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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送到了,你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楚不迁随即把那些装着新衣的礼盒一一取来,递给温轻瓷。
洛爷也趴在地毯上看着温轻瓷,乌溜溜的兽眼里充斥着喜悦。
温轻瓷视线落在那些礼盒之上。
大新百货公司的衣服,自然不会差。
取出一件驼色大衣,利落展开来,手臂滑入袖管,衣料便驯服地贴上了她的背脊。
拇指与食指捏住光滑的牛角扣,稳稳施力,穿过扣眼。
温轻瓷的手很白,又修长,指尖划过衣领的缝线,沿着那条笔直的缝线轨迹一路向下,整只手没入大衣口袋时,外边还会露出一点腕子。
大衣的腰带没有系上,就这么松松地挨垂着布料,欲坠未坠。
佣人恰好拉开窗帘。
窗外日光便透过帘子缝隙,落在她的身上。
向来一身清寂的女人,终于有了那么点人情味的温度。
陆阑梦端详了好一会儿,忽地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温轻瓷面前。
阳光就此也落在了陆阑梦的身上。
两个姑娘家沐浴在晨间的暖阳之下,一个清冷,一个妩媚,面对面站着,像极了西洋油画。
片刻后,陆阑梦伸出手,竟垂眸替温轻瓷系起了腰带。
只是手法并不认真,更像是一时兴起想要玩玩这根不听话的腰带。
而温轻瓷的脊背,在那双带着香水汽息与暖意的手靠近的一瞬间绷紧了。
她目光自上而下,看着落在自己腰间,正在动作的那双手。
陆阑梦指腹偶尔擦过风衣下的布料,甚至隔着纤薄的衣料,触到她的身体。
温轻瓷厌烦地蹙眉,撇开头看向窗外,而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不自在地抵住掌心,这才生生忍住了那股要推开身前人的冲动。
陆阑梦手指灵活,系的是最简单的平结,没一会儿,连多余的带尾也被她轻轻撚顺,在衣摆处自然垂落。
往后退了一步。
望着温轻瓷那被系带掐出来的一截细软腰肢,她满意道:“不错,今天就穿这件出门。”
穿着打扮,温轻瓷向来以简便舒适为主,指腹摸了摸口袋里藏着的东西,她不甚在意地颔了首。
一应行李都收拾妥当。
陆阑梦却迟迟不出小楼。
直到佣人再三来通禀。
“大小姐,烦请您快一些,老爷和太太少爷小姐们都在门口等着了。”
“催什么催,他要着急的话就老老实实去买火车票,别坐舅舅的专列。”
陆阑梦说着取下一顶钟形帽,对着镜子调整好,戴在头上,看了眼,觉得不错,就又拿了只蓝色丝绒手包做搭配。
身后跟着温轻瓷楚不迁和两个佣人,陆阑梦慢悠悠走出小楼。
洛爷察觉主人要走,一路岔开腿,也急急跑着追出来。
陆慎和两个姨太太已经坐进轿车里,几个孩子还在车外站着等。
远远看见走得不紧不慢的陆阑梦一行人,陆慎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气得几乎泛了青。
他想要发火,却见那条恶犬也在,推车门的手和已经到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三姨太太何雪妹端着腔,哪怕正常说话也总有种在戏台上唱着的感觉。
“阿梦今日打扮得可真漂亮,一定没少花心思,光这个麻花辫盘发,恐怕就得梳上半个时辰。”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二姨太太沈秀文,是陆慎原配夫人的表妹。
她听了何雪妹的话,很轻地笑了一声:“姑娘家总是爱打扮的,咱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规矩就是规矩。
陆慎虽不喜陆阑梦这个女儿,却也容不得家里的妾室拱火,不悦扫了眼何雪妹。
何雪妹讪讪地闭了嘴。
陆慎目光越过车窗,看向陆阑梦,语气严肃冷峻。
“好大的架子,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阿爸,我不是瞎子,能瞧得见您。”
漫不经心地回了话,陆阑梦连个眼神都没给陆慎一个,转而弯下腰,去摸洛爷的毛茸脑袋。
“好好看家,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鹿腿。”
洛爷嘹亮地应了几声,显然听懂了陆阑梦的话,很是兴奋,接着又看向温轻瓷,眼里露出同样的渴望,毛茸茸的胸脯挺得高高的。
陆慎冷脸叫司机开车,扔下一众人,先往车站方向去了。
三少爷陆闵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跟随从交代了几句,也坐进车里,陆芫跟他一辆车。
行李有专人送去,佣人把陆阑梦的东西搬上车,一个个忙进忙出的。
温轻瓷就这样沉默地站在一群人之外,像一帧被错放的黑白胶片。
过了一会儿,她终是像陆阑梦一样弯下腰,揉了揉那毛茸茸的狗头。
洛爷开心地原地转了几圈,而后张着嘴哈气,使劲摇尾巴。
陆阑梦见状倒也没生气,在楚不迁打开车门后,施施然坐上车。
一旁的陆姵紧跟其后,也准备坐进车后座。
陆阑梦却抬起下巴看她,眉梢动了一下,眼神不悦。
“你换辆车。”
说完,又扫了眼陆姵身后的温轻瓷,叫她。
“温轻瓷,你上来。”
“……”
以往节庆日出门,她都是跟长姐坐一辆车出行的。
陆姵不明白今年怎么不一样了,有些怔愣,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立在车门边。
直到温轻瓷上了车,轿车缓缓启动,陆芫在另一辆车里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过来。
陆芫有些急,声音又大了点。
“二姐姐,阿爸和长姐都走了,你也快上车吧!”
