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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烦大小姐下车后,派人去淞山的西医院买支磺胺来。”
温轻瓷说着,就要走向自己的藤皮箱子。
“被人类咬伤感染的概率,是刀伤枪伤的十倍,而用力过猛时,不论是畜生,还是人类,都容易咬伤自己的舌头。”
路过陆阑梦时,她的脚步倏地停了下来,语调冷了几分。
“大小姐,我建议你也注射一支。”
“至于旗袍——”
“就不必了。”
说完,她从藤皮箱里拿出医药箱,取出消毒用的酒精,倒在棉布上,对镜擦拭着自己的脖子。
态度十分寡淡,仿佛那不是羞耻的印记,而只是被野猫咬伤的一道创口。
陆阑梦没听说过磺胺这种东西,但她听懂了温轻瓷话里的意思。
温轻瓷在嘲讽她,说她是会咬人的畜生。
可惜,这次没用港城话骂她。
上次那句‘冇耻’,温轻瓷就骂得很好听,她还想再听一次。
不知为何,分明被骂了,陆阑梦竟是半点也不生气,甚至,心中还隐隐升起一股子难以克制的愉悦感。
墨发散在腰侧,那浓厚顺滑的茂密青丝,衬得她愈发的肤光如雪,唇色似樱。
楚不迁叫来随行的梳头娘姨。
陆阑梦好心情地坐下,任由娘姨摆弄着她的头发。
方才那本德文医书就落在沙发上,此时她顺手就拿起来,像是看天书一样看着,没一会儿就困了。
大小姐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倾斜,最后歪在一边,未梳完的长发,一半柔顺地贴在颊边、颈侧,衬得肌肤莹润如暖玉羊脂,而那如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乖顺的阴影,唇瓣微张,透出一点贝齿的洁白,气息又轻又匀。
小憩的时候,人脖颈是端不直的,如此状态无法梳头。
娘姨为难地站在陆阑梦身后,既不敢叫醒大小姐,又无法干活儿,只得安分等着。
温轻瓷擦拭好脖子,将酒精放回,眼角余光冷不丁扫过睡着的陆阑梦,视线并未停留。
她弯下腰,两手轻握着医药箱两侧的铜扣,略微抬高了几寸,而后松开,箱盖便向下砰的一声合拢。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厢房里突兀地响起。
大小姐的睫毛像被风惊扰的蝶翅,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随即,陆阑梦被惊醒,细长的眉梢微蹙,眼帘轻掀,看向了声源方向。
温轻瓷神情淡然,仔细着扣好医药箱侧的皮带,双手端得极稳,仿佛刚才那一声脆响,与她毫无干系。
这人多半是故意的。
陆阑梦倒也没同她计较。
待重新梳好头,又坐了一会儿,餐车那边就派了人过来请示。
陆阑梦没带上温轻瓷,自己出去了。
温轻瓷的饭菜由乘务员送进来。
西餐中餐都有,每一盘的分量不大,但种类丰盛。
吃完,她继续看书。
陆阑梦是半个钟头后回来的,身后还跟着陆姵和陆芫。
温轻瓷只在人进来时颔了下首。
陆姵却敏锐发现,温轻瓷脖颈上有一块红印子,很像是被人咬的。
而这块印记,在上火车之前还没有。
会是谁?
长姐是那样傲气自我的一个人,肯定不会是她。
而厢房里,除了长姐,就只有楚不迁了。
难不成她们……
陆姵倒也没多吃惊,毕竟她的同胞弟弟陆闵良,就有如此癖好。
十八岁的少年,生得面白唇红,斯文俊秀,分明很招姑娘家的喜欢,偏偏在外头养了好几个男人,供他在床上消遣。
陆姵不悦看了眼温轻瓷,又看了眼旁边站着的楚不迁,眸底露出些鄙夷。
在别处乱来也就罢了,偏她们在长姐眼皮子底下情难自禁,也不怕污了长姐的眼睛,当真是不知羞耻!
陆阑梦领着两个庶妹坐在沙发上。
知道她们待会要玩牌,楚不迁便将桌椅从车窗边搬到中央位置,摆好椅凳,拿出扑克牌。
惠斯特是一种洋派人士的纸牌游戏,在安城的名流社交圈中非常流行。
四个人分成两对固定搭档,相对而坐,比拼赢墩数。
现如今还差一个人。
陆阑梦不动声色看了眼温轻瓷。
此人显然是一门心思都扑进了书里,全然不理会她们。
等了一会儿,她开口问道:“德语难学吗?”
