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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我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后来自己爬起来,回房间。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还在想他说的那些话。
那个十八岁的,为什么跳?
因为他受不了。
因为觉得丢人,觉得恶心,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呢?
我受得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疼是疼,但疼完了,也没什么。
丢人是丢人,但丢给谁看?这屋里就他和我,没别人。
恶心——
好像也没那么恶心了。
以前觉得恶心的那些事,现在做着做着,也就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傅恒那张脸,一会儿是沈耀祖那张老脸,一会儿是老刘那巴掌。
忽然想起以前在工地上,跟老刘他们聊天。
聊什么?聊女人。聊谁屁股大,谁胸大,谁看着好生养。聊那些长得好看的男的,说他们“妖妖调调”“不像个男人”。
我说过没有?
说过。
说过很多次。
我说那种男的有什么好的,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上抹得白白的,说话捏着嗓子,娘们叽叽的。不像咱们,一身汗臭,那才是真男人。
老刘他们就笑,说二福说得对。
可我心里知道,那不是真心话。
那些男的,长得好看的,皮肤白的,说话轻声细语的——他们往那儿一站,女的就看他们。
我往那儿一站,女的看都不看。
我嫉妒他们。
我他妈嫉妒他们。
所以我骂他们,说他们恶心,说他们不算男人。好像骂多了,自己就真比他们强了似的。
后来那个女的事,也是一样。
她在厂里,长得秀气,笑起来两个酒窝。我跟她套近乎,她不理我。我恼了,就开始造谣。
说她勾引我。
说她晚上敲我门。
说她骚得不行想让人搞。
其实呢?
是我敲她门。她不开。
是我堵她路。她躲。
是我——
算了。
后来谣言传开,她见人就躲,眼睛总是红的。再后来她辞职了。
我那时候有点慌,怕她找我。
可她没找。
就那么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
后来我听说她——其实什么也没听说。就是自己吓自己,怕哪天她突然出现,指着我说:是你,是你毁了我。
所以我来这儿了。
躲债是借口。
躲她才是真的。
我他妈就是个怂货。
真真正正的怂货。
以前骂别人妖妖调调,骂别人不像男人——可那些被傅恒害的小男孩,那个十八岁的,那个十九岁的,他们有勇气跳楼。
我有吗?
我没有。
我连跑的勇气都没有。
我连站在楼顶往下看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第二天,傅恒没叫我。
第三天,也没叫。
第四天,第五天,整整一个星期,他都没叫我。
我每天吃饭,回房间,待着。吃饭,回房间,待着。
待得心里发慌。
不是想他,是——不知道干什么。
习惯了。
习惯了晚上去那个房间,习惯了那些事,习惯了他。
第七天晚上,他终于叫我了。
我走进那个房间,他在椅子上坐着。
我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那眼神又变回以前的,沉的,深的,带着点笑。
“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行。
他说:“想我没?”
我没说话。
他笑了。
“过来。”
我走过去。
他让我跪下,我跪下。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跟摸一只狗似的。
“乖,”他说,“以后就这样。”
我跪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老刘说的那句话。
“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我天生就是这种人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跪在这儿,他摸我的头,我竟然觉得——安心。
不是身体上的,是另一种。
说不清。
就是觉得,就该这样。
就该跪着。
就该让他摸。
那天晚上完事之后,他没让我走。
他让我在他旁边待着,他那只干爽的手搭在我身上。
屋里黑,只有墙上那些东西的影子。
他忽然开口:“你知道那两个小男孩为什么跳吗?”
我没说话。
他说:“因为他们觉得这样不对。”
他顿了顿。
“他们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不该干这个,不该变成这样。”
他的手在我身上拍了拍。
“你不觉得。”
我没说话。
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
“因为你本来就是。”
我闭上眼。
脑子里又冒出老刘那张脸,他那巴掌,他那句话。
“天生就是这种人。”
还有沈耀祖那句话。
“那你是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提点了你。”
还有傅恒那句话。
“因为你本来就是。”
都是这句话。
我本来就是。
我是吗?