陆闵良把头伸出车窗,阴阳怪气道:“别看了,任你再怎么看,那边也没有你的位置了。”
陆姵有些失望地上了车。
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蔫了。
陆闵良见陆姵这样,终于忍不住开口讽刺:“也不知道你巴结她做什么,阿爸又不喜欢她。”
就算要巴结,也该巴结罗冠玉,陆阑梦能有今日,多亏了她有一个好舅舅。
想到罗冠玉,陆闵良镜片下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有貌有才有钱有权,罗冠玉是所有男人都梦想成为的样子。
陆姵本没心情说话,闻言,却朝弟弟的方向看过去,有些认真地问道:“我巴结她?为什么这么说?”
陆闵良嗤笑了一声:“你今日戴的这对珍珠耳坠子,不就是生辰宴上长姐送你的吗?”
陆姵今日打扮得很用心,不仅耳坠子是陆阑梦送她的生辰礼物,就连衣裙鞋袜手包,用的都是陆阑梦平日里最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不过,陆阑梦方才好像没看出来,就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落到她耳垂上。
被陆闵良发现小心思,陆姵却半点都不觉得羞恼,反倒有些兴奋。
她低声自语。
“原来我的巴结,在旁人眼里是很明显的。”
“如今连阿良都看出来了,那长姐早晚也会看出来……”
陆闵良懒得搭理一副痴样的陆姵,自顾自靠在车后座上闭目养神,陆芫则小心翼翼拿起一块从家里带出来的糕点,心满意足地吃着。
……
到了火车站。
列车长在站台处亲自迎接陆阑梦,又送她进车厢。
而对陆慎和两个姨太太,列车长也尽到了最基本的礼数,却没亲自上前送,打了声招呼,便去了驾驶车厢。
列车上有陆阑梦自己的专用房间,乘务员将她们送到门口,又提了行李进去,而后撩起车窗边上挂着的帘子,再斟茶,铺床。
陆阑梦出门前喝过奶茶,这会儿对茶水没什么兴致。
见温轻瓷好似也对茶水不感兴趣,便说道:“若是不想喝茶,车上还有咖啡果汁和酒水,想吃什么就跟楚不迁说,她会去找乘务员安排。”
温轻瓷颔了首。
厢房里很宽敞,墙壁上挂着水晶壁灯,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还摆着墨绿色真皮沙发、白色小餐桌、留声机,以及一张蕾丝欧式大床。
从安城乘坐火车去淞山,需要四五个钟头。
温轻瓷带了几册医书,上车后,就拿了一本厚重的德文医学专著,坐在沙发上看。
留声机放着乐曲,厢房内氛围极好。
因阳光刺眼,陆阑梦只得眯起眼睛看窗外。
秋日阳光温暖,晒在身上十分舒坦,而她夜里睡得太好,哪怕晒得懒洋洋的,也不生困意。
视线逐渐从窗外的景色,转移到了那看书之人的身上。
温轻瓷那双眼瞳是偏浅的琥珀色,因太过冷静而缺乏温度,此刻更透着一股子不理世事、专注的光芒,风衣早已脱下,里边是一件西式的白色翻领衬衫,胸脯不够丰腴鼓囊,却因腰细而显得格外窈窕,哪怕垂眸时背脊也挺立,肩膀端正。
倒是养眼。
陆阑梦没心思看书,又觉得看风景实在无聊,忍不住找温轻瓷搭话。
“上面那些笔记,都是你写的?”
