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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什么。
他说:“你后来怎么样了。”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看着他那些褶子,看着他那几颗黑牙。
我说:“我还在。”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脸上慢慢展开,跟以前一模一样。
“还在就好,”他说,“活着就好。”
他伸出手,这回够着了,那只干枯枯的手搭在我手上,热乎乎的。
“小赵,”他说,“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那只手。
他继续说:“我把你弄成这样的,又把你扔了。对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不出来。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可你本来就是,”他说,“你知道吧?”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
“你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让你知道了。”
他松开手,靠回床头。
“行了,走吧。”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走吧,”他说,“以后别来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靠在床头,还是那个姿势,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我。
我拉开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小赵。”
我停住。
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我醒了。
睁开眼,还是那个房间,那张床。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晚上。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很快。
沈耀祖死了。
他真的死了。
那个叫我“小赵”的人,那个说“慢慢来”的人,那只干枯枯热乎乎的手——都没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块。
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后来管家来敲门,说傅先生请。
我起来,洗脸,下楼。
傅恒在餐桌那头坐着,看报纸,喝咖啡。
我坐下,拿起叉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昨晚梦见他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昨晚喊了那个名字。”
我没说话。
他放下报纸,看着我。
“梦见他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饭,我上楼,回房间。
门关上,咔哒一声。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扇没有把手的门。
想起沈耀祖最后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很大,草坪绿油油的,有个人在修剪花草。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好。
沈耀祖死了。
我还活着。
还在这个房间里。
还在等晚上去那个房间。
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这是他年轻时候作贱别人的代价。
那我的呢?
我的代价是什么?
没人回答。
只有鸟还在叫,叽叽喳喳的。
那天晚上,我去那个房间。
傅恒在椅子上坐着,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今天换个玩法,”他说,“你来选。”
我看着墙上那些东西。
以前觉得恶心,后来习惯了,现在——
现在也没什么。
我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那眼神沉的,深的。
“选好了?”
我说:“你选吧。”
他笑了笑,伸出手,摸我的头。
“乖,”他说,“以后就这样。”
我跪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脑子里忽然冒出沈耀祖那张老脸。
还有他那只手。
干枯枯,热乎乎。
没了。
第13章 不是喜欢是依赖
几个月过去了。
我说不清到底是几个月。在那个房间里,日子过得模糊,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分别。早上吃饭,白天待着,晚上去那个房间。周而复始,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
我学会了看天气。
不是看天气预报,是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亮一点,可能是晴天。暗一点,可能是阴天。下雨的时候能听见声音,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我喜欢下雨天。
下雨天傅恒有时候不叫我。我就在房间里待着,听雨声,看窗帘缝里那点亮。那种时候,心里特别安静。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不数日子了。
以前还数。来一个月了,来两个月了,来三个月了。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不数了。数它干什么?反正出不去,反正每天都一样。
管家有时候问我,赵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我说没有。
真没有。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有人送来。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床单每周换一次,连牙刷都有人定期换新的。我什么都不用干,就待着。
待着待着,就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好东西。
习惯了,就不难受了。
那天晚上我去那个房间,傅恒在椅子上坐着。
他看着我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地上。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这是规矩。来这个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跪下。不用他说,我自己就知道。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那手干爽,温热,跟他的人一样体面。
“今天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行。
他说:“想我没?”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以前问过。第一次问的时候,我没说话。后来问多了,我就说想了。再后来,他不用问,我也知道该怎么说。
可今天他问了,我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我想了。
真想了。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想,是从下午就开始想,想他今天晚上会不会叫我,想他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他摸我头的时候手会放在哪儿。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了笑。
“今天不问了,”他说,“换个玩法。”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了一样东西。
不是皮鞭,不是绳子,是一把梳子。
木头的,齿很密,看着很旧。
他走回来,在我身后坐下。
“别动。”他说。
然后他开始给我梳头。
那梳子从头顶梳下来,一下一下,很慢。齿刮过头皮,有点痒,有点麻。我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由着他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
梳了很久。
久到我都有点困了。
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以前就喜欢给我梳头。”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她死了,我就留着这把梳子。有时候拿出来用用,觉得她还在。”
梳子又梳了一下。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梳子放下,手搭在我肩膀上。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养过一条狗。”
我听着。
“那狗不叫,不闹,就在家里待着。我回去的时候它看我一眼,不回去的时候它自己待着。后来死了,我难受了好一阵。”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你像那条狗。”
我看着地板,没说话。
他笑了笑,站起来,走回椅子那边坐下。
“行了,今天到这儿。回去吧。”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那眼神沉的,深的,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
我说:“没什么。”
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躺到床上,我一直在想他那些话。
像他养的那条狗。
这算什么?
夸我还是骂我?
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恶心,是别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是那种——被人当回事的感觉。
哪怕当条狗,也是被当回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沈耀祖。
他还在那个屋子里,靠在床头,穿着那件旧睡衣。稀稀拉拉的头发,粉白色的头皮,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见我,笑了笑。
“小赵,”他说,“来了?”
我走进去,站在他床边。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光。
“在傅恒那儿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
“他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说:“还行。”
他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一样,烂柿子似的。
“那就好,”他说,“有人对你好就行。”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忽然问:“你那时候,对我是真好还是假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真的,”他说,“真把你当回事。”
我说:“那后来为什么腻了?”
他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
“因为我不敢,”他说,“不敢真把你当回事。”
他转过头看我。
“我这种人,不配有那种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伸出手,那只干枯枯的手,想摸我。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笑了笑。
“算了,”他说,“摸不着了。”
我醒了。
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很快。
梦里的沈耀祖,他那句话。
“不敢真把你当回事。”
傅恒呢?
他敢吗?
他不知道。
可我知道另一件事。
那天他给我梳头的时候,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动的那一下——
跟沈耀祖那时候一样。
第一次沈耀祖让我躺他边上的时候,我心里也动过那么一下。
后来沈耀祖腻了,我哭了。
我一直以为那哭是因为他。
现在想想,不是。
是因为那种感觉没了。
那种被当回事的感觉。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
在傅恒这儿。
我闭上眼,翻了个身。
脑子里乱糟糟的。
可心里头,好像没那么乱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那个房间。
傅恒在椅子上坐着,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那手干爽,温热。
我跪在那儿,忽然开口:“你今天想我没?”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出声来。
“想了,”他说,“从下午就开始想。”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沉的深的眼睛里,这会儿有点别的什么。
我没躲。
他伸出手,把我拉起来。
“今天不跪了,”他说,“坐着说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
那把椅子很大,两个人坐着也不挤。
他看着我,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你想问我什么?”
我说:“你那时候说的那些话——像你那条狗——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就是那个意思。”
我说:“是夸我还是骂我?”
他笑了。
“都不是,”他说,“就是……你让我想起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
“那些东西,都是我在乎的。”
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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