14章 我有的是时间
已经四天了。
傅恒没回来。
第一天我以为他忙,没当回事。照常吃饭,照常待着,照常等晚上有人来敲门。没人来。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第二天还是没人。
管家来送饭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傅先生呢?”
管家说:“傅先生有事,这几天不回来。”
我说哦。
管家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饭。培根,煎蛋,吐司,水果,橙汁。跟以前一模一样。我一个人吃,吃得很慢。
吃完上楼,回房间。
躺着。
第三天,第四天。
还是没人。
我学会了一件事:看时间。
以前不看的。反正每天都一样,看不看有什么区别。现在开始看了。看窗帘缝里的光,判断是上午还是下午。听外面的动静,猜现在是几点。
早饭,午饭,晚饭。三顿饭把一天切成三块。吃完早饭,等午饭。吃完午饭,等晚饭。吃完晚饭,等睡觉。
睡觉也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的,老醒。
醒了就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又睡着。
第四天下午,我站在窗边,往外看。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草坪绿油油的,花开了几朵,红的黄的。有人在修剪,有人在浇水,跟平时一样。
可我就是觉得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可能是太安静了。
以前也安静,但那安静里有个东西——傅恒在。哪怕他不在房间,不在眼前,我也知道他在这个房子里,在某个地方坐着,或者站着,或者在那个房间里等着。
现在不知道。
不知道他在哪,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额头抵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有点凉。
外面的太阳挺好,照得人眼睛发花。
我看着那个修剪花草的人,看他把一棵多余的枝子剪掉,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筐里。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好像有的是时间。
我也有的是时间。
可我不知道拿这些时间干什么。
以前在工地上,时间不够用。一天干下来,累得跟狗似的,躺下就着。那时候老想,什么时候能歇歇,什么时候能啥也不干光躺着。
现在啥也不干光躺着,躺得浑身发慌。
我离开窗户,走回床边,坐下。
坐了五分钟,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没锁。
我一直知道门没锁。可我一直没出去过。
不是不敢,是——出去干什么?
院子里就那么大,走一圈五分钟。外面是大门,铁门关着,有人守着。出了大门呢?不知道。没去过。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手,走回床边。
又坐下。
晚上,管家来敲门,说傅先生回来了,让吃饭。
我下楼。
傅恒在餐桌那头坐着,看报纸,喝咖啡。听见我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行。
他说:“吃吧。”
我坐下,拿起叉子。
他继续看报纸。
我吃着饭,偷偷看他。
他好像瘦了点,脸上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点暗。衬衫还是那个衬衫,可看起来没那么挺括了,袖口有点皱。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吃完饭,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今晚有事,”他说,“你先睡。”
我说哦。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白的。
管家过来收餐具,问我还要不要别的。
我说不用。
上楼,回房间。
躺到床上。
那天晚上他没叫我。
第五天,他又走了。
管家说傅先生有事,这几天不回来。
我点点头。
吃饭,回房间,躺着。
躺着躺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以前在沈耀祖那儿,也有过这种时候。
他腻了的那几天,也是这样的。不叫我,不见我,不理我。我一个人待着,等,等,等。
等来一句“你该走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会的。
傅恒说过,他跟沈耀祖不一样。
他说过他不敢腻。
他说过我得在。
可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
第六天下午,我站在窗边,数院子里的花。
红的几朵,黄的几朵,还有白的。数完了,忘了,又数一遍。
数了三遍,不想数了。
窗外那只鸟又来了,停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这几天老看见它,不知道是同一只还是长得都一样。它叫一会儿,飞走,过一会儿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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