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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的小心肝(近代现代)——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时间:2026-03-28 12:17:44  作者: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他走了。
  我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后来自己爬起来,回房间。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还在想他说的那些话。
  那个十八岁的,为什么跳?
  因为他受不了。
  因为觉得丢人,觉得恶心,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呢?
  我受得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疼是疼,但疼完了,也没什么。
  丢人是丢人,但丢给谁看?这屋里就他和我,没别人。
  恶心——
  好像也没那么恶心了。
  以前觉得恶心的那些事,现在做着做着,也就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傅恒那张脸,一会儿是沈耀祖那张老脸,一会儿是老刘那巴掌。
  忽然想起以前在工地上,跟老刘他们聊天。
  聊什么?聊女人。聊谁屁股大,谁胸大,谁看着好生养。聊那些长得好看的男的,说他们“妖妖调调”“不像个男人”。
  我说过没有?
  说过。
  说过很多次。
  我说那种男的有什么好的,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上抹得白白的,说话捏着嗓子,娘们叽叽的。不像咱们,一身汗臭,那才是真男人。
  老刘他们就笑,说二福说得对。
  可我心里知道,那不是真心话。
  那些男的,长得好看的,皮肤白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他们往那儿一站,女的就看他们。
  我往那儿一站,女的看都不看。
  我嫉妒他们。
  我他妈嫉妒他们。
  所以我骂他们,说他们恶心,说他们不算男人。好像骂多了,自己就真比他们强了似的。
  后来那个女的事,也是一样。
  她在厂里,长得秀气,笑起来两个酒窝。我跟她套近乎,她不理我。我恼了,就开始造谣。
  说她勾引我。
  说她晚上敲我门。
  说她骚得不行想让人搞。
  其实呢?
  是我敲她门。她不开。
  是我堵她路。她躲。
  是我——
  算了。
  后来谣言传开,她见人就躲,眼睛总是红的。再后来她辞职了。
  我那时候有点慌,怕她找我。
  可她没找。
  就那么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
  后来我听说她——其实什么也没听说。就是自己吓自己,怕哪天她突然出现,指着我说:是你,是你毁了我。
  所以我来这儿了。
  躲债是借口。
  躲她才是真的。
  我他妈就是个怂货。
  真真正正的怂货。
  以前骂别人妖妖调调,骂别人不像男人——可那些被傅恒害的小男孩,那个十八岁的,那个十九岁的,他们有勇气跳楼。
  我有吗?
  我没有。
  我连跑的勇气都没有。
  我连站在楼顶往下看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第二天,傅恒没叫我。
  第三天,也没叫。
  第四天,第五天,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没叫我。
  我每天吃饭,回房间,待着。吃饭,回房间,待着。
  待得心里发慌。
  不是想他,是——不知道干什么。
  习惯了。
  习惯了晚上去那个房间,习惯了那些事,习惯了他。
  第七天晚上,他终于叫我了。
  我走进那个房间,他在椅子上坐着。
  我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那眼神又变回以前的,沉的,深的,带着点笑。
  “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行。
  他说:“想我没?”
  我没说话。
  他笑了。
  “过来。”
  我走过去。
  他让我跪下,我跪下。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跟摸一只狗似的。
  “乖,”他说,“以后就这样。”
  我跪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老刘说的那句话。
  “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我天生就是这种人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跪在这儿,他摸我的头,我竟然觉得——安心。
  不是身体上的,是另一种。
  说不清。
  就是觉得,就该这样。
  就该跪着。
  就该让他摸。
  那天晚上完事之后,他没让我走。
  他让我在他旁边待着,他那只干爽的手搭在我身上。
  屋里黑,只有墙上那些东西的影子。
  他忽然开口:“你知道那两个小男孩为什么跳吗?”
  我没说话。
  他说:“因为他们觉得这样不对。”
  他顿了顿。
  “他们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不该干这个,不该变成这样。”
  他的手在我身上拍了拍。
  “你不觉得。”
  我没说话。
  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
  “因为你本来就是。”
  我闭上眼。
  脑子里又冒出老刘那张脸,他那巴掌,他那句话。
  “天生就是这种人。”
  还有沈耀祖那句话。
  “那你是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提点了你。”
  还有傅恒那句话。
  “因为你本来就是。”
  都是这句话。
  我本来就是。
  我是吗?