她看不懂德文,却认得中文,只是没见过温轻瓷的字迹,对此不太确定。
那些钢笔留下的墨迹,每个字都娟秀,横平竖直,起笔收笔干净利落,倒是像温轻瓷的风格。
温轻瓷闻言,视线也没从书页上抬起,只应了声‘嗯’,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
“你在港城哪个学校就读,是学的什么?”
“港城西医书院,内外全科。”
“学医有趣吗?听说有些病灶需要上手术台,要将病人开膛破肚,你会不会操刀?”
“会。”
陆阑梦聊天兴致高涨,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
她还没见过给活人治病要开膛破肚的,最后还要缝合起来,光是听就觉得有趣。
“以后有机会,能不能让我在旁边看你操刀?”
“手术室只医生和护士可以进去,不相干的人员不可随意进出,哪怕是病人家属也不行。”
“就不可破例一次?”
“不可。”
“若我是院长呢?”
“院长需具备医学背景,且专业资质达标,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我不信这世上有钱办不到的事。”
“大小姐既不信,尽可一试。”
温轻瓷至始至终没流露出半点情绪,回话简洁,态度疏远。
陆阑梦觉得没趣,便收了话茬。
正当她撇过脸看窗外时,火车恰好驶入一条隧道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光芒与暖意,厢房内只余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便会骤地放大。
陆阑梦清晰嗅到旁侧温轻瓷身上飘来的冷淡药香,还有一点点并不浓郁的桂花头油味道。
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出温轻瓷那不可侵犯、拒人千里的清冷模样,以及,方才她说话时,那纤白细腻的一小段喉骨。
像是被羽毛搔动,陆阑梦的心脏和牙尖莫名生出了一股子痒意。
就像是瞧见干净的白纸,就总忍不住想往上泼一点墨迹,把它弄脏的那种冲动。
坏心思一起,大小姐便弯起了唇角,借着此刻晃动不停的车厢,稳稳地往旁侧扑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黑暗中, 温轻瓷被一副柔软的躯体扑在身下,脖颈惯性后仰。
鼻尖处缓缓萦绕开了一股香水味。
是陆阑梦今日出门前喷的那款玫瑰香水,浓郁又热烈。
匍在她身上那人, 饶是扎着紧致的麻花辫,如此轻轻一撞,青丝竟尽数散开来, 如墨如绸地滑肩而下, 晃晃荡荡地落在腰际。
连累她脸颊也被几缕青丝扫到,痒痒的。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温轻瓷脖颈处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与酥麻感。
脖颈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颈部皮肤薄,血管和神经分布密集, 格外敏感。
少女唇腔湿热,而她肌肤微凉。
温凉交替的触感,就像是电流, 瞬间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身体肌肉本能地颤栗收缩,心跳也跟着加速,温轻瓷忍不住蹙眉,闷哼出声。
火车轰隆隆地驶出隧道出口。
车窗玻璃随即漫进来一片金灿灿的碎芒。
陆阑梦整个人就这样压在温轻瓷身上,侧头埋在她颈间,慢条斯理地噬咬着她的脖子。
电光火石之间。
温轻瓷瞳孔骤缩,猛地用力将人推开。
深呼吸时, 她锁骨剧烈起伏,抿唇望着面前不知悔改的少女,琥珀色眼瞳缓缓聚集起骇人的冷意, 宛若两潭不见底的寒水。
陆阑梦早有准备,顺着温轻瓷推她的这股力道起身, 只是依旧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定。
她不顾自己散落的青丝,弯起唇角,笑盈盈地望着温轻瓷,舌尖轻轻舔过下嘴唇,语气带着点得逞后的惬意。
“抱歉啊,温医生。”
“我打小就怕黑,刚才火车突然驶入隧道,我实在是害怕极了……”
瞧见温轻瓷的脖子上明显映出一圈清晰细密的牙印,冷白皮肤上也泛着潮湿的红,如此安静站在那,莫名勾人。
陆阑梦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缓缓伸手。
少女滚烫的指腹攀上温轻瓷的脖颈,很轻地抚弄了一下那圈牙印。
“温医生这副模样要是被人看去了,恐怕要生误会。”
“我这儿刚好有件高领旗袍,借你穿上,遮一遮如何?”
行为与态度都极其恶劣。
嘴里说着抱歉,却毫无诚意。
“……”
温轻瓷衣领狼狈敞着,被噬咬的齿痕完整暴露在空气之中。
她没有立即整理,反倒抬起眼,望向陆阑梦,目光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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