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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它不怕人。
我在窗户这边,它在窗户那边,隔着玻璃。它歪着头看我,黑豆一样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想把它放进来。
伸手去开窗,窗户锁着的。
对,窗户锁着的。
我早忘了。
手放在窗锁上,站了一会儿。
那只鸟飞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飞远,变成一个黑点,没了。
那天晚上傅恒回来了。
我正在吃饭,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抬头看他。
他瘦了,真的瘦了。脸上那点疲惫还在,眼睛里有点红血丝。他看着我,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有点远。
“吃完了?”他问。
我说嗯。
他说:“上楼,我找你。”
他先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叉子。
上楼,去那个房间。
他在椅子上坐着。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这是规矩。
他没伸手摸我的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这几天,”他开口,“有事。”
我说知道。
他说:“还得几天。”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终于摸我的头了。
那手还是干爽的,温热的。可在头顶放了一会儿,就收回去了。
“再等等,”他说,“快了。”
我说等什么?
他没回答。
站起来,走了。
我跪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门关上。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跪着。
跪了很久。
后来自己站起来,回房间。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说“快了”。
快什么了?
不知道。
那天晚上又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沈耀祖那张老脸,一会儿是傅恒那个疲惫的眼神,一会儿是老刘站在玄关那儿的表情。
老刘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现在在这儿,等一个男人回来。
等他回来,让他摸我的头。
等他回来,跪在他面前。
等他回来——
我在等什么?
不知道。
只知道他在的时候,日子过得下去。
他不在的时候,日子就卡住了。
一天一天,挪不动。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他还是没回来。
回来了几次,匆匆忙忙的,看一眼就走。
最长的一次待了半小时,吃了个饭,接了个电话,走了。
最短的一次,就回来换了件衣服,五分钟。
我看着他换衣服,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换完,看我一眼。
“有事?”他问。
我说没有。
他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站了很久。
第十天,我受不了了。
不是那种受不了,是另一种——说不上来。
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发慌。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窗户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户。走了几十趟,停下来,喘气。
站了一会儿,又走。
走到腿发软,坐下。
坐了五分钟,又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管家来送早饭,我说:“傅先生今天回来吗?”
管家愣了一下,说:“不知道,赵先生。”
我说:“他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管家说好的。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忽然想起以前在沈耀祖那儿,最后那几天。
我也是这么等的。
等来的是一句“你该走了”。
这次呢?
不知道。
可我还是等。
因为除了等,没什么可干的。
窗外的鸟又来了。
还是那只,还是那根树枝,还是歪着头看我。
我站在窗边,看着它。
它叫了两声,飞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飞远。
心里头忽然冒出一句话。
沈耀祖说的。
“慢慢来,不着急。”
我笑了一下。
不着急。
我等得起。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第15章 那才是真正的他
第十四天,傅恒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房间里发呆,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副体面的笑。
“等久了?”他问。
我站起来,看着他。
说不清那一下是什么感觉。胸口那儿,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他走进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仰着头看他。
他伸出手,摸我的脸。
那手还是干爽的,温热的。指腹划过脸颊,有点痒。
“瘦了,”他说,“没好好吃饭?”
我说吃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样,体面的,温和的。
“想我没?”
我说想了。
他点点头。
“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把我带去了那个房间。
做那些事。
做完了,他让我躺在他旁边,手搭在我身上。
我靠着他,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好多天了。
好多天没这么靠着了。
我闭上眼,觉得安心。
他在我头顶说话:“这几天委屈你了。”
我说没有。
他说:“快了,再过一阵,就没事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沉的深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我说:“什么事?”
他低下头,看着我。
笑了笑。
“没什么,生意上的事。”
他又拍了拍我的背。
“睡吧。”
我闭上眼。
没再问。
那天之后,他又开始每天回来。
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每天都回来。回来就让我去那个房间,做那些事,完了让我躺在他旁边。
我习惯了。
习惯了等,习惯了去,习惯了躺在他旁边。
有一天他回来得特别晚,我都睡着了。
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来,躺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身上。
我没睁眼。
但我知道是他。
那股香水味,那只手,那个温度。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
他顿了一下。
然后把我搂过去。
我睡着了。
那天早上醒来,他还在。
侧着身,看着我。
我睁眼的时候,正对上他那双眼睛。
他笑了笑。
“醒了?”
我说嗯。
他说:“你昨晚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睡着的时候,会往热的地方靠。”
我没说话。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像个小狗似的。”
我听着,心里头没什么感觉。
小狗就小狗吧。
他高兴就行。
那段时间,我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不是那种离不开,是另一种——
说不上来。
就是他在的时候,日子过得顺。吃饭顺,睡觉顺,做什么都顺。他不在的时候,日子就卡着,等着,发慌。
我知道这不对。
一个人不该这样。
可我管不住自己。
那天他在那个房间里,让我跪着。
我跪着,低着头。
他站起来,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他忽然问。
我说不知道。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
“因为你简单。”
我没抬头。
他继续说:“不像外面那些人,那么多心思,那么多算计。你就这么待着,不吵不闹,让干什么干什么。”
他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省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还是沉的,深的,带着点笑。
可那笑,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
“行了,起来吧。”
我站起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他的话。
简单。
省心。
这是夸我吗?
不知道。
可他喜欢就行。
后来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他回来得很早,下午就回来了。我在房间里,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看。
他站在走廊里,在打电话。
声音很大,我从没听过他那么大声。
“我不管!那是你的事!我给了钱的,你就得办!”
他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
可那背影,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体面的,温和的,是另一种——
我说不上来。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
那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看过。
不是沉的深的,是——狠的,冷的,像刀。
他看见我,那表情顿了一下。
然后收了回去。
变回那副体面的样子。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
我说听见声音。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我。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又变回那个他,沉的,深的,带着点笑。
“吓着了?”
我说没有。
他笑了笑,伸出手,摸我的头。
“乖,进去吧。”
我回房间了。
门关上。
站在门口,心跳得有点快。
刚才那个他——
那个才是真的他吗?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照常叫我去那个房间。
做那些事。
做完了,我躺在他旁边。
他忽然开口:“你今天看见的那个,别往心里去。”
我嗯了一声。
他继续说:“生意上的事,有时候得那样。”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怎么,怕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看不太清。
我说:“不怕。”
他笑了一声。
“不怕就好。”
他的手在我身上拍了拍。
“睡吧。”
我闭上眼。
可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老转着那个背影,那个声音,那张脸。
那个狠的,冷的,像刀一样的脸。
那才是他吧?
那才是真的傅恒。
那这个躺在我旁边的,这个摸我头的,这个说“睡吧”的——
是什么?
我不知道。
第16章 我早就被驯化了
后来日子照常过。
他还是每天回来,我还是每天去那个房间,做那些事,完了躺在他旁边。
可我心里,有根刺。
那根刺不大,但一直在那儿。
有时候他对我笑,那根刺就扎一下。
有时候他摸我的头,那根刺又扎一下。
不疼,就是提醒我。
提醒我他是谁。
可我还是离不开他。
还是想他,等他,他在椅子上坐着。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越来越像样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刚来的时候,浑身是刺。现在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驯好了。”
那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
驯好了。
像训一条狗。
我跪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体面的,温和的。
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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