  我想起以前那些事。
  想起在厂里造那个女的黄谣,其实是我敲她门她不开。
  想起在工地上骂那些男的“妖妖调调”,其实是我嫉妒他们。
  想起我躲到这儿来,表面上是躲债,其实是怕那个女的来找我。
  想起我遇到沈耀祖,被他包养,被他踹了,又跑来找傅恒。
  我跑什么?
  我一直在跑。
  跑来跑去,跑到这儿来了。
  跑到这个房间里,跪在这把椅子前面。
  还觉得安心。
  还觉得就该这样。
  我他妈——
  傅恒的手又在我身上拍了拍。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个十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楼顶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是不是也在想,我不该这样。
  是不是也在想,我得跑。
  他跑了。
  跑得远远的。
  我呢?
  我没跑。
  我躺在这儿,让一个老男人的手搭在身上,想着明天还有事。
  我忽然想笑。
  就笑了。
  傅恒听见我笑,问:“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就睡。”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个女的脸。
  那个在厂里的,秀气的,笑起来两个酒窝的女的。
  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肯定没像我这样。
  她肯定没跪在谁面前。
  她肯定——
  算了。
  我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事。
  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去。
  会跪。
  会让他做。
  会觉得安心。
  因为——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
  
 
第12章 恶有恶报
  那天晚上,傅恒忽然问我:“你还记得沈耀祖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好久没听人提起了。
  我说记得。
  傅恒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慢悠悠地说:“他死了。”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那眼神跟往常一样,沉的,深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时候?”我问。
  “上个月。”
  我算了算日子。上个月,那会儿我正被困在那个房间里,每天吃饭,待着,等晚上去那个房间。
  “怎么死的?”我又问。
  傅恒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那身子,本来就撑不了多久,”他说,“脊椎上的毛病,拖了几年了。”
  他顿了顿。
  “但最后不是病死的。”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有人去找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人?”
  傅恒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复杂。
  “什么人都有。以前被他弄残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还有那些死了的人的家里人。”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
  “他那个瘫子,装了那么多年,最后几个月倒是真瘫了。动不了,跑不掉。”
  他看着我说:“你知道他们怎么对他的?”
  我摇头。
  他没细说。
  只是说:“他撑了三天。”
  三天。
  我脑子里冒出沈耀祖那张老脸,那些褶子,那几颗黑牙,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想起他靠在床头抽烟的样子,想起他叫我“小赵”时候那个慢吞吞的声音,想起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还有他那只手。
  干枯枯,热乎乎。
  我闭上眼。
  傅恒在旁边继续说:“他年轻时候做过太多事。放贷,收账,开赌场,养打手。弄残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让人弄死扔江里的也有三个。”
  这些他跟我说过。
  “那些年他抖的时候,多少人跪在他面前求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傅恒顿了顿。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傅恒笑了笑。
  “因为他最后找的人是我。”
  我愣住了。
  他说:“他撑到第三天,让人传话给我,说想见我一面。”
  “你去了?”
  “去了。”
  傅恒靠回椅背,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躺在那儿,已经不行了。脸上全是伤,身上更不用说。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来了。”
  傅恒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这一辈子,值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傅恒继续说:“我说,你值什么了。他说,想干的事干了,想睡的人睡了,想弄的人弄了。这辈子没亏。”
  他低下头,看着我。
  “然后他说,就一件事没弄明白。”
  我问:“什么?”
  傅恒笑了笑。
  “他说,那个姓赵的小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喉咙一紧。
  傅恒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玩味。
  “他死之前,还在惦记你。”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说,他惦记你什么呢?”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
  “行了,睡吧。”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沈耀祖。
  还是那个屋子,那张床。他靠在床头,穿着那件旧睡衣,稀稀拉拉的头发,粉白色的头皮。
  他看着我,还是那副烂柿子的笑。
  “小赵,”他说,“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自己笑了。
  “不敢进来?”
  我走进去,站在他床边。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光。
  “瘦了,”他说,“傅恒那儿不好待吧?”
  我没说话。
  他伸手想摸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干枯枯的,上面全是伤,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
  “我快死了,”他说,“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他点点头。
  “死了好,”他说,“活着也没意思。”
  他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黑。
  “我这辈子,干了好多事,”他说,“好的坏的,都干了。值了。”
  他转过头看我。
  “就一件事,没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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