陆姵顺着陆阑梦的目光看向温轻瓷,像是也有些好奇。
温轻瓷视线并未从书页上抬起,片刻后,才答道:“难易程度,因人而异。”
“你学了多久?”
“半年。”
“是自学,还是请了老师?”
“有请教老师。”
“哪位老师,人可在安城?”
“……”
陆阑梦追问的速度太快。
温轻瓷无法专心,便放下了手里的书册。
那双清冷的眼,直勾勾地望向陆阑梦,却不言语。
陆阑梦慵懒斜依在沙发上,唇角轻轻勾起,明知故问:“咦,温医生这是不打算继续看书了?”
不等温轻瓷回话,她又继续说道:“既如此,就同我们三个玩牌吧,正好还缺一个牌搭子呢。”
“……”
带书同往,果然是多此一举。
落座前,四人先进行抽签分组。
结果是陆阑梦与陆姵,温轻瓷与陆芫一组。
陆姵提议道:“赌钱有些庸俗,不如我们下点别的赌注?赢家可随意向输家提要求,输家要尽可能去办到。”
陆阑梦和陆芫对此都没意见,于是陆姵看向桌边一言不发的温轻瓷。
沉默了片刻。
“可以。”
温轻瓷答复后,楚不迁就开始替陆阑梦洗牌发牌。
每人手中都分到了十三张牌。
而最后一张翻开,是红心Queen。
陆芫在陆阑梦的左手侧,是出牌人,她看了眼,有些高兴地说道:“王牌是红心。”
她手里就属红心牌最多了。
牌局正式开始。
第一局,温轻瓷用一张看似不起眼的红心9,截走了关键一墩。
陆芫震惊:“温医生,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更大的红心了?”
温轻瓷答她:“概率,外面有七张红心,再根据已经出的牌数,推算得来的。”
又说道,“你手里剩下的那张,是黑桃Ace,对吗?”
陆芫惊讶地把牌展示给所有人看,的确是。
陆阑梦轻声笑道:“温医生果然是厉害人,不仅会看病,牌看得也很准。”
陆姵无意识捏了捏手里的牌,眼神有些晦暗。
她心中懊恼,自己刚才怎么就不能表现得好一点,带长姐赢了这局呢?
那么现在,长姐夸赞的人就会是她了。
今天陆芫是玩惠斯特以来,头一回做赢家。
她迫不及待地提要求:“大姐姐,我想吃小楼厨房做的白脱松饼和栗蓉蛋糕,每样要三块,行吗?”
“你是赢家,你说了算。”
得了奖励,陆芫高兴坏了。
陆阑梦又看向温轻瓷,问:“温医生想要什么?”
温轻瓷随口道:“我跟四小姐一样。”
像是在陪孩子玩过家家,她的答案并不认真。
第二局,发牌人是温轻瓷。
她指尖灵活,洗牌动作熟练,白皙修长的手指缓缓展开后,那象牙色背面的扑克牌就均匀地分配到四人面前。
而最后一张王牌是梅花。
陆姵是出牌人,她性子谨慎,每张牌打出去之前,都要思考许久。
中盘时,局势焦灼。
陆阑梦打出一张方块2,这是明显的信号。
陆姵当即会意,在温轻瓷之后,她毫不犹豫地打出了梅花king。
然而接下来,她没了大牌,陆阑梦竟也没什么起色,两人都失去了对牌局的控制权。
局终,她们以两墩之差落败。
陆姵再次懊恼,觉得是自己没有正确领会长姐给她的信号。
可接下来的几局,竟都是如此。
陆姵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并不是她笨拙,而是长姐在有意放水。
她想让温轻瓷和陆芫赢。
以往玩牌,哪怕陆芫在场时,每回也都是长姐赢,陆芫一次都没赢过。
真要放水给陆芫的话,平常怎么不放?偏就今日?
所以,长姐其实是有意让温轻瓷一个人赢才对。
恍然间意识到这一点,陆姵愣住了。
那么进厢房时她看见的,温轻瓷颈项上的那枚红印,是长姐留下的吗?
“……!”
长姐对温轻瓷,原来是这样的感情。
掌握了长姐的秘辛,陆姵的眼神越来越亮。
十几年了,她总算找到机会,能稍稍靠近长姐一些了。
不再是远远看着,总是客客气气的隔着一层,无法融入姐姐的生活。
有了这个共同的秘密。
她一定会是长姐最亲密最体贴的妹妹!