我想起以前那些事。
想起在厂里造那个女的黄谣,其实是我敲她门她不开。
想起在工地上骂那些男的“妖妖调调”,其实是我嫉妒他们。
想起我躲到这儿来,表面上是躲债,其实是怕那个女的来找我。
想起我遇到沈耀祖,被他包养,被他踹了,又跑来找傅恒。
我跑什么?
我一直在跑。
跑来跑去,跑到这儿来了。
跑到这个房间里,跪在这把椅子前面。
还觉得安心。
还觉得就该这样。
我他妈——
傅恒的手又在我身上拍了拍。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个十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楼顶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是不是也在想,我不该这样。
是不是也在想,我得跑。
他跑了。
跑得远远的。
我呢?
我没跑。
我躺在这儿,让一个老男人的手搭在身上,想着明天还有事。
我忽然想笑。
就笑了。
傅恒听见我笑,问:“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就睡。”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个女的脸。
那个在厂里的,秀气的,笑起来两个酒窝的女的。
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肯定没像我这样。
她肯定没跪在谁面前。
她肯定——
算了。
我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事。
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去。
会跪。
会让他做。
会觉得安心。
因为——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
第12章 恶有恶报
那天晚上,傅恒忽然问我:“你还记得沈耀祖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好久没听人提起了。
我说记得。
傅恒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慢悠悠地说:“他死了。”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那眼神跟往常一样,沉的,深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时候?”我问。
“上个月。”
我算了算日子。上个月,那会儿我正被困在那个房间里,每天吃饭,待着,等晚上去那个房间。
“怎么死的?”我又问。
傅恒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那身子,本来就撑不了多久,”他说,“脊椎上的毛病,拖了几年了。”
他顿了顿。
“但最后不是病死的。”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有人去找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人?”
傅恒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复杂。
“什么人都有。以前被他弄残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还有那些死了的人的家里人。”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
“他那个瘫子,装了那么多年,最后几个月倒是真瘫了。动不了,跑不掉。”
他看着我说:“你知道他们怎么对他的?”
我摇头。
他没细说。
只是说:“他撑了三天。”
三天。
我脑子里冒出沈耀祖那张老脸,那些褶子,那几颗黑牙,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想起他靠在床头抽烟的样子,想起他叫我“小赵”时候那个慢吞吞的声音,想起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还有他那只手。
干枯枯,热乎乎。
我闭上眼。
傅恒在旁边继续说:“他年轻时候做过太多事。放贷,收账,开赌场,养打手。弄残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让人弄死扔江里的也有三个。”
这些他跟我说过。
“那些年他抖的时候,多少人跪在他面前求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傅恒顿了顿。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傅恒笑了笑。
“因为他最后找的人是我。”
我愣住了。
他说:“他撑到第三天,让人传话给我,说想见我一面。”
“你去了?”
“去了。”
傅恒靠回椅背,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躺在那儿,已经不行了。脸上全是伤,身上更不用说。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来了。”
傅恒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这一辈子,值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傅恒继续说:“我说,你值什么了。他说,想干的事干了,想睡的人睡了,想弄的人弄了。这辈子没亏。”
他低下头,看着我。
“然后他说,就一件事没弄明白。”
我问:“什么?”
傅恒笑了笑。
“他说,那个姓赵的小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喉咙一紧。
傅恒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玩味。
“他死之前,还在惦记你。”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说,他惦记你什么呢?”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
“行了,睡吧。”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沈耀祖。
还是那个屋子,那张床。他靠在床头,穿着那件旧睡衣,稀稀拉拉的头发,粉白色的头皮。
他看着我,还是那副烂柿子的笑。
“小赵,”他说,“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自己笑了。
“不敢进来?”
我走进去,站在他床边。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光。
“瘦了,”他说,“傅恒那儿不好待吧?”
我没说话。
他伸手想摸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干枯枯的,上面全是伤,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
“我快死了,”他说,“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他点点头。
“死了好,”他说,“活着也没意思。”
他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黑。
“我这辈子,干了好多事,”他说,“好的坏的,都干了。值了。”
他转过头看我。
“就一件事,没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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