她要找机会告诉长姐,她会永远站在长姐这边,她会帮长姐保守秘密,替她和温医生打掩护!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本想借着玩牌, 给温轻瓷一个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不曾想,这人竟跟着陆芫那大馋丫头要了一堆甜点吃食。
真不知该说她愚蠢还是清高。
陆阑梦眸光轻轻落在温轻瓷脖颈的红印上,片刻后, 挪开了。
就要到淞山站台。
陆姵和陆芫打完牌就回了自己厢房,准备下车。
淞山是省内最靠近南边的一座县城,距离不到三百里就有海, 虽比不上安城的繁华, 但渔业相对更发达。
安城的许多海产,都是从淞山运过去的。
陆家老宅派来的人这会儿就等在站台外边,随从们依次抬上箱笼,一行人出了站台,再乘坐马车。
马车内部宽敞, 即使四五人对坐也丝毫不显局促。
以往都是陆慎和两位姨太太乘一辆,陆阑梦与陆姵陆芫三姐妹坐一辆,陆闵良和前来接人的堂兄弟一辆。
今日, 陆姵却拉着陆芫去了陆闵良的马车里。
“二姐姐,咱们为什么不跟大姐姐乘一辆马……唔——”
陆芫一脸不解,话还没说完,陆姵却用街边的一块白糖桂花糕堵住了陆芫的嘴。
听见动静,陆阑梦也只是往她们那头淡淡瞥了眼,而后就收回视线,不甚在意地踩着凳子悠然上了车。
山路颠簸。
深秋, 泥路上到处都是乌桕树的叶子,马车轮子碾着落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脆响, 很是催眠。
陆阑梦坐在马车里,阖眼打盹, 头慢慢地歪过去,靠在了温轻瓷肩上。
感受到重量。
温轻瓷垂眸看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陆阑梦那浓密鬓发下光洁的额头。
柔软的嘴唇受到脸颊挤压,微微张开,呼吸轻浅而均匀。
温轻瓷沉默了片刻,就抬起手,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
然陆阑梦睡得沉,这样大的动静竟没醒过来,上半身随即歪倒向另一侧。
另一侧是马车窗户的棱角,若重重磕上去,轻则破皮,重则淤青。
温轻瓷自顾自地端坐着,目不斜视,俨然像是没瞧见陆阑梦的危险。
就在要撞上去的一瞬。
正巧车轱辘滚进了浅坑,车身晃荡。
一只手骤地绕过陆阑梦的后颈,掌心顺势托住她的脸颊,将人拨正。
陆阑梦蹙眉睁眼的一瞬,那只手,几乎是同时移开。
仅仅一瞬功夫,快得让人察觉不到。
先瞧了眼身侧的温轻瓷,而后,她撩开车帘子,不耐烦往外扫了眼。
依旧是满地的落叶,狭窄逼仄的山路。
居然才走到一半。
意识到这一点,陆阑梦更烦躁了。
陆家祠堂有那么些人守着,香火日夜不断,老祖宗恐怕都在地底下吃得膀大腰圆了,陆慎非得如此大费周折,就为了演个大孝子的模样给旁人看。
接了堂姐走,明年她就不来了。
就算要气陆慎,也可以寻其他的机会,何必跟着受罪?
有点渴。
马车里是有张小桌的,怕颠簸,桌面只摆着温热的半壶茶水,还有一只由红绳系着的油纸包。
纸片上写着的字,看着有些眼熟。
陆阑梦很快就认出来,这是淞山当地很有名的夫妻糕点——合欢酥。
这种合欢酥饼,都是一甜一咸,成双成对出售,一叠是冬瓜莲蓉馅的甜酥饼,一叠则是椒盐芝麻馅的咸酥饼,在淞山,大多时候用作婚宴上的喜饼。
楚不迁见陆阑梦盯着油纸包瞧,便解释道:“大小姐,这是二小姐上车前送来的点心。”
细白手指拨了几下红绳,陆阑梦慵懒蹙眉,啧了声:“她这是要同淞山县哪家的少爷结婚?”
“二小姐未提起。”
陆阑梦向来不关心旁人的事,不过随口一问。
斟了小半杯普洱茶,她拆开油纸包,取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甜酥饼,掰成两半。
细白手指捏住了市井小吃那油津津的酥皮,一点饼油的微光,沾在她食指的侧面,像无意间点染的蜜,非但不显脏,反给那双素净的手添了烟火气。
陆阑梦动作自然地给温轻瓷递了另一半酥饼过去。
“这酥饼只淞山才有,趁热吃味道还不错,尝尝看。”
温轻瓷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掠过半块酥饼和那只手,却没接。
陆阑梦也没松手,就这么举着。
举了一会儿,手便开